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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历史风尘湮灭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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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烛百照,夜明于寐…
沛县省亲,衣锦归乡的刘邦,一住就是十日,且夜夜都有数以千计,万计的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睹圣容,远尊仙气…
饮酒作乐这事儿,李璇美不擅长,起先也只是早早离席,于沛宫的寝房里相待刘邦酒足饭饱,歌舞升平后归来…
后来,女人发现,这样不行了…她不在,男人便更加毫无尺度醉饮朝归,心性中本来也就有放诞不羁的种子,只不过这么许多年来,打天下,坐江山,暗自克制了许多…现下,回到沛县,来到臣民专为自己在家乡修建的沛宫,自然象回到家一般兴致高涨…那些曾经纵性妄为的死灰,经时光乃至成就嘟起嘴,那么轻轻的一吹,便很快重新亮起金色蝴蝶一般死灰复燃的光芒…
李璇美从第十日起,不得不陪在刘邦身边,寸步不离…晚宴,哦,不,其实应当是从早膳开始就没散,紧接着又是午宴,延续至傍晚还没散,理所应当又开始了晚宴…
无论何时,精神都是神奇的…如此高强度的交际,迎来送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可以谓之为享受的话,那么一整天,十几个小时,甚至乃至十天如一日的话,那么就是一种折顿了,至少在李璇美看来,是这样…在沛宫,她仅仅全程贴身跟进了这么一整天,就已然觉得很累,疲倦,真不知,伤还未痊愈的刘邦,是怎么挺下来的…
仿佛看出来女人来宴席并不为享乐,而是为了监督自己早一点闭席,刘邦回到沛县以来,第一次主动站起身,牵起李璇美的手,宣布:“今夜就散了吧…”
男人如此通情晓意,李璇美心下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刚想说什么,已被扯着身子,带离了宴席…
紧随其步,前行了一阵,但见不是去寝房的方向,李璇美警惕道:“皇上,不敢再玩儿花样了,还是早早歇息了吧…”
“咱们领兵携将,连吃带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十日,朕虽对沛县有着极深切的感情,然,也不至于这样放诞扰民…”刘邦突然回转过身,眼睛明明亮的望定女人,微微笑道:“之所以这样一留再留,依你之见所为者何…”
“皇上还知道一切吃喝用度,都是沛县地方上供给的啊…”李璇美暗自好笑道:“圣意难揣,请恕奴婢不知道皇上的用意…”
“朕是为了,同你,如同脱了笼了鸟儿,在这广阔的天地里,相携相飞相见的久些,再久些…没有其她任何旁的女人,只有你同朕…你眼中只有朕,而朕的眼中也只有你…”刘邦说到这里,大约是酒意上涌,肩伤如同潮汐卷沙,带起一阵锥心刺骨的伤痛…男人收起笑容,自觉不好,忧戚伤感道:“这样的日子,倘回到宫廷,不知朕同你,还有没有重新再来一遍的可能…”
说完这话,男人偏过身去,不想让女人看到他呲牙咧嘴扭曲的疼痛…
“皇上…”李璇美觉察到不妥,上前一把将男人圈在怀内,象母亲一般可靠,温暖的拥抱着刘邦,女人道:“皇上,以后奴婢一定还会陪皇上再来一次沛县…明天,还请皇上随奴婢回宫静养些日子,只要养好伤,下次,咱们可以在沛县住的久些,再久些,奴婢也有好些地方,想要同皇上一道再去行走一遍…”
“果然么…”刘邦想要挣脱来自女人怀抱的束缚,却遭到了李璇美更加强烈的护卫…
“果然,果然…只要明天皇上同奴婢回宫,不要再耍出什么异想天开的幺蛾子来,养好伤,奴婢一定果然再陪皇上来…”李璇美一边拿腔使调学着男人的口气,一边故作大气训斥道:“老实些吧,皇上不要再将伤口挣开了,才是…”
“别的女人,都是弱弱可风,唯有你,伸手投足,都是男人作派…”迎着明亮的月光,刘邦欣喜转身,打趣道:“不觉得,你这样抱着朕,很怪异嘛!”
“好嘛好嘛…”李璇美撒开刘邦,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回到寝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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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着之前从四面八方得到消息来的,一直都没走,待风观向,是以,送行的队伍,竟比接驾的队伍更加庞大冗长,绵延不绝…
刘邦身着黄金九龙战袍,同李璇美一起坐在战车内,将四面的车帘高高挽起,频频挥手,与沛县的父老乡亲告别…
车轮碾碾前行,突然,自所有跪着的人群之中,刘邦望见一张翘首相望熟悉的面庞…低头略一思忖,男人急忙喝住一直在旁护卫着的皇太子刘盈,指了指那个相看之间微微浅笑的女人,令她近前说话…
那个女人得令,淡定起身,拍了拍跪得僵直膝头上的尘土,步步莲花,轻挪款摆,来到龙撵战车前…
刘邦急切道:“香姨,是你吗?”
“正是民妇…”行走江湖多年,香姨自是见识过大场面,她长施一礼,便又要跪下,却被刘邦眼疾手快,伸出手去,一把拉起…
“哈哈…”这个女人,仿佛是男人在沛县所有的青年记忆载体,刘邦溺爱无边的拽过李璇美,喋喋不休道:“还记得香姨吗,你也见过的…”
早就相看眼熟,经男人一提点,李璇美这才恍然大悟的脱口而出:“记得,媚香院…”
香姨偏头想想,眼前这个女人,分明不似记忆中吕雉的模样,然,同刘邦如此亲热哪会是凡俗,是以,亦毕恭毕敬朝向李璇美施了一礼,道:“见过娘娘…”
“娘娘不敢当,看来香姨是不记得奴婢了…”李璇美来劲儿了,没头没脑,自得其乐的提示道:“七里香,还记得吗,玉鸟…”
此一生当中,见过大多繁杂的人物,若非百分千分万分气度的人,很难在香姨脑海中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然,李璇美关键字正中记忆的命门,香姨立时想起,当年那个跟随刘邦左右的小粉丝…
想到这里,香姨更是一惊,定睛相看间,于心感叹道:‘上天真是不公平,除却由青涩变得风情万种之外,岁月这把无情的风尘利刃,竟没有在这个女人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顺着香姨出神的目色,刘邦也情不自禁凝眸打量李璇美,半晌才恋恋不舍移开视线,得意道:“朕身边的女人,得宠隆恩,自然万年长青…”
说到这里,男人散漫亲和,开怀道:“不过,香姨,仍有当年风范,细腻丰美,风流宛在…”
“皇恩浩荡,然,这话实在是哄民妇呢…民妇老了,老了…”当年多少男人的阿谀奉承,香姨都能一笑而过,然,刘邦的这句夸赞,能量却不容小觑,此乃,政治独特的魅力吧…
同香姨寒暄了半晌,刘邦龙心大悦,于是追问道:“回来一次不容易,香姨可有什么未尽心愿,需要朕来成全的?”
“皇上乃真龙天子,一己私事,再难也不该烦劳天龙…然,民妇今日是替丰邑的全民情愿,所以,倘有僭越之处,还望皇上恕民妇无罪…”香姨略一沉吟,不顾男人阻挡,索性仍然跪下,道:“听说,皇上此次回来,免除了沛县世世代代的赋税徭役,唯独将丰邑割除在外…民妇便是沛县丰邑生人,承蒙皇上还念旧情记得民妇,就请开恩,让丰邑也同享龙情圣恩吧…”
说完这话,香姨便匐身埋头,长跪不起…同刘邦对视一眼,李璇美亲自下辇,想要将香姨搀起,刘邦略一沉吟,直言不讳爽快道:“丰邑也是朕生长的地方,怎会忘记…因为当年雍齿叛乱,丰邑人倒向魏王其边,朕才至今仍耿耿于怀…今日既有故人求情,勾起朕对往事的追忆,那么就准请吧,丰邑同沛县一样,世代免除赋税徭役…”
“心愿得偿,香姨起来吧…”刘邦示意李璇美将女人搀起来,然,香姨长呼几声万岁,更加执意长跪不起…男人无法,晓得不走,是难以真正消停了…只得将李璇美唤上车来,在香姨为首的千百万沛县父老乡亲的跪送下,远离,永永远远的离去…
这是刘邦,最后一次,回到沛县,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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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的箭伤,是在距长安近百里的时候,突然爆发,高烧不褪…昏昏寐寐之间,男人一直扯住李璇美的手,念念叨叨:“李璇美,不要离开朕…无论什么关系,只要一直留在朕的身边,就好…”
车辇之中,李璇美同男人并头躺下来,睁大双眼潸然泪下,心道:‘皇上,即便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奴婢业已将到终点了…即便奴婢不走,皇上也终会抛下奴婢而去…只但愿,回到现代寂寥的社会,还能同皇上有别样的再聚…’
战队回到未央宫正门时,吕雉率留守于城内的所有一品以上文官出门相迎,而刘邦则率此次征战的所有武将赫赫扬扬,威风凛凛以胜战者的姿态出现…
不允李璇美搀扶,用尽全身力气纵揽着女人,刘邦勉强从战车辇上下来,从繁华似锦的城门外,定睛相望入五光十色瑰艳无可方物的宫门内…抬头望天际白云流走,黑泱泱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刘邦俯身望了望李璇美,自豪的展颜微笑,想说,男儿的天下多好,天地间的万物都尽属于朕,更有幸之的是,这天地间所有的所有之中,还包括了你…
刘邦想这样说来着,却不知为何,身上的铠甲重似千斤,这般斤两,甚至再加上江山社稷的重量,天下无数数人鲜血的热度重量,从前他都是乐于承担,且,自信于没有任何疑问,轻轻松松便可一肩以承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眼下,仿佛就是旦夕之间,这突突然之下的事情,刘邦只觉得像是被这一身九龙重金铠甲所压,只是区区一座山的力量,他便身子一晃,单腿相跪,栽倒在地…
先是听到李璇美的一声呼唤:皇上…紧接着皇太子刘盈一边高声相唤着父皇,一边大叫:快,宣御医,快…刘邦仿佛看到吕雉飞奔过来,便是万万千的人跪下,他扬起胳膊,勉强捧着李璇美的脸,想说一声,朕不要紧,然,一字未吐,笑容还只是半边,便觉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