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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曾经的伤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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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晓晓所在的那所高中,美其名曰全封闭制管理的高中,而事实上,但凡会关注一下这个不大的县城里仅有的四所高中的人就都会说:“三中的学生出去开房的最多了。”就连郭晓晓的叔叔也曾经这样明白地跟郭晓晓说:“在你们学校,只要你不谈恋爱,你就能学好,一旦你谈恋爱了,可能就会满心思想着该怎么出去,怎么和男朋友鬼混了。”当时,郭晓晓对这些话并不以为然。谁说谈恋爱就要出去了,再说恋爱是件那么美好的事,怎么能说“鬼混”呢?
直到,陈苏紫看完的信折都没折的丢在郭晓晓床上,郭晓晓终于觉得“恋爱”这两个字眼,是多么恶心。
那天晚上,陈苏紫慌慌张张从隔壁宿舍跑到郭晓晓那里,一边要拉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郭晓晓,一边着急地嚷着:“晓晓,你先起来你一下,我找一下东西。”
郭晓晓没有起来,只是不动声色的把信拿到了苏紫面前。眼泪就在看到苏紫那惊愕的表情时,开始刷刷地往下掉。似乎,她的心,在那时才恢复知觉,才感觉到心痛。
郭晓晓的床位挨着宿舍厕所的一扇墙壁,厕所门口是一片供一寝室十二个人早上洗刷的阳台,从宿舍里面到阳台,有一扇门,打开的时候,刚好遮住了郭晓晓的半个床。
那天晚上,除了陈苏紫,没有人看到门后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她们只看到陈苏紫进来了,然后一句话没说,又默默地走了。
郭晓晓在那天,彻夜无眠。尽管她拼命提醒自己,明天是期中考试了,她要休息好。但是每次当她闭上眼的时候,她的眼里就出现岳友辉用漂亮的楷书写的:你才是我女朋友……只要她开始意识模糊,她的脑海里就不断地播放着岳友辉在信上说的那种令他斗志昂扬的呻吟、那种令他销魂的尖叫。郭晓晓看过那么多电视电影,看过那么多小说,她知道,那种呻吟、那种尖叫,是指什么。
她以前一直被岳友辉的文采征服,她喜欢文字,所以她总是致力于写好每一篇作文,但每一篇她自认为写的不错的作文,在考卷判的分都很低,这让她很是沮丧。而岳友辉,几乎每次月考下来,他的作文都会被老师当做范文念。郭晓晓每每听到老师念范文,就会幻想老师念得是自己的文章,但每一次,当她被同学们热烈的掌声惊醒的时候,她就会发现,她自己的试卷仍然安静的躺在自己的手中,而老师,正微笑着将手中的试卷递到郭晓晓面前,但每次都是郭晓晓的同桌伸手去接的。她的同桌,就是岳友辉。接下来就是讲解这篇范文的好处,什么立意新颖,思路清晰,引用恰当……有时,还会顺便提一句:“你的文采也不错,但不适合写作文,有时间向你同桌多学习学习,还有,要加强练字。”每次这钟时候,班上就有同学会发出那种暧昧不清的笑,而郭晓晓就满脸羞红,只有岳友辉,一个劲冲她做鬼脸。老师就似见不见,似懂非懂。
当郭晓晓看到那封信后,她想到的岳友辉信中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联想到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赤裸裸的身体。岳友辉的字,岳友辉的作文,岳友辉这个人,都让郭晓晓觉得恶心。当然,还有岳友辉的女朋友,无论是现在看来是名义上的自己,还是岳友辉心里认定的陈苏紫,她觉得自己恶心,因为她怎么会这么眼瞎,喜欢一个这么恶心的人,还把一个同样恶心的人当好朋友,对她无话不谈;她觉得陈苏紫恶心,是因为,陈苏紫明明和班上所有的同学一样,都知道岳友辉和自己是男女朋友,她知道自己是有多么喜欢他,她,自己的好朋友,怎么可以这样插一脚?
郭晓晓脑海里交织着自己和岳友辉,和陈苏紫,还有陈苏紫和岳友辉在一起的画面。先是自己和陈苏紫自刚进高中就认识,然后一起去教室,一起去食堂,一起挤在一张本来只能睡一个人的床上说悄悄话,还一起在食堂把插队的女生说的无地自容的场景。而后紧紧跟来的就是自己和岳友辉讨论学习,互相取笑对方作文,还有当老师把自己的作文判很低分时,岳友辉写在专门记录他们上课聊天的笔记本上温润的安慰语。之后,就是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然后是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它们在郭晓晓的脑海里打架,最后,又只剩下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郭晓晓看着这部自动播放的无声影片,看得头痛欲裂,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停,却始终没有找到暂停键。郭晓晓绝望了,只能让自己跟着这部故事的起伏,让自己的心,跌宕又跌宕,疼痛又疼痛。痛着痛着,又是一阵恶心,郭晓晓毫无招架能力,冲到厕所,就是一阵呕吐,她感觉胃都吐空了,连胃里的酸水,也一并吐干了。寝室的人们吓得不行,都起身过来扶着她。她却只说:“没事,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陈苏紫就过来跟郭晓晓说:“晓晓,对不起。”她的对不起,说的不痛不痒,轻飘飘的,就像一片雪花,掉进郭晓晓满腔的由痛苦和愤怒混合而成的熔浆中,没能冷却郭晓晓心里的痛恨,即刻消融。郭晓晓默不作声,她并没有打算这样就原谅她,和他们。看到郭晓晓沉默不语,本来准备好在她面前哭泣忏悔的陈苏紫也就没有再作过多表示,只是又加了一句:“不要告诉老师,不然我和他,就都完了。”不是哀求,是要求。陈苏紫很清楚自己的软肋,对自己的在乎的人而言,只要你一声令下,郭晓晓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只是如今,郭晓晓还该在乎他们吗?郭晓晓的沉默告诉陈苏紫,她在乎,因为她在生气。郭晓晓曾经跟自己说过,她生气的时候,不喜欢骂人,也不会跟人打架,她唯一会做的事,就是不说话。沉默示威。
事实证明,郭晓晓果然是在乎的,岳友辉和陈苏紫都安然无恙地坐在了考场上,一直到最后一科考试结束,都没见老师来找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整个事情,似乎从来没有发生,如果不是郭晓晓整整三天都不言不语,那么,也许这些事,是真的没有发生过。
期中考试结束的当晚,郭晓晓第一次没有在没有陈苏紫陪伴的情况下穿过男生宿舍门前的操场去学校仅有的一个小卖部提了四瓶啤酒。她没有回宿舍,她要是提着酒回了宿舍,别人很快就会猜到是她和岳友辉之间出了问题,那么她们就会以更快的速度明目张胆地以情侣身份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那么,就是给班上的同学提供了又一个高压之下放松自己的八卦。想到这里,她似乎已经听到班上的同学说某某某真不要脸,某某某真无耻,还有某某某真可怜的话了。不,她不想听到这些,她也不想看到整日呆在一起的室友们在寝室也对她投来同情目光的样子。其实,她是更不愿意自己在宿舍喝完酒后,把清醒的时候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不敢做的事做下去。那样,不是她的风格。更重要的是,她怕会被学校开除。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完成,即使,这件事对她而言,已经很重要了。
于是,她来到了食堂。上完三节晚自习后在食堂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偶尔几个来吃夜宵的。偌大的一个食堂显得空空荡荡的。郭晓晓找了个光线最弱的角落坐了下来。在这昏暗的角落里,郭晓晓顿时觉得这食堂的空寂就要将她吞没。她不想伤感,或者不想清醒地看到自己伤感。很快用不熟练地动作开了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真难喝。又苦又涩。她想,原来别人不是借酒消愁,而是从酒的味道中,找到一种能和自己心灵的苦涩有共鸣的味道。很快,一瓶酒下去了,又一瓶酒下去了。原本从不喝酒的郭晓晓,醉的不行了了。但是,她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空瓶,伸手又要去拿餐桌上的另一瓶酒。这时,她刚拿起的酒,被抓住了。郭晓晓眯着眼,带着浓浓的酒气低吼道:“放开!”但,那只手并没有松动分毫,反而加了把劲,把酒从郭晓晓手里夺了过来。“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郭晓晓大声喊着,眼泪却一个劲的往下掉。
这么多天,无论是岳友辉还是陈苏紫,至始至终连个解释都没有。郭晓晓虽然已经设想了百变,无论他们或者他们之中的一个,以什么样子的方式来解释这件事,她都会笑着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们了。”就算心痛的要死,她要不会让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看出自己的在乎,她就想装得大度,装得让你们看出我是装着不在乎,我要你们内疚。但是,他们连这样一个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给她。考完期中考试的下午,暂时得到解放的男生都出去打球了,女生则请假出去逛街的逛街,回宿舍玩的回宿舍玩。只有郭晓晓,无处可去。她来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挨最后那扇窗户位置,坐在那里看教室后面球场上活跃的身影。满心的伤感又漫上心头,若是以前每次考完月考,自己这个时候大概都在球场旁大声喊着加油的吧。她看不下去了,从兜里掏出手机,习惯性地进了□□空间。她并不喜欢在空间里过多的发表什么,但是她喜欢逛空间,这是她拿手机的最喜欢做的事了,因为在空间里,一页一页的翻过去,她总能找到某一个人的一条说说,和自己此时的心情相似。但是今天,她多么希望自己没去看,如果她没去看,她就不会看到她的空间页面上,那个备注叫“神经病”的人发了这样一条说说:这样也好,让那谁谁谁一边去吧。
她顿时就被击溃了,早如死灰般的心,又激烈的抽痛起来。神经病不是别人,正是岳友辉。
这样也好,让那谁谁谁一边去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在乎的,原来你在你那么在乎的人眼里,你不过就是个无名无姓的谁谁谁。让那谁谁谁一边去吧,原来不过是自己在扮演自以为是的受伤者,在他们眼里,自己本身就是多余的……难怪,没有说明,没有解释,竟是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愧疚,那陈苏紫……郭晓晓不想再想这件事了,她觉得无非,也是这样吧。搞不好,陈苏紫还会认为就连郭晓晓之前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她让出来的呢。
郭晓晓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自尊心就受到了最严重的打击,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她不想等他们谁来解释了,她知道等不到了;她更不想去追问为什么了,去了,只怕也是自取其辱。爱情丢了也好,友情没了也罢,最后的一丝骄傲,她还想留着,虽然于她而言,在这块地盘上,她的骄傲,已经没有意义了,本来她就只想让他来欣赏自己的骄傲的,她从来没想过,竟会如此不值。但是不值又怎么样呢,难道让自己在他面前哭着问为什么,就能改变什么吗?对于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来说,看到你哭着在他面前问为什么,只会让他发现,原来你廉价的眼泪还能让他那虚荣的优越感得到难以置信的提升。郭晓晓不想让他们打了左脸,还悻悻地把右脸也再给他们剐一拳。
所以她决定,一个人静静地去承担这次伤害,她在心里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更努力的学习,考更高的分数。她要他们看到,就算你们欺骗,背叛,我依旧活的很好,依旧笑得很灿烂,你们伤不到我。
但是,郭晓晓还是哭了出来,在这个昏暗的角落,在从来滴酒不沾的她一口气喝掉两瓶啤酒之后,她拉过那个抢了她酒的人,扑在他身上大哭了一场。这是陈默言第一次进入郭晓晓的世界,以最沉默的方式。整个过程,只有郭晓晓在哭泣声中断断续续地讲诉着自己有多么多么的难过,有多么多么的失望,自己的心又是如何如何的痛,她骂了岳友辉是多么混蛋,也指责了陈苏紫是多么无耻。但陈默言,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听到宿舍外面,管理人员大声的吹着哨子,陈默言轻轻地拉郭晓晓出了食堂,送到宿舍门口,都没有说一句话。
哭出来之后,郭晓晓心里终于好受了许多。回到宿舍,室友们此时正埋头啃着手里的什么资料。郭晓晓进来,没有人抬头问一句怎么了,当然,她也不在意,若是没有这次突然发生的事情,自己这会大概也是在看地图吧。她什么都没做,倒头就睡了。第二天,她没有参加早操,也没去上早自习。室友们平日里都是一个比一个起得早,最晚的,五点半也就已经到教室了,而学校规定的起床时间是六点,所以每个人起床的时候都是静悄悄的,不敢吵醒了任何人,也不想吵醒了任何人。郭晓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太阳已经斜射到对面那张堆满了杂物的床上了,赶紧爬起身,匆匆洗刷完,冲向教室。
幸亏班主任老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大概看郭晓晓平日也算刻苦,也没有多说什么。郭晓晓在教室门口,打了个报告,也没多问,就让她进去了。坐下来,发现岳友辉的座位是空的,郭晓晓松了口气,前几天考试,连在一起的桌子都被拉开,郭晓晓趁乱,就把自己的桌子拉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班主任经过时,虽然用略带疑问的眼神看了看她,却也没见多言。如今考试结束了,他们的桌子又要并排在一起,郭晓晓想到这些就别扭,别扭之后又是一阵失落一阵难受。纵使他不在,郭晓晓的心里还是起了波澜。郭晓晓回过头,顺势又撇了一眼陈默言的位置,竟然也是空的?她,开始不安。
一节课过去了,一上午过去了,这两个人始终都没出现。郭晓晓忐忑的心在午休的时候被炸得停了几分钟的跳动。陈默言和岳友辉打架了,是陈默言先动的手,他们打架的过程是怎样的无人知晓,但是陈默言实在办公楼前打岳友辉的,三中的校规并不是每一条都能令每一个同学记住,但是,对于打架的处罚,却是无人不知的,只要出现打架现象,那就是退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就是说,陈默言故意要把事闹大,他已经做好毁掉这两个人在三中的学习生涯了。果然,下了午休,学校就宣布了这两人退学的处分。
就这样,岳友辉消失了,陈默言也消失了。陈苏紫没事,老师也不曾找郭晓晓进行任何谈话。后来岳友辉的桌子和陈默言的桌子都被搬到了教室角落那个位置。郭晓晓的同桌换了,郭晓晓的好朋友也换了。从那以后,郭晓晓自觉地跟着班上最认真的万万来往于教室和寝室以及食堂这三点一线之间。
郭晓晓的成绩一路飙升,连老师都大吃一惊。快毕业了,同学们都卯足了劲啃书,郭晓晓也是,只是偶尔还是会不经意地看向教室角落里并排着的空桌椅,看到岳友辉的桌子时,她的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抽痛;而当她的目光停在陈默言的桌子上时,她也忽然就觉得多了一份怆然。陈默言一直是她的好朋友,但却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在她的世界出现,也是最后一次。那时候的郭晓晓没有想过,还有以后。
郭晓晓本不想再回忆过去,她觉得,无论过去是快乐也好,是伤害也罢,都已经是过去了。我们如何怀念,如何惦记,终究是回不去的,人,还是要向前看的,不是么?所以读大学后,当别人都在热情地讨论着自己以前做过什么的时候,只有她是沉默的。她不想把已经伤了自己的过往抛出来,她想,在她心里最痛的东西,说出来无非是换来一些无关痛痒的议论,或者听到别人似安慰似的鄙视那两个人。这些,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有个人,能够即使她不用很多的言语,只是简单的一说,对方就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也不是想要什么安慰,更不需要别人帮她去鄙视什么人,她想要的,只是一点心灵上的共鸣。这一切,只有陈默言,做到了。在他在火车站看到她的那一霎那,他的眼神就告诉了她,他依然是懂她的。但,郭晓晓告诉自己,我不会当那时候的陈苏紫的,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