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柚子小田

37、chapter037

　　沈檀刚想说什么，突然橐橐靴声响，一个士兵直闯进院子里来，用马鞭敲着井上的木桶大声嚷嚷：“有人么？快出来！”
　　见没有人出来迎他，这士兵甩了下马鞭，直接闯进屋里去了。
　　“哪个是沈檀？！”
　　青羽挡在沈檀的床前，喝道：“是谁？莫名其妙闯进来，一点规矩也没有！”
　　士兵瞪了青羽一眼，打量了一下，直着脖子喝道：“你就是沈檀么？！我们姜统领派我来送个东西！”
　　青羽回身看了一眼沈檀，沈檀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士兵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两的小银锞子来，嗖地掷向青羽。青羽下意识拿手一挡，没挡住，额头上被砸了一个包。
　　“统领说了！这是为上次服侍给的打赏！知道感恩的话下次再用心服侍就好！”
　　士兵倨傲地传完话，也不等人回应，转身出去了。
　　青羽被气得愣了，也不知是该追出去还是先去问沈檀是怎么回事。等回过神来，士兵已经离开了。
　　青羽俯身捡起地上的银子，放到沈檀手里，正要问他怎么回事，却见沈檀的脸色不大对，话在舌尖上转了个圈，却迟疑了一下。
　　沈檀脸色灰败，手指紧张地抚着那小锭银子，难堪地埋着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求求你你别问。”
　　青羽怔了一下，才说道：“阿檀，我们是好朋友吧？你跟我说过，有什么心事就要说出来，怎么到你自己了，却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沈檀痛苦地摇摇头，不肯开口了。
　　青羽猜测道：“是姜艾又欺负你了？”说着，伸手去搭他的肩膀，想安慰他。不料他的手才碰到沈檀的衣服，沈檀突然像触电一样向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青羽吃了一惊，沈檀也呆住了。青羽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有一堵冰冷的高墙竖了起来。
　　沈檀回过神后，一句话也没有解释，抱起被子，赤着脚就走。走到门边，轻轻地丢了一句话：“我一会儿来收拾一下我的东西，搬到东间去。这屋的钥匙还在门楣上，你收着吧。”说完，就跑出去了。
　　青羽不明所以，要追到东间去问个清楚，沈檀已经把东屋的门关了起来，青羽想想他冷淡拒绝的态度，觉得也不好去敲门，只好回身去，憋了一身闷气呆在西屋里。呆了一会，实在不堪忍受这憋闷，索性出门去走走，全当散散步了。
　　出了门也只能随意地游荡着，不知该往何处去。赵屠如进京日久了，本来乱成一锅粥的各项事务也都开始恢复正常。恢复探亲只是众多行政举措中的一种，青羽初时还没意识到，此刻闲闲走出门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忙着工作。内务府派出来的人在各处清点打扫，穿着黄衣的仪銮司小太监们也开始有规有矩地挨宫询问所需车轿，认真予以安排。
　　青羽心想，看来赵屠如倒不只是会打仗，治理起来也头头是道，比自己强多了。
　　看看这些辛苦工作的人，想想自己可能三天后就要死了，顿时觉得堵在心中的忧愁消去不少，沈檀的事也不在心头了，看着天蓝蓝云悠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柯仑的事，虽然只在三天后，压得青羽心里沉重不堪，但豁达了想一想，三天后就能知道赵屠如背叛自己的真相了，也算是死个明白。
　　好几天没去承乾宫了，不知道初桃和扶兰怎么样了。沈檀跳井之前曾经送了几天的吃食去承乾宫，算来现在也该用完了。左右无事，不如去送送东西，也当是看看她们最后一面，以后大概就永诀了吧。
　　青羽收拾了些吃的，打了一个小包裹，便往承乾宫去了。

　　三天后就是立夏了，阳光已经很强烈，晒的石板路白花花的晃眼。高高的宫墙后探出一丛丛绿葱葱的树枝来，不知道叶底藏了多少蝉，不知疲倦地嘶叫。
　　青羽避着太阳，沿着墙根儿走着。到了承乾宫，推了门悄悄进去。
　　他没有喊，直接去了初桃和扶兰现在寝居的明德殿。明德殿里扶兰沉睡的床榻前垂着重重的帘幕，一室里空荡，初桃却不在，倒是后院的水房传来响动。
　　可能是在打水吧。青羽把东西放下，走去后院水房。
　　水房的门一扇有点坏了，歪歪斜斜的合不牢，青羽试着推了一下，似乎门后有什么东西挡着，推不动。门只是应手发出吱嘎一声响，并没有开。
　　青羽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下，入眼是一张台子，一个美丽的少女躺在台上，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秀发被打湿了，像一束绢丝一样搁在台上。
　　青羽突然想到了，自己大概是不小心看到初桃给扶兰洗浴了。他原本也无意做这偷窥的事，犯了这错也是无人，幸好初桃还没发现，还是赶紧走人为妙。结果他一转身，碰到了门栓，砰地一声响。
　　屋里的水声停了，初桃尖叫起来。
　　“淫贼！竟然偷看！”
　　青羽赶紧停下来，想隔着门跟初桃解释，不料身后突然风声一响，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拧一甩，青羽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铁手就扼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按在墙上。
　　青羽被掐得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等眼前黑云消散，才看到这位行侠仗义的壮士的真面目。
　　“啊，是你啊。”壮士也认出了他，喜怒莫测地眯起眼睛。
　　青羽万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是赵屠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军务缠身么？不是还要安顿皇宫各处么？怎么会有闲空到承乾宫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瞎晃晃？还刚好抓到他偷窥扶兰洗澡！
　　哦不，他没有偷窥扶兰洗澡。青羽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是无辜的，拼命挣扎，想把赵屠如的手掰开。赵屠如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但也没有收紧掌握，青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去拉他的手，竟然丝毫没有效果。直到赵屠如不耐烦他徒劳的挣扎，问了一句：
　　“你不乖乖呆在太医院里，跑到承乾宫来当淫贼？”
　　青羽原本指望初桃出来帮自己解释，但初桃吓怕了，不经分辨，就砰地把门关上，还拉了桌子抵上，拒不出现。
　　青羽只好自己解释：“这是个误会，我不是淫贼……”
　　赵屠如挑挑眉毛，换了一只手继续闲适地掐着青羽：“不是淫贼，为什么偷看？”
　　青羽立刻反驳：“我没有偷看！”
　　赵屠如指指他的脚又指指他的眼睛：“没人拿着你的脚走过来，也没人摁着你的头让你看，里面两个妙龄姑娘，你一个大男人在外面爬门，要怎么解释？”
　　青羽眉头皱起来，微微冷笑道：“你问我？”
　　赵屠如看到他不驯的眼神，有点不爽，本来的一点好心情被败了个精光。“你不用回答，我不想再听谎话。”
　　青羽立刻不再说话了，回应以行动——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抡向赵屠如的脑袋。
　　赵屠如根本没把他的袭击放在眼里，但也不想白白挨这一下子，便松手退开。
　　这时，从走廊那边转来一个人，是代管内务府的祝融，他手里拿着个册子，一边走近一边说着：“将军，承乾宫已点算清楚……”
　　祝融一句话没说完，猛地看到赵屠如正在被袭击，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
　　——他手臂上戴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机关弩，机关弩瞬间射出一只蓝莹莹的小箭，咬向青羽的要害。
　　这机关弩的威力相当大，加上是中程射击，几乎只一瞬的功夫就到了青羽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赵屠如赤手空拳，伸手抓住了那支小箭。
　　“将军！箭上有毒！”祝融惊的脸色都变了。
　　赵屠如闷哼一声，把小箭甩在地上，张开手掌看一下，流出的血已经发黑。“知道自己的箭有毒，下次别这么激动！我能被这种人伤到吗？没可能！”
　　青羽看到祝融才明白了，赵屠如大概是一时兴起，视察一下祝融的工作，祝融代理内务府，点算各处的时候点到这承乾宫来了。
　　局势有点乱，青羽决定溜走。刚迈出一步，突然后领被赵屠如一把抓住：“站住！”
　　祝融对赵屠如受伤的事非常慌乱，憋的脸都红了，赶紧从怀里掏解药。
　　赵屠如把青羽拖回来，扯着就往明德殿走。“还没说清楚你怎么会在承乾宫，跑什么跑！”
　　祝融赶紧敲水房的门：“明德殿的！快点出来，殿里有纱布止血带什么的，赶紧伺侯着！”
　　初桃无奈，只好打开门出来，把扶兰放在小车上推出来，随他们一起去明德殿。
　　进了明德殿，祝融扶赵屠如在桌子旁坐下了，让初桃去找包扎用的纱布或者帕子。
　　赵屠如一抬眼看到初桃，眼睛眯了眯。他记性一向很好，这个女人他记得。“你叫初桃？”
　　初桃惊愣了一下，屏着呼吸不应声。
　　祝融翻了下册子：“不错，本来是皇后宫里的，后来安置的时候在承乾宫发现了她，才登记了名字，也只是暂时住在这儿，内务府还没有给她安排新的主子。”
　　赵屠如点点头：“你去办吧。”
　　“我不要新的主子！”初桃突然出声，盯着赵屠如，“我的主子只有一个，虽然被你逼死了，但我也不要别的主子！”
　　赵屠如冷笑了一声，青羽担心初桃和扶兰惹祸上身，想开口去阻止初桃。初桃看他要说话，勃然变色，冷冰冰地问道：“青羽！我本来当你是个好人，想不到是这么没骨气的！你现在既然要讨好他，就不要再来我跟前说话了！你当他是朋友主子去吧，我们的生死不要你管！”
　　赵屠如见初桃如此牙尖齿利，倒是想起扶宁在他面前的烈性来。这主仆二人还真是像。
　　“这就错了，他的主子是南越王，可不是我。至于我们是朋友还是敌人……”赵屠如瞥了青羽一眼，淡淡地说：“要看他怎么选了。”
　　祝融很快把伤口包扎好了，赵屠如举起包成熊掌一样的手掌端详了一下，笑道：“每次碰到这小子都会受伤，真是天生灾星，不同凡响啊。”
　　赵屠如没有开口，但祝融出于职责，还是询问了一下青羽是怎么会到承乾宫来的。青羽简要地回答了他，但没有直接说出祝融的手下仗势欺人勒索初桃的事，想来下人犯错，祝融这个代总管肯定也脱不了关系。
　　赵屠如听完青羽的说法，笑了：“不错，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帮助别人的好心。我刚刚还以为你是来团结我的仇家给我找麻烦，是小人之心了。”
　　青羽现在完全听不进赵屠如的话，好话也罢歹话也罢，只当是没听到。反正听到了也没办法做什么反应，每当面对赵屠如的时候，青羽的心里就被柯仑所携带的谜团紧紧围绕着。对赵屠如背叛原因的好奇暂时地超越了对他的仇恨，但这好奇心却迟迟不得解。
　　好在快了，只在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你知道的吧？”赵屠如突然问。
　　青羽点点头。
　　赵屠如被他的淡定惊奇到，饶有趣味地盯着他：“怎么不怕了？还不去找你的主子商量一下对策，倒有空来替前皇后做善事。”
　　青羽不喜欢这个说法：“越王不是我的主子。”
　　赵屠如不相信地摇头：“我不是瞎子，看得懂他的眼神。你们绝不是陌生人，他对你的关心超越一般。”
　　“如果关注就代表关心……”青羽冷笑了一声，“那赵将军对皇上还真是关心得感天动地啊。”
　　赵屠如的眼神突然一冷，站起来。
　　“去一趟天牢吧！跟你的老朋友们诀别一下。”
　　们？赵屠如除了指柯仑，还指谁？三天之后要死的除了柯仑，还有谁？
　　青羽突然想起来了，一个太久没听过的名字。
　　——白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