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chapter036 ...
-
青羽正在睡梦中,突然一激灵,醒了过来。
又做恶梦了……青羽嘘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不小心把枕头推落在地上。青羽弯腰去捡起枕头,正要放回去,却看到枕头下面压着一张叠起来的黄纸。
这房间的这张床,原本是沈檀住的,只是他搬进来之后,另一间屋没有打扫,再者沈檀也不放心他,要陪他睡在外间,就直接还用了原来这间房。那这张黄纸,应该也是沈檀之前压在枕头下面的吧。
这张黄纸皱皱的,看起来有很久了。青羽突然好奇心大起,拿起黄纸来打开了。
黄纸上是一张药方,上面龙飞凤舞地罗列着一些药材,量最重的几味,是野山参、牛黄、蝉枯衣等物。青羽不是很懂,便放下了。
接着,他听到院里子水井的轱轳突然响了一下,像是水桶从井上跌到水里去了。
“阿檀!你在打水吗?”青羽叫了起来。
没有人回应。
青羽觉得有点奇怪,然后目光掠过地面,地面上有不明显的血痕,仿佛是刚刚流出来的。青羽的心蓦得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以为是沈檀遇害了,再加上方才落水的声音,青羽掀被下床,奔出门去,跑到水井边,果然看到水桶搁在井沿上,没有落在水里。
“阿檀!阿檀!”青羽焦急地冲着井里大喊,见没有反应,又大喊:“阿檀!听得到吗?你应我一声!”
沈檀浸在水里,隔着水听着上面青羽焦急的喊声,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阿檀!我扔木桶下去了!你抓住,我拉你上来!”
接着,一个木桶扔了下来。
青羽在急切地喊着,越得不到沈檀的回应,他就越焦心,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他摇了摇井绳,底下空荡荡的,显然没有人抓木桶。
“你醒醒啊!抓住啊!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青羽内心里非常恐慌。他没想过自己到宫里来,刚刚交了一个朋友,就要失去。还有刚刚的那个恶梦,即将到来的审判柯仑,一切都让人感到绝望又疲惫。
井底始终没有任何声响,青羽终于灰心了。
青羽颓然坐在井沿上,俯身望着黑洞洞的井里,流下了眼泪。
他早该相信,上天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好心,偶尔赐予的一点温暖,只是为了夺去时更有力地刺伤他而已。
眼泪直直地坠入井里,撞在水面上,发出清灵的一声嘀嗒。
沈檀迷蒙中听到这一声嘀嗒,蓦地醒过来,颤抖地伸手,用最后的余力抓住木桶的绳子。
正在哭泣的青羽突然看到井绳绷紧了,愣了一瞬,欣喜若狂地站起来抓住轱轳摇起来。
轱轳很沉,但青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摇。
上天不给的,要夺走的,就随他去!只要是自己手底还能把握的,就绝对、绝对不会放走!
沈檀生病了,自从青羽把他打捞上来,他就没有神智清醒过。先开始是溺水过度的昏迷状态,军医给他进行了治疗,让他把水吐了出来。但是他又开始发起高烧来,一直地发抖。青羽熬红了眼睛,日日夜夜地看着他,但是起色不大。
赵屠如知道这件事之后特地赶来,派人调查是不是有人行凶,最终的结论是自尽。青羽不能相信,沈檀韧性这么大,这么坚强的人,怎么可能会自尽?但军医说,以现在高烧不退,而且迟迟不愈的情形看,沈檀的求生意志确实非常微弱。
赵屠如问青羽沈檀为什么会自杀,青羽哑然答不出来。他才发现,他对沈檀的生活一无所知,对他心里所想所苦的事也毫不知情。
沈檀在床上发高烧的时间里,青羽开始翻箱倒柜地查看沈檀的东西。他想知道沈檀为什么会这样。搜检之后发现,沈檀生活的清苦超出他的想象,他一共只有三件衣服,一床薄被,除了太医院发的一些必用品之外,他的私人物品少到几乎没有。
青羽把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找了出来,放在一起。
一张黄色的药方。
一双做了一半的鞋垫,但鞋垫很大,不是沈檀的脚码。
一个洗的发白的小布兜,系的紧紧的,里面是少的可怜的一点散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应该是沈檀的全部财产了。
小布兜外面用线缝缀着一个布条,布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与名字:递往西凤街杨家胡同张辛店旁……后面似乎有个名字,但时日久了,磨损得看不清了。
青羽从中推测不出任何东西,反而更觉得乱,就放下了。
直到第二天,内务府祝融突然派人来通知,由于开放了探亲,很多人不知道,所以有亲戚来的就挨宫挨院通知一下。反正皇宫里的下人跑的差不多了,没跑的都是孤孤清清的光棍,没家没小的,探亲来的人也不多,通知也不费事。
祝融派人来通知的,是有人找太医院药丞沈檀。青羽一听,霍地就站起来了,拉住前来通传的宫人问:“来人不都有统计么?是从哪里来的?”
宫人看了看册子:“西凤街杨家胡同来的沈康风……”
青羽跳起来,拿着那个小布兜就跑了出去。
皇宫里探亲见人,是在东边的长春门,青羽不需问宫人方位,自己跑了过去。跑到了长春门,累的话都说不上来了,抬头只看到士兵的栏栅外,站着一个焦虑的老头。
这老头看上去有点熟,青羽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在哪儿见过他了!就是赵屠如带青羽去朱王府的时候,在路上碰到的那个拦路悲鸣,要见儿子的老人。天下竟有这么巧合的事。
青羽走上去,喘着气问:“是……是沈檀的家人么?”
老头一见青羽,眉头紧皱起来:“我是他爹!他人呢?”
青羽听得是沈檀的父亲,看着他又病又弱的样子,觉得沈檀病着的事断然不能告诉他。那边沈檀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边万一老人家一听儿子出事,再忧出病来多不好。
“他有事在忙,来不了,叫我替他来跟您问声好。”青羽和气地说着。
沈康风一听,眉毛就竖了起来,赤眉红眼地骂道:“这泼小子!人来不了,叫他带的钱呢?跟他说过多少次,家里要用钱要用钱,没钱哪里买的来药?没药不是存心叫我死吗?人不出来也就罢了,还不能托个人把钱带出来吗?!越发没良心了,立春说要递双鞋垫子来,这都快立夏了还没送到!这是存心要他老爹死了!再也不用服侍了!”
青羽听沈康风骂骂咧咧地提到钱和鞋垫的事,低头看看沈康风的一双脚,确实很大,那鞋垫八成是给他做的了。青羽心里暗觉惭愧,他曾觉得沈檀小气又絮叨,是生性如此。却不知道原来他还有个生病的老父亲。
青羽把手里的小布兜递给沈康风。
“沈伯父,最近宫里乱的很,也发什么银子,沈檀攒在手里的也就这些,您先拿去吧。”
沈康风拉开小布兜看了看,啐了一口:“就这么点,哪里够!八成都叫小畜生吃喝花掉了,不舍得用钱在我身上!也不管我有病,连看病的钱也不送了!”
青羽听沈康风说话孤拐又暴躁,心里有些不快,心想这父子俩的品性还真是天差地远。
沈康风把小布兜在腰上系好了,才抬起眼来,冷冷地问了句:“小畜生在宫里还好么?没犯什么事儿吧?”
青羽应道:“没什么事,他好的很……”
只撒了这么个谎,青羽想到沈檀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不明,顿时心里有些凄然。
沈康风点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青羽哪曾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老头子?他的父亲,明帝元烈,在青羽的心目是个近乎完美的好父亲,对他爱护有加,哪像沈檀的父亲,好像养个儿子就是为了从儿子这儿捞钱捞好处的!虽然不是他自己的事,但青羽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愤愤不平。
照顾沈檀的这几天,赵屠如两次派人告知朱王和元熙,要重新会审柯仑。都被元熙以事忙推辞了,但最终还是定了个时间,在三天之后的立夏。
这不是个好消息,但青羽总算盼到了另一个好消息——沈檀醒过来了。
醒来得知青羽去见过沈康风了,沈檀愣住,发了一会儿呆,才叹出一口气来,眼圈已经泛红了。他不想在青羽面前哭,捂住脸。
青羽沉默地陪了他良久,沈檀才嘶哑着嗓子低声说:“为什么要救我?我的性命,有什么用?”
末一句是元熙说给沈檀的,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沈檀却记住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青羽想了想,黯然道:“只是觉得,既然还能活着一天,为什么要去死?难道因为人人都盼着你死,你就遂了他们的意,要去死么?”
沈檀摇摇头,嗐地一声叹,泪水刷地流了下来。
“你还有老父亲呢,想想他。”青羽有点无措,随便说了出来。
沈檀听他提到父亲,愣了一下,提起手来擦干了眼泪。“我爹他,还好吧?”
青羽听他关怀,哧地一声笑了:“我不懂,但听起来中气挺充足。”
沈檀停顿了一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沈檀涩然开口,开始讲他父亲的事。
“从我娘去世之后,父亲就带着我去敦煌经商。”
这些沈檀跟青羽说过,青羽知道只是个开场白,恐怕后面还有无尽的后事。
“敦煌是经商要道,有很多胡人在这里往来做生意,也有些流患的盗匪,在沙漠里神出鬼没的。我爹本来不是做生意的料,又被几个胡人骗去赌,把钱全输光,还跟盗匪借了高利贷。”
沈檀陷入悠远的回忆中,平淡地叙说着,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盗匪来要钱,我们给不出,他们就把我爹打了个半死,差点救不回来。所幸有个世外神医路过,给我们开了个方子,照方调理,慢慢便会好。只是那方子上的药材,有几味比较费钱,我当时还欠着债,哪里有钱去吃这个药。高人给我们留了点银子,但很快就花光了。”
青羽静静地听着。
“盗匪头子知道我们手里的钱拿去治病,不还他钱,又找上门来。他人多势众,我爹卧病在床,我一个人怎么敌得过他们那么多人?那盗匪头子开了个条件,说只要我跟着他,债务就一笔勾销,还能每月给我一点银子给我爹买药。”
青羽听得有点疑惑:“那盗匪头子是?”
沈檀点头:“没错,就是姜艾,那时候他还没有被赵将军收编。”
青羽眉头皱了起来:“姜艾?他怎么会那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