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柚子小田

32、chapter032

　　元熙第二天就派易田和易苦送来了五百两黄金。五百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关键不是贵，而是真的很沉，易田和易苦两个吭哧吭哧地背到太医院，刚放下，就看到青羽两手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蠢田，是什么东西？”易苦累倒在地。
　　易田接过来一看，表情古怪地觑了易苦一眼：“是借据，还按过手印画过押的。”
　　青羽点点头，很平常地说：“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易田突然大惊小怪地捂住胸口喘不过气来。青羽挑挑眉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刺激到他了。易苦从后面朝着易田的屁股踹了一脚，易田才回过魂来，咂舌道：“那、那我算起来也败了主人几千两不止了，岂不是要卖身才能还？”
　　易苦沉默了一瞬，斜了易田一眼。“你不是早就卖身了么？还有什么好卖的。”
　　易田立马回身一个扫堂腿，易苦早知道他会这么做，嗖的一下跳了起来，拉住青羽躲到他身后。
　　青羽突然被绕进这两兄弟的玩闹，有点不知所措。
　　易田见他躲在青羽后面，倒也不追了，板着脸正经地说：“蠢苦，你忘了正经事了，我们是来请苏大人去太和殿的。”
　　易苦哦了一声，无防备地从青羽身后走了出来。“那我们走吧，赵将军和主人大概已经在等了……”
　　一句话没说完，易田突然一个直拳，砰地一声打在易苦鼻子上。
　　易苦呆了一下，鼻孔里缓缓流下两条血线。
　　青羽对这神奇的两兄弟有点不知道怎么对付，易田打完了易苦，看看青羽的表情，又云淡风轻地责怪了一句：“怎么能这么幼稚呢？正事要紧，快点走。”
　　沈檀托着一个沉重的药包进来，累的满头是汗，进屋来看到易田和易苦要带走青羽，突然警惕地拦住，问：“你们是什么人？带他干什么去？”
　　如果让易氏兄弟来解释，八成又要出问题，这兄弟俩除了武功之外，闯祸的本事比办事的本事还强！所以青羽赶紧安抚沈檀：“没什么事，他们俩是越王的手下，来带我去太和殿的，赵将军和越王、朱王在商讨事情，喊我去一趟。”
　　沈檀理不清这三巨头之间的关系，不知道青羽此去是吉是凶，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把药包往旁边一拖，拍拍手上的药灰：“我跟你一起去！”

　　但沈檀未经传召，是不得进殿的，只好在殿门外止步，忧心地看着青羽走进太和殿。易氏兄弟也被留在了外面。
　　这天的天气不是很好，阴云密布。青羽进去没多会儿，天上就开始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中夹杂着从远处传来的闷雷声，像巨剑一样在天空中撕出明亮的裂痕。
　　太和殿的屋檐年久失修，有点漏雨，黄门侍过来，请他们到左近的武英殿暂时避避。
　　“这一谈，不知道谈到什么时候呢！汛期的雨一下就没完，你们还是别搁这儿喝雨水了，武英殿已安排了茶水和榻子，各位去休息一下吧！”
　　殿下等候的除了沈檀和易氏兄弟之外，还有赵屠如手下的姜艾、祝融等人，另外朱王带来的几个陌生面孔的黑衣人，也紧张地立在门外。黄门侍虽然叫了，却没有人动。这殿里的形势一旦有变化，就是翻天覆地的后果，人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儿，怎么可能为了避雨就离开？
　　姜艾提防地打量着易氏兄弟，看到易田无聊地伸出舌头接雨水喝，心里暗自冷笑。这两个草包货，虽然有武功，也不过是江湖野人，当不了大事。接着姜艾的目光移到沈檀身上。
　　沈檀要跟着青羽来的时候，并没有料到会在这儿碰到姜艾，只好低着头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但是姜艾的眼神像千斤锤一样压在他头顶心上，挥之不去。沈檀的小腿忍不住在颤抖。
　　即将立夏了，天气热，衣衫穿的也薄。沈檀的头发衣服被雨水打湿了，风过来觉得有些凉意，忍不住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这里的人都不走，黄门侍也只能淋着雨陪着，陪的满腹怨气，此时见沈檀受了凉，更加殷切地劝着雨里的众人：“殿里的消息还早着呢！各位爷就去武英殿歇息一下吧！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还打着响雷，要在这站着，铁打身子也淋病了！还怎么报效啊？”
　　雨确实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但是雨中的众人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对军人来说，服从命令与天气无关。
　　幸好太和殿里出来了个士兵，是赵屠如带去奉茶的，时此奉完了茶出来，传赵屠如的令，要大家都去武英殿歇着。
　　赵屠如手下姜艾和祝融等人准备离开了，沈檀觉得脑袋一阵发晕，脚底虚软，实在是支撑不住，黄门侍赶紧上去扶了他，也往武英殿去了。
　　姜艾故意脚步落慢些，看黄门侍扶着沈檀走的远了，给祝融他们使了个眼色。
　　“你们留在这里。”
　　姜艾在军中的职务仅次于赵屠如，祝融等人不敢有违，又转了回来。
　　姜艾扶了扶腰中的长剑，跟着沈檀的背影，大踏步地向武英殿走去。

　　太和殿。
　　青羽还在偏殿候着，主殿上只有赵屠如、元熙和朱王爷三个人。偏殿候着的不止有他，还有柯仑。看来赵屠如是打算把八年前的旧案在这次会面中一起了了。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正殿还没有传召他们的命令。青羽等的心焦，忍不住打量旁边的柯仑。
　　柯仑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他是昭顺太后的娘家侄儿，也是太后倚重的人物，从小的时候就被教导要辅佐永韶，护卫皇室，刚入宫的时候昭顺太后把他放进永韶的亲卫队，贴身保护永韶。虽然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但两人的关系仅限于君和臣，永韶的印象中柯仑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害羞的人，从不主动跟别人说话。
　　永韶最有印象的是，有一次柯仑掌灯，不小心把滚烫的灯油洒在他手臂上，虽然烫起了瘤，但永韶知道他是无心，并不责怪，但柯仑还是自罚跪了一夜。
　　后来永韶提拔了赵屠如，羽林天军始建，昭顺太后不放心赵屠如独掌兵权，就把柯仑派过去做赵屠如的副手，制衡军权。那以后，永韶几乎没怎么见过他了。
　　青羽很想开口询问他，八年前他和赵屠如到底发生了什么，致使赵屠如入狱，后来又离开京城。但柯仑的样子有点可怕，青羽不敢开口，更何况，在朱王那里见到的时候，柯仑如行尸走肉一般，仿佛是并不会说话的。
　　柯仑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白垩，可能是生的什么眼病，眼珠一会儿得见一会不得见，但他一直大睁着双眼，也不管看到看不到，眨也不眨地盯着太和殿不远处的雕花横梁。
　　“这里是哪里？”柯仑突然哑声问。他太久没开口了，乍然吐声，像石头刮过铁锈，夹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杂音。
　　青羽对他生出一丝怜悯，柔和地解释：“是太和殿的偏殿，我们要在这儿等着。”
　　柯仑突然呆住了，他虚无的眼睛迷茫地向青羽的方向转过来，但无法聚焦。他的眉头焦急地皱起来，仿佛对自己没用的眼睛突然生出憎恨，屈起拳头，用力地捶向自己的眼珠。
　　青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再伤害自己。
　　柯仑稍微冷静了一点，嘶声道：“谢谢……你是……”
　　青羽还没来得及回答，柯仑颤悠悠地扶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他的手粗糙又开裂，不知道这些年是过着怎样的生活，青羽心里有些叹息。
　　柯仑的手指抚过青羽手臂上烫伤的突起。很多年过去了，这烫伤却一直没有平复，虽然恢复得跟肤色一致，但摸上去还是有微凸的手感。
　　青羽在柯仑的手摸到伤痕的一刻突然意识到不对，急忙抽手退后，但是已经晚了。
　　失去扶持的柯仑摇晃了两下，站稳了，脸色变得非常惊讶。
　　青羽屏息望着他，紧张地咽下口水。但他最不愿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柯仑喘了两口气，突然用手摸索着地面，艰难地朝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响头。
　　“皇上！许久没有侍奉皇上，不知道近些年来身体还安康么？”
　　柯仑的声音的充满了对故主重逢的喜悦和宽慰，他行了礼，嘶哑着嗓子急切地问候青羽安好否。
　　青羽如遭雷击，他惊慌地后退一步，左顾右看，不知道柯仑的声音是不是传到了正殿，抑或是不是有什么宫人在旁边，会听到这惊天的秘密。
　　柯仑还跪伏在地上，摸索着向前行了两步，热泪从眼框中滚滚而下。
　　“皇上，罪臣这些年被人监-禁，虽然心系皇上，但却没能报效尊前。身在牢狱，不知道朝野如何了，日夜悬心不得安眠。幸喜皇上无恙，此处既是太和殿，想来必定是皇上慧眼识人，赵都统已经辅佐皇上正位归本了！罪臣无能，只有感谢上天有眼……”
　　柯仑说着，伏地呜咽起来。
　　他忠心牵挂自己，这些年来遭遇悲惨，青羽听着，也忍不住感动。但现在的情景，是可容君臣叙旧的么？咫尺之隔，就是赵屠如和朱王，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必死无疑。而这生与死的一线，就悬在这殷殷忠臣的手中。
　　“朱王贼心不死，对臣数月刑求，想得到皇上的军机秘密，臣装聋做哑，宁肯自己没了这条舌头，也绝不出卖皇上！心里只想等着皇上与赵统领收复了朝野，臣才能得救！臣终于等到了！赵统领带兵到朱王府，把臣救出来了。臣对不起他……纵死也不怨……”柯仑呜咽得几近语无伦次，伏在地上猛叩首：“但是死前能见到皇上一面！总算是放心了！”
　　青羽感觉自己被逼到绝境了，他茫然四顾。偏殿里空荡荡的，柯仑激动至呜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着。黄门侍前来通传他们上殿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作者有话说

　　嗯，如果有读后感什么的……请不要客气尽管凶猛地拍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