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柚子小田

21、chapter021

　　青羽一见来人的打扮，黑衣黑裤，黑巾蒙面，还执着一把钢刀，就知道事情要不妙。但赵屠如系的太紧，一时间很难挣开，眼看着黑衣人步步靠近，青羽忍不住心里慌张起来。
　　所幸那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倒也没有立刻动手，反而弯下腰去，打量了他一下，问道：“是叫青羽吗？”
　　青羽噎了一下，心里盘算了一下，是应该如实回答还是撒个小谎。
　　这要看黑衣人是不是冲自己来的。不过听语气来判断，这句问话倒也不是十分凶恶，只是淡淡地询问，于是青羽便承认了：“是我。”
　　封丘大营中除了空营帐，并没有其他可烧的东西，此时校场四周的火已经差不多燃烧完了，火头开始渐渐变小熄灭。
　　黑衣人确认了青羽的身份，直起身来，屈指一吹哨，火场的一个缺口里突然涌出一队兵马来。
　　青羽还保持着被绑的姿势，想扭过头去看是谁，却转不动脖子，只得耳中听着马蹄声沓沓，渐渐走近。
　　青羽心里猜想着，大概是元熙。
　　黑衣人单膝跪下拱手，向为首的乘者行礼。
　　“王爷。”
　　青羽正以为印证了心中猜想，结果马上乘客下了马，走到他面前，青羽抬头一看，竟然是朱王爷，立刻愣住了。
　　朱王爷精瘦精瘦的，一张脸上皱纹像桔皮一样，松垮下来的眼皮把一双眼睛逼得只剩一条缝，但挡不住从这条缝里传递出来的阴骛寒气。
　　“你就是青羽？”朱王爷冷淡地问。
　　朱王的这张脸，青羽还是永韶的时候，是从小看到大的。此时看来，还是一如既往地阴郁，阴郁中还带着一丝蛮横。
　　青羽忍不住像以前一样感到畏惧。
　　“对，我就是青羽。”
　　朱王哼了一声，负手走到他面前，拿脚碾了碾青羽的手。
　　“赵屠如呢？”
　　青羽感觉到自己的手骨要碎掉了，两条胳膊全都麻木了，咬紧牙关，汗水淌下来流到眼睛里，蛰的一阵生疼。
　　“我、不知道……”
　　朱王把脚移开，向旁边挥了挥手。
　　“杀了吧。”
　　青羽心头一惊，一抬眼，看到提刀的黑衣人走近前来，扬起钢刀斩了下来。
　　这黑衣人行动机械但迅速，沉稳的一刀带起一阵风，压向青羽的头顶。青羽使尽全身力气，向旁边一滚，钢刀擦着肩头砍在地上，激得泥土飞扬，同时也斩断了青羽双手的束缚。
　　一旦脱身，青羽迅捷地从地上弹起来，拔脚就往外跑。
　　自己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这老头子明显是为了杀赵屠如来的，虽然朱王以前很是凶恶，但此时两人的目的一样，也算是半个战友，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被赵屠如牵连死了？
　　但是他不会武功，想就此跑出重围当然是不可能。青羽才跨出两步，朱王一挥手，带来的士兵把校场团团围住。包围中又窜出两个士兵，提刀向青羽砍去。
　　青羽前路刚被挡住，钢刀就刷地砍了下来，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他条件反射地举手护住头。
　　没来得及有什么感觉，青羽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股鲜血从头顶淋了下来。
　　青羽愕然抬眼，血流进眼睛里，疼的全身一缩，赶紧捂住双眼，但已经晚上，双眼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到。
　　“我的眼睛！”
　　青羽惊慌地叫起来，盲目地向前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耳中听到周围突然一片大乱起来，士兵呼喝着跑来跑去，纷沓的脚步声和战马不安的嘶叫在耳中混成一片乱响。
　　在这混沌之中，突然一只手拉了他一下，青羽感觉到刀锋从自己鼻子前面过去，一阵凉意。
　　救了他一下之后，这个人没有离开，而是靠着他的背，和敌人战斗。
　　青羽趁机低下头，被血浸地发酸的眼睛沁出泪水来，眼睛里的红色渐渐淡去，能清晰视物了。
　　他们已经被士兵团团围住了，战圈之外，朱王爷在黑衣特使的保护下远远地观望着。
　　才出绝境，又入绝境。
　　不过这几天来，青羽已经习惯了生活变得这么刺激，反而在危急关头更能冷静下来。
　　青羽趁无人攻击他，低头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一把刀，指着外面。
　　和他背靠背作战的人突然笑了起来：
　　“哟，你能打么？”
　　青羽迟钝的脑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霍地回头瞪着自己的救星和战友。
　　竟然是赵屠如！
　　青羽再低头看看，赵屠如左小臂上鲜血淋漓，右手一杆从士兵手中夺来的长枪，指着敌人。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在重围之中依然面不改色。而他的周围已经死伤枕籍，血流成河。
　　一个士兵向赵屠如冲过来，被他横枪一扫，重重打在太阳穴上，当场毙命。
　　赵屠如的神勇让所有人为之震惊，士兵畏怯，不敢上前。
　　朱王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喝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谁敢退缩的，军法处置！”
　　士兵听了令，缩小了包围圈，赵屠如长枪一振，顿时又把士兵们吓退了一步。
　　赵屠如哈哈大笑，扫视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朱王爷身上。
　　“朱王爷，真够你费心的，从哪儿找出这帮怂货，竟然还想杀我赵屠如！”赵屠如的枪尖从士兵面前一一掠过，士兵们胆战心惊，忙不迭后退。
　　朱王爷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此番带出来三百将士，原以为足够把赵屠如拿下！京中诸侯不许带兵，是端朝太祖皇帝的遗命，朱王虽然辅政多年，把持了京中大小事务，但也只能依着太祖遗训，表面上不集结军队，才安抚了各方大小诸侯不来跟他抢这块肥肉。不过他岂会真的不训练军队呢？这支队伍是他秘密训练的，今天才带出来，不想就吃了这么大一个瘪。
　　朱王心里知道，恐怕并不是赵屠如真有能耐以一敌百，斩杀这么多人。只是赵屠如“战神”之名让士兵们为之震恐，提枪在手的赵屠如浑身浴血一如杀神，士兵们还未出手就已心胆俱丧，哪还有平常的战斗力？
　　赵屠如和青羽背靠背站着，面对着重围。
　　朱王受了赵屠如的讥刺，脸上更是挂不住，戟指喝道：“赵屠如，你是头獅子也罢！老虎也罢！这校场里的机关密道已经毁去了，你今天是肯定出不了这重围了！少在那儿大言不惭，本王还没把你放在眼里！”
　　赵屠如眼神锋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朱王的气焰突然矮了半截。赵屠如抛了抛手中的枪，咧嘴笑道：“那就来试试看。”
　　他气定神闲，目空一切地望着朱王。
　　朱王气得双眼赤红，指着赵屠如骂道：“奴隶生婊子养的东西，就是没教养，口出狂言，也不怕给人拔了舌头！”
　　青羽感觉到赵屠如的背突然挺直，以为他生气了，但赵屠如只是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发怒。
　　“来来来，别光说不干。让你的人上来，我替你练练兵！”
　　赵屠如哧地一声撕下一截袖子，用嘴咬着系住左臂的伤口，一副备战架势。
　　青羽沉默了一下，转过头。
　　“你撕的是我的袖子。”
　　赵屠如点头：“我知道，就是要撕你的，我的够不着。”
　　青羽索性把另一只袖子也挽起来，一边低声问：“你要闯出去？”
　　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丝异样的想法——希望赵屠如能闯出去。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让青羽觉得有些烦躁。
　　赵屠如摇了摇头，也低声回应：“不太好办。听到马嘶声没？老朱是带着骑兵来的，咱们加起来也就四只脚，肯定跑不过战马那四只蹄子。”
　　青羽愣了一下。赵屠如之前说话并不是这样的，主要的不同是阴郁些，显得心事重重，但现在落入重围，仿佛让他重回了沙场征战的时候，激起了他杀戮的兴奋。
　　这就是真正的战神，因杀戮即将到来而兴奋，兴奋的同时神经保持格外地冷静犀利，迅速判断周围形势，像一头落入羊群的雄狮，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没错，赵屠如看着周围士兵的眼神，分明像在看一群弱小胆怯的猎物，而不是对手。他睥睨天下，目空一切。
　　赵屠如仰头望了望天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哨，递给青羽。
　　“拿着它，看时辰，再过一会儿我手下的青龙骑兵会巡逻到封丘附近，援兵一来，老朱这点人就是小菜一碟了。在那之前，我先撑着，顺便给他点教训！”
　　朱王喝了一声，士兵开始缓缓地向前围，赵屠如不再和青羽交谈，转头望着拥上来的敌人。
　　青羽有点紧张，向后一退，靠在赵屠如背上。
　　“别跟锅贴似的贴着我，碍事儿。”赵屠如突然枪出如龙，迅猛无匹地一枪搠穿了一个士兵的喉咙，一边还有余暇顾着青羽，“你不用打，抱头蹲下就行！看着时辰，别忘了吹哨。”
　　青羽赶紧抱头蹲下。
　　士兵涌了上来，赵屠如一杆枪使开了，如风轮转，磕开几把钢刀，他力气蛮横，被磕开的钢刀弹回去劈开了使刀人的脑门，当时就了结了一个。
　　青羽矮着身子，只觉得天上像下了一阵阵的红雨，校场的沙地不一会儿就变了颜色。
　　赵屠如正打的时间，有人看他背对着，就提刀来偷袭青羽，不想赵屠如背后像是长了眼睛，枪杆在手中一滑，向后落下，枪尾砸在偷袭人的脚背上。青羽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听过骨头碎裂的声音。偷袭人惨叫一声，摔向一边抱脚打滚。
　　血光冲天中，青羽仰仰头，看到日头渐渐转移，远处似乎有兵士的号角声隐隐传来。
　　朱王也听到了，脸色一变，喝道：“快点！都给我上！做掉他！”
　　青羽确定了赵屠如手下的青龙骑兵已经巡逻到封丘附近，他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竹哨。
　　赵屠如一枪挑翻一个士兵，却没来得及躲避身后来的刀，只得侧了侧身，用左肩承受了这一刀。饶是他已经沉肩卸力，还是没能完全躲过，被一刀砍中，鲜血透衣。
　　赵屠如一怒转身，身后的士兵被他突然一睁，吓得脸色发青僵直在原地。赵屠如一脚把他踹退，撞在另一人刀尖上，立刻尖刀穿胸毙命。
　　虽然已经半身浴血，但听到不远处青龙骑兵巡近的声音，赵屠如脸上露出欣喜来，一边奋力与涌上的士兵交战，一边喝道：
　　“援兵来了！吹哨子！”
　　青羽握着哨子，浑身发抖。
　　尽管方才有那么一时半刻地留恋这样并肩作战的情景，但他心中的怨依然占在上风。看着浴血杀神般的赵屠如一人挑群，周围尸体几乎在他们周围堆成一圈小小的战壕，朱王的三百士兵，算算已去了五十人有余。如此战法，真令人骇然！青羽透过战圈，看到朱王的眼睛都已经直了。
　　这就是他永韶选中的人！是他从尘土里拔擢到凌烟阁的无双勇士！是他寄予了毕生希望的绝世神兵！
　　如果他没有背叛自己，此刻他与他的命运，都会大不相同。可惜他终究还是离开他了，没有一句解释，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回眸，在大雨之夜击碎了他余生的全部希望。
　　哨子在手中握紧，青羽却无法把它送到嘴边。
　　“哆嗦什么！吹哨子！”赵屠如腿上又添了一道伤，没耐心地对着发呆的青羽嘶吼起来。
　　青羽慢慢抬起头望着赵屠如，笑了.
　　“哨子，坏掉了。”
　　青羽说着，握着的手朝着赵屠如摊开，手心里一个小小的竹哨，已经裂成了两半——是刚刚在另一只手握着的刀上切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