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柚子小田

20、chapter020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是什么东西炸开，呼呼呜呜，又像是什么动物在低吼。
　　没等赵屠如反应过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火焰烧穿了军帐壁，直直地向他们两人冲过来。
　　青羽的手被烧了一下，铁剑还没碰到赵屠如的衣服，就落地了。
　　“起火了，快点走！”
　　赵屠如不用推算，就知道情况的严重性。春天的时候一直天干，这里又全是已经朽坏了的营帐一座连着一座，只要一座起了火，整个封丘大营很快就会是一片火海。必须要在火烧得封路之前离开这里！
　　赵屠如转身向甲字营的门口跑去，跑了两步，顺手抓身边青羽手，却抓了个空。
　　青羽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是被火势吓呆了。
　　烈火已经几乎舔上了他的衣角。
　　赵屠如生气地吼道：“跑啊！没长脚吗？！”
　　青羽望着火焰，慢慢地转过身。赵屠如嫌他动作慢，返身回来，两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捂住嘴巴！不要吸进烟雾！”
　　雨布上的陈年旧胶，燃烧起来异味扑鼻，几乎要把人熏晕过去。
　　青羽不能不呼吸，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几口烟雾，呛的肺部一阵绞痛，剧烈地咳嗽。
　　但是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不但清醒，还很高兴。
　　这把火，不知道谁放的，真是有心了，帮了他的大忙了。
　　他身怀着皇帝下落的秘密，赵屠如是绝对不肯扔下他的，只要他拖延一些，赵屠如也无法从火窟里逃出去。两个人就可以在这封丘的漫天大火中同归于尽。
　　让一切始于斯，也终于斯。
　　赵屠如满心只以为青羽是身子虚弱，又吓破了胆，才走不动，不假思索，俯身在他面前蹲下。
　　“上来！我背你走！”
　　赵屠如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青羽愣了一下，赵屠如不耐烦了，伸手拉住他，几乎是用扛的，把他背上肩头，朝着门冲了过去。
　　赵屠如的脚刚刚踏出营房的门，整个甲字营的营房就在身后全部垮塌了。
　　营房整个屋架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火浪加上气浪直接把赵屠如和青羽抛了出去。
　　现在，整个封丘大营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雨布非常易燃，烧起来火焰熊熊，高达一丈余，像火墙一样，把四面全都封起来，变成一个绝境。
　　青羽剧烈地咳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赵屠如是难逃此劫了。
　　能跟自己的仇人一起死，能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赵屠如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形势，一回头，就看到青羽在笑。
　　赵屠如愣了一下。
　　“这么开心？”
　　青羽微笑道：“赵将军，你打仗这么多年，杀过不少人，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赵屠如挑挑眉毛：“马革裹尸，如是而已。”
　　营房背阴地方的枯草还没生长起来，遇火即燃，一道火线沿着墙根向青羽烧过来。
　　青羽动也没有动，眼看着火烧过来。赵屠如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一步。火线从青羽背后烧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青羽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十岁的时候，自己在封丘大营差点跌倒，赵屠如也是这样护着自己。
　　这只手，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变，还是那么孔武有力。
　　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停留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火墙开始倾颓，向着他们不断进逼，赵屠如钳住青羽的手，几乎是拖着他，在还能下脚的狭路上一路狂奔。营帐在他们身后倒下，火苗几乎能舔到青羽的脚。
　　青羽被他拖的脚软气急，但却难脱掌控，只得在烟雾稍弱的时候嘶声问：“你要往哪儿去？”
　　“东校场！”
　　赵屠如沉稳地应了一声，速度不曾稍慢，很快冲出火墙阵一样的营区，扑到了校场。
　　这里是个小校场，只供甲字乙字两个步兵营训练用，离甲字营比较近。
　　校场是夯实过的土，场上一片空荡，没有任何可供燃烧的东西，起码地来说，不失为避难的好去处。
　　被困在小校场里，赵屠如站在火墙之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出路。
　　耳中除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遥遥传来踏雪的嘶声，它被火隔在远处，朝着主人的方向悲鸣不已。
　　这个小校场，只有四个营帐那么大，即使站在这里不动，不会被火烧到，但因为地方太过狭窄，身处其中也难敌烟雾的熏蒸。青羽很快剧咳不已，越咳吸入的毒气越多。
　　赵屠如在他耳边，低声说：“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青羽咳得耳朵一阵阵生疼，头脑也昏涨不堪，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赵屠如转身向火墙中奔去，离开了两步，突然又回转身来，回到青羽身边，抽下自己的袍带，把青羽的双手反绑起来，然后系在地面上一个深入土中的铁环里。
　　这个铁环是小校场训练的时候用来栓主帅的马匹的。
　　青羽又惊又怒，挣扎着站起来，被赵屠如用力一扯，又扑倒在地上。
　　“赵屠如！你干什么！”
　　赵屠如利索地把绳索系好，蹲下去在青羽耳边说：
　　“趴低点，可以少吸点烟，乖乖在这儿呆着，等我回来。”
　　青羽依然在奋力挣扎：“你放开我，我自己可以趴低一点！”
　　赵屠如望着他，摇了摇头。“你当我是傻子吗？看不出来你想自杀？”
　　青羽愣了一下，停止了在地上扭动。
　　赵屠如原来是这么想的。看来，自己之前在文昌殿刺杀他，他并不计较，也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份，纯属于认定了他是在找死。
　　这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在赵屠如升天之前，他青羽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
　　没有尊严也要活！受尽折磨也要活！赵屠如实在太低估了他的意志力。
　　青羽心里哧哧地笑着，赵屠如已经转身向火墙跑去。
　　他脑子有病吗？
　　青羽心里疑问了一下，但努力回忆了一下，突然明白了。
　　这里是封丘大营，是他训练自己的亲卫军，要密谋从朱王手中夺回权力的地方。为了防止朱王突然逼宫，威胁到自己的生命，他早就下令修建了一条由封丘大营直通皇宫东华门内的密道。
　　这条密道，赵屠如显然也是知道的。
　　他穿过火墙，只是为了打开密道的机关。
　　而密道的门，正是在他现在被绑着的小校场里。
　　甲乙二营，是赵屠如亲自训练的精英，要想不动声色地集结，又不动声色地开到皇宫去，有什么地方比校场更适合作为入口？
　　但是当时他刚刚把军权交付与赵屠如，对他尚不是很信任，所以打开密道的机关设在丙字营内，由羽林天军副将柯仑掌管，以掣肘赵屠如。
　　赵屠如大概是回不来了，丙字营应该已经是一片火海，就算能侥幸不被火烧着，从那面目全非的营帐中要准确地找到八年前机关的位置，实在是有点痴人说梦。

　　赵屠如曲臂抱头，着地一滚，滚进了火墙里。
　　这是他记忆中丙字营的位置。
　　丙字营的统领，也即是羽林天军的副将柯仑，虽然名义上是他的手下，其实则是柯太后娘娘的娘家亲戚，受太后之命，进驻羽林天军来帮永韶的。
　　太后虽然也无权，但世家的家底还在，柯仑的士兵全都是从柯氏带来的，丙字骑兵营的装备和营帐都是最好的。因为最好，所以砖瓦多些，反而烧得慢。
　　赵屠如正是推算到此节，才敢大胆来此。
　　他的记忆准确无误，很快在火烧透营帐之前，找到了丙字营主帅营帐。
　　机关，就在主帅营帐座椅的后面。
　　站在丙营主帅营帐前面，赵屠如深吸一口气，撞了进去。
　　火势已经太大了，尽管他一着地就滚了一下，但胳膊还是感到一阵灼热的剧痛，衣袖燃烧了起来。
　　赵屠如站着，像傻了一样，痴痴地盯着座椅。
　　火焰沿着他的袖子向上攀爬，他却似乎浑然未觉。
　　他目光所落之处，积满尘灰的丙字营主帅指挥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绿色锦袍的人，双眼前凸，紧紧地盯着赵屠如。
　　同时，被紧缚着双手丢在东校场的青羽，微微眯起眼睛，看到烈火浓雾中，一个黑衣人提着刀向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