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柚子小田

19、chapter019

　　赵屠如听得出来，青羽的语气不太对劲，他回过头去，盯着青羽。
　　赵屠如从青羽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憎恶的光亮一闪而让，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问题不是你该问的。”赵屠如缓缓地说。
　　青羽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瞬也不瞬。
　　赵屠如转头避开他的目光，向殿外走去。
　　“这里看样子没什么用，我们换个地方吧，你对什么地方有印象？”
　　青羽想也不想，应道：“封丘大营。”
　　赵屠如的脚步突然停住。
　　封丘大营，那是他最初为奴隶的时候正在修建的工事，当时他的名字还叫长庚，还在监工的铁鞭下卖命地干活。也就是在那里，赵屠如第一次遇见了永韶。
　　赵屠如突然转过身，面朝着青羽。
　　青羽解释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中老有这个地方，或许去看一看，我能知道些什么。”
　　赵屠如在犹豫，他显得并不想去封丘大营，这让青羽多少觉得有些畅快。
　　“封丘大营……在五年前就已经是空营了，我听说现在还是废弃着。你为什么会去过那里？”赵屠如问。
　　青羽故意地絮絮说着：“封丘大营为什么八年前变成空营了？我记得那里好像有士兵的来着……但是我记不清是什么士兵了……”
　　赵屠如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有点无奈。
　　青羽丝毫不放地盯着他。
　　封丘大营，是当初永韶用来让赵屠如训练羽林天军的地方。羽林天军是皇帝亲卫，不同于其他兵种，常驻在京城里。
　　但是，八年前，一场兵乱，赵屠如带着封丘大营的全部士兵，绝决地离开了京城。
　　青羽内心里绝对不能忘记，也无法原谅。
　　那一夜的情形太鲜明太刻骨了，当时是深秋，天上下着肃杀的冻雨，他在深宫中得知了兵变的消息，命人驾车赶过去，封丘大营的羽林天军已经戎装战马披挂，准备撤军。赵屠如执着一杆枪，坐在马上，遥望着他。
　　十三岁的永韶跳下车来，被雨淋的全身发抖，趟着大营里的泥水向前走。
　　“长庚，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但是马上的赵屠如，神情似严冰，一句话也未曾说，把虎符抛在泥水里，一挥枪，全军离开了。
　　马蹄的泥点溅了永韶一脸，但他的泪水几乎能把泥印洗净。
　　无论如何也无法挽留，赵屠如在当夜带着三万羽林天军，离开京城，一去不回。
　　青羽每次回想起此事，都觉得当晚的惨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仇恨刻骨。
　　此刻他逼视着赵屠如，没有放松的打算。他一定要听听，赵屠如的嘴里，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赵屠如没有在这里向他解释，而是吹了哨唤踏雪来。
　　“上马，我带你去。”
　　青羽愣了一下：“去哪里？”
　　赵屠如跃上马，坐在马背上向他伸出手：“封丘大营。”
　　青羽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赵屠如把他拉上马，坐在自己身前。无需挥缰，通灵的踏雪已经奔驰起来，跃出太和殿。

　　赵屠如把踏雪鞭的飞快，青羽不会骑马，生恐从马上颠下来。
　　踏雪穿过宫殿，向东奔驰，穿过东华门，向北驰去，一刻一停地过了北州桥和广备桥，跑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远远能望到山峦，到了北郊。
　　再往前走，就看到了封丘门的门楼。赵屠如打马驰过，在封丘大营前停下。
　　这一路路途甚长，纵然是踏雪这样的神骏，也有点吃不消，停下之后气喘不已。
　　青羽几乎没乘过马，更不说这样颠跛的快速奔跑，一路跑下来，只觉得腿上屁股上磨擦碰撞几乎要出血，疼的他想嗷嗷叫。
　　赵屠如却像没事人一样，纵身跳下马来，望着封丘大营。
　　青羽奄奄一息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差点跌坐在草地上。
　　对，草地。
　　眼前的封丘大营，百里丛生的野草，千顶残破的营帐，空无人迹，反而有些小型的野兽在草中出没，发出沙沙的响声。
　　春天的太阳很烈，鸟鸣野花香，但都不能给封丘大营带来生机。
　　这就是一片荒地。
　　赵屠如向着封丘大营里走过去。
　　踏雪贪吃嫩草，在原地留连，青羽跟了上去。
　　穿过校场，前方是甲字营的营房，赵屠如停下脚步。
　　青羽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晚自己乘车驶到这里，跳下车来求他留下，他却罔然不顾。当夜的冰雨仿佛又重新打在身上，青羽站在春风中，打了个冷颤。
　　赵屠如看了他一眼，问：“你来过这里？”
　　青羽点点头，目光向一边瞟去，野草之中，躺着一把生锈的铁剑。
　　“皇上确实来过这里，封丘大营刚建的时候，他几乎每隔几天都会过来看看。”赵屠如望着远方平淡地说着，语气中毫无感情。
　　青羽一边点头听着，一边向野草中的铁剑挪动了一点。
　　这把铁剑简直是上天为了眷顾他，才出现在这里的，他绝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捡起这把剑，趁赵屠如不备，一击得手！
　　赵屠如正背对着青羽，青羽紧张的手心里有点出汗，他弯下腰，悄悄地捡起铁剑。
　　但是他没来得及刺出去，赵屠如就转身了，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他手中的剑。
　　赵屠如把剑拿过来，青羽只得放手。
　　“这剑，是精钢所制，重七斤十三两，剑长二十六寸，比长剑的二十八寸略短，较短剑的二十寸略长，全军配备，剑侧有齿，是甲字营步兵克制骑兵特制的专用剑。”
　　青羽装作什么都不懂，望着他手里的剑。
　　“是谁提出的这个想法？他一定很厉害吧！”
　　赵屠如顿了一下，才道：“是我向皇上提出的，他下令在步兵营推行这种剑。当时朱王不想羽林天军强大起来，影响他的专权，所以屡称铁矿不足，不肯制造。后来先帝的遗旨中说，向腾族借兵时许诺过联姻，此时皇上已长，可以兑现了。腾族公主嫁过来，带来了我们急需的钢铁，羽林天军才得以全部装备。”
　　青羽回想起遥远的往事，苦笑一声，不自觉地叹道：“这我知道。皇上真是傻，明明又不喜欢腾族的公主，只是一心扑在羽林天军上，不惜一切也要把天军建起来。可惜……”
　　赵屠如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盯着青羽，若有所思的表情。
　　青羽立刻知道自己说多了，但是所幸并未透露更多的信息，赵屠如纵然心里有怀疑，也无法指证什么。
　　“你对皇上的事还挺了解的。是刚刚想起来的么？”赵屠如问。
　　青羽被他盯的有点慌乱，转眼避开，点了点头。
　　赵屠如挥手把铁剑插在草地上，转身推门，走进了甲字营的营房。
　　营房的门太过朽旧，触手即倒，摔在落满灰尘的地上，扬起一阵雾。
　　青羽望着他的背影，咬咬牙，拔起草地上的长剑，藏在肘后，跟了上去。
　　“封丘大营的军帐全都是用雨布搭成的，当初没有钱制作，是买了胶浆，全军将士一片一片、一张一张糊起来的，看来大家都没有偷工减料，这门都朽旧了，军帐竟然还没有垮塌。”
　　赵屠如在灰尘中走到帐边，一边回忆着，一边伸出手，用手捻了捻军帐的雨布。
　　八年的风雨，也实在是太摧磨东西了，饶是军帐如此结实，还是应手扯出一个裂缝来，风从裂缝灌进来，差点吹了赵屠如一嘴灰。
　　原来表面仿佛还是原样的东西，内里面早就腐朽了。
　　沧海桑田，风物移换，当年的景色和当年人，早已都不在了。
　　还有当年的热血，当年的激情。
　　赵屠如的神色有点黯然，他抚着军帐，叹道：
　　“就这么荒废了，挺可惜的。改天叫人来修缮一下吧，还是可以用的。”
　　青羽从背后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可以确知，赵屠如此感怀的人中，定然没有自己。
　　“这里条件太简陋了，荒郊野外的，赵将军若是把将士们放在这里，实在是委屈……”
　　青羽一边不动声色地说着，一边握着剑靠近了赵屠如。
　　一丈……五尺……三尺……
　　青羽扬起了剑，刺向赵屠如的背后。

　　他们两人的恩怨，是从封丘大营开始的。
　　十岁的他，随大臣一起视察在建的封丘大营，他在锦轿上坐不住，不顾工地上满地的泥泞，跳下去，在泥水中走来走去地看新鲜。
　　封丘大营搭的简陋，只有一圈圈的围墙和校场的台子要筑，各种材料全都堆在地上，砖砖瓦瓦，竹竹木木，乱成一团。
　　当时校场还在夯土，工人们用挑车担着石磙，在一遍遍地敲打土地，让土壤变得结实。
　　但校场旁边还是泥泞的很，永韶不提防泥中藏着一块砖，突然绊倒了，就向泥水里跌过去。
　　永韶惊恐地叫起来。
　　旁边一个正在担瓦的奴隶看到了，扔下瓦，一个健步冲上前，把永韶拦腰抱了起来。奴隶的反应非常快，身手也敏捷，永韶第一个照面就知道他应该会武功，跟宫里那些高手侍卫的感觉很像。
　　“你叫什么名字？朕要赏你。”
　　永韶稚嫩地拉着他的手，仰头望着他。
　　奴隶愣了一下，想不到自己救的是皇帝，赶过来的监工抄起铁鞭狠狠地抽了他两下。
　　“狗娘养的，敢拿你那脏手碰皇上，还不快松开！”
　　奴隶迅速地垂下头去，退开一步，跪在泥地里，一句话也不说。
　　“朕特许他碰！你待怎么样？！”永韶对这蛮不讲理的人发怒了，跨前一步，抓起奴隶的手。
　　监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永韶转头望着奴隶，问：“你救了我一下，我要报答你，你姓什么，叫什么？”
　　永韶屡屡因为忘了称朕而遭到责打，但一说得忘情起来，就又不记得了。
　　奴隶低头望着自己手上搭着的一只小手，有些颤抖。
　　看来他是不会说话的，永韶心里有点遗憾，他放开奴隶的手，转身要离开。
　　“我叫长庚，启明星的长庚，没有姓。”
　　奴隶突然开口说话了。
　　永韶回过头。
　　“你愿意跟着我吗？”
　　长庚叩首：“长庚贱命，听凭皇上使用。”
　　永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一直在抄写的《阿含经》，便说：“你在宫中，长庚的名字是犯讳的，我给你改个名字吧。经中说‘屠如是数’，意思是屠杀之时要有节制，你会武功，就赐你名叫‘屠如’吧。封丘接壤是赵地，你便姓赵吧。”
　　长庚跪伏在地：“谢皇上赐名。”
　　永韶露齿一笑：“赵屠如，这名字你喜欢么？”
　　现在长庚有个新名字了，听起来很威武，又很不凡，叫作赵屠如。

　　远处不知哪里的风铃响了一下，赵屠如恍然回神。
　　耳边仿佛还有永韶稚气清脆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赵屠如，这名字你喜欢么？”
　　其实是喜欢的，从永韶解释这名字含义的时候开始喜欢的，只是他忘了说自己喜欢，只顾低着头沉默。沉默着在心里发誓，从此以后，不再顾惜自己的性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追随永韶，保护他！
　　只可惜，人生的后来，多数不如初见。
　　青羽的铁剑已经刺近了他的后心，赵屠如恍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