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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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华阁的形制是七宫十三殿，宫与宫建在不同地方，彼此之间隔着段距离。七宫之中，离药王宫最远的就是恒宫。萧瑀跟在白中林屁股后面走着，心中想他为什么死活闹着要去那里。之前在药王宫里问他，白中林也不愿多说，只搪塞道这恒宫原本乃七宫之首，宫中宝物不计其数，寻常人毕生一件都难见。他这番去，就是带着萧瑀鉴宝识宝去了。萧瑀心中一个字也不信，只道此行必有深意。闷闷地跟在白中林屁股后面，随着他七转八拐地前行。
行了一段时间，白中林停了脚步，指着前方道：“就是这里！”萧瑀顺着白中林的手指看去，见他手指落处，一座白色宫殿隐隐现出身形，主宫体两侧还以甬道连接着两处稍小些的附宫。宫殿具体样貌虽还不甚清楚，然而形制上的宏伟精巧已经能够显了出来。萧瑀望着它，只觉得比之前呆过的形天殿、药王宫不知道壮丽多少倍。他此时在心中开始有些相信，白中林来这看宝物的说辞。
白中林领着萧瑀继续走完最后一段路，嘴里嘟囔着：“龙华阁搜集天下宝物，搜集完了自然要放到一个地方。你那没见过的亲爹穷奢极欲，借机把原先龙华阁放宝的地方扩展修建成了一处宫殿，然后自己以看护宝物为由住了进去，每天歌舞艳姬、珠宝玉石玩得不亦乐乎。哎，真是令我们这些周边的人好生羡慕。”
萧瑀顶了一句：“我哪里来了个亲爹？”
白中林冷哼一声，“你穿上他当年的衣服，和他一模一样。连梁判那老小子都着实惊着了，你还敢说你俩不是一家人？而且他年轻的时候，有个极其宠爱的舞姬，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他赶出了阁，从此不知去向。那舞姬容貌岁数和你后来在药王宫里讲给我听的模样八九不离十，所以嘛，哼哼……”白中林没说完后面的话，又以冷哼结尾了。
萧瑀沉默不言，心中多少却听进去了一些。停了停，然后小声问道：“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你一样害怕梁阁主吗？”
白中林瞥了他一眼，“他谁都不怕，梁判在他面前还要让他三分。他这人聪明绝顶，眼光又好，会的也多，可偏偏生了副太过自傲的性子，一心想要争夺那至高至顶之境。可这世上的有的只是更高，哪儿来的什么最高呢？他一心想要夺取的东西，最后不过是害了他自己。”
萧瑀听后心中一沉，迟疑了下，问道：“那他还活着吗？”
白中林回过头来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萧瑀便摸不清他心中所想了。
从远处看只道这宫殿外围尽是白色，走到跟前才发现那白色竟赫然是玉石的颜色，这宫殿的主宫竟然是全是用白玉所砌，寒光凛冽却又未过分展露锋芒，森严之中凝聚庄严，宫殿正门最上面的一块巨大玉石上凿刻着龙飞凤舞的二字：“恒宫”。
这汇聚龙华阁宝物的恒宫竟是座不折不扣的玉宫。
萧瑀精神为之所夺，竟不知天下还有华美至斯的地方。他凝视那两扇紧闭着的沉重宫门，浑然不知与那宫门后相连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那里面，又曾住过怎样的人。他虽并不完全将白中林的话当真，然而内心仍旧是对这个地方，对里面曾住过的人，有了一丝隐隐的归属感。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里面的景观，更重要的是勾画那个曾住在里面，“歌姬无数，日日歌舞升平，穷奢极欲，自傲非凡”的男人。冥想中，他在开天鼎中所感受到的内心那股欲求再度涌来，而那种绝世寂寥清冷的感觉，再度像蛇一般，死死缠上他的心头。萧瑀感到眉心正中的那股凉意又再度舔舐他的皮肤了。
白中林走到宫门前，解下腰间系着的一块白色玉石，轻轻地放于两门相接处的一个凹陷处。萧瑀瞧得清楚，那玉石正是昨日梁判派人送到药王宫上的那块。
玉石通体雪白，中心处有团红色丝纹，似是血丝渗入玉石之内。
白中林将那玉石嵌入后，石门纹丝不动。白中林气得大喊一声：“梁判，你欺我！”话音刚落，这门就仿佛像要跟他作对一般，两扇门齐齐向后张开，萧瑀眼疾手快，赶忙把从原本门凹陷处掉落下来的玉石一把抓住，握在掌心。一股阴凉之感透过玉石传到萧瑀身上，与他内心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求相迎合，萧瑀顿时感到一股畅快恣意游遍全身，仿佛这玉石就是他本体的一部分，此刻正是要同他合而为一。
白中林见萧瑀握着玉石，双目微闭，面上呈现出一副古怪的极尽放松陶醉的表情，当即皱了皱眉，却并没有言语什么。待萧瑀缓缓张开双目，才发话道：“我们进去吧。”话中并没有提及把玉石要回之意。
石门一开，一股阴冷之风立刻朝面上打来，风中还带着一丝尘土味道。不夹杂一丝人气，显然被废置已久。然而，石门敞开的那一瞬间，这玉宫内被牢牢封印的黑暗便冲了出来，石门外的光线大把地映入门内，整个殿堂立刻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怎样美的一幅幻境。
殿堂大而空旷，两侧各立有一排琉璃盏灯，关上石门后被白中林点燃，登时映得地上块块三寸见方的白色石砖，相连无缝，宛如打磨过的镜面。琉璃盏灯后面立着的殿内摆设，一件件俱是华美非凡，不似人间之物。虽明珠蒙尘，仍可看出昔年盛景。
大殿之上还有一面巨大的刺绣屏风，天青色的绢布面上，纹样精美，配色典丽、织造细致。用来织图的彩线配色极多，绚丽多姿，美如天上云霞。那绢面上的人物更是活色生香，栩栩如生，宛如再世。
画面里，有十数人之多的年轻女子，皆着白衣，轻纱弄舞，春光潋滟，雪玉肌肤，尽皆展露，仅是一瞥，也足以让人心旌摇荡，不能自主。画面正中绣着一个金色王座，一女子着艳红衣衫坐在其上，垂着头，望不见其面上姿容。就在她膝上，正卧着一男人头。
萧瑀瞧那男人头戴王冠，料想他就是这恒宫之主。
又见其面上覆盖面具，并望不见其真容。但见其乌丝之中遍生白发，料想年纪也必然是很大了。
萧瑀又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这白中林拿给自己穿的旧衣果然和这画中人身上的衣物极其相似。
自己果真穿的是画中之人的旧衣！！
画中男子倚靠红衣女人膝头，身上正是件华美月白长衫。白衣舞姬们围聚在王座旁，当真如白中林之前所言“歌舞艳姬、不亦乐乎”。
萧瑀盯着屏风发呆，直想要穿进那绢面里，同那白衣王爷说说话。
他先前见梁判，已觉得他高峻挺拔，风采绝然，然而面对这画中人，他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倾心，只觉得他比起梁判，只会更加绝世不凡，断然不会有所不及。不知是不是自己心中已经听信了白中林先前的话，隐隐约约希望他话语成真，这龙华阁里当真就有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否则又怎么解释自己对这画里的人，无端由地倾心，想要一睹其风采？
“这人是谁？”萧瑀颤声问道。白中林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同他并肩而立。
白中林凝视萧瑀面上表情，心中已将这少年现在的心绪摸得清楚。他缓缓道：“他是梁判的师弟，恒宫之主，月王洛行秋。”
萧瑀听他说这画中人竟然只是梁判师弟时，面色顿时不解，“可他的头发…….”
白中林叹了一口气，“月王少年白头，十一岁拜入龙华阁主秦赢座下时，就已经是半头白发了。他的年纪比梁判要小上许多，性情最似秦赢，秦赢宠爱他远比梁判要多，这龙华阁原本也是要传给他的。”
“然后呢？”萧瑀望着白中林，迫切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白中林犹豫了一下，狠狠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心将压在心头的旧事和盘托出：“他十三年前叛教另立彤华宫，三年内杀了二十多个门派的弟子。最后这些帮派教主集结在一起，约他惜羽峰一战。那是场绝杀之战，风云色变，斗足七日七夜……”
“结果呢，结果呢，他还活着吗？”萧瑀打断白中林的话，他此刻根本不想听白中林说那惊天之战的过程，他只想知道结果。他只希望画中的男人活下来，活下来。
“惜羽峰一战，龙华阁袖手不理，彤华宫一夕湮灭。龙华阁最恨叛教之人，故而江湖中人噤口十载，不敢提那段过往，生怕受到龙华阁的惩处诛杀。”
“他，不知去向了。”
“有人说他战死，也有人说他一夜之间头发尽皆白掉，银发白衫，从惜羽峰下来，不知道哪里去了。”
白中林上前一步，轻轻抚摸屏风上的绢面，“你在这里时，我总是每日与你争斗不休，吵吵闹闹地想让你这面具怪人对我说上只言片语，你却始终未把我当朋友。不知不觉，你都离开那么久了，又把儿子落到了我手上，我却救不了他。你们这些人的儿子，我竟是一个也救不了，这也算是对我半生炼丹寻药的最大嘲讽了。”
萧瑀听他最后一句饱含自恨之意，好似除了自己，他还有没救起的人。然而此刻，萧瑀全部的心思都在这画中人身上，哪儿还有心思去问白中林的旧日憾事呢。
他走到白中林身边，指着画中的红衣女子，问道：“那这就是他最宠爱的姬妾了？”
白中林点点头。
萧瑀凝视画中二人，轻声说：“那他们很恩爱？”说完，突然想起白中林之前告诉过他，自己的“母亲”是被“父亲”驱逐出龙华阁的。又续问道：“他为什么要赶她走？”
白中林转头看他，神情复杂：“你母亲容貌明媚耀人，在他身边很是受宠，我本来也很困惑他为什么会强行赶她走，后来，”白中林顿了顿，“一个月后，梁判大婚，第二天，他就上请秦赢，说他也要迎娶心中所爱。”白中林看向萧瑀：“那人不是你母亲，我猜他是因为要大婚了，所以才把你母亲强行赶走。”看着萧瑀眼中的神情从惊异转变为憎恶，他连忙又补充一句：“他是有苦衷的，我一直相信，他是有苦衷的。因为他娶的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心中所爱，他赶你母亲走，怕也是为了回护她，不受那娶回之人的苛刻。”
“他娶了谁？是这里面的女子吗？”萧瑀眼中已无憎恶，只是急着指着绢面向白中林取证。
白中林哂笑一声，“这画中的女子只是供他平日取乐，怎么能嫁他为妻？”
萧瑀顿了顿，还是问出口：“那他娶得妻子，比这红衣女子如何？”萧瑀说这话时，心中已有回护之情，隐隐流露期盼，希望白中林说她远远比不上这画中女子。
却不想白中林面上表情更加凝重，“冤孽啊，”他痛声道，“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为何会和她走到一起，难道两人当真是利欲冲头，就连这龙华阁也嫌太小了吗？”
“那人又是谁？”萧瑀一瞬间便听来了许多新的故事，此刻直想继续听下去，听听被白中林喊作自己“父亲”的那人的所有故事。
白中林看着萧瑀，目光中流露出悲悯之色：“你还记得我在药王宫里对你说的话吗？我是药王，不是毒王，梁判病急乱投医，却不知我根本无力解你身上奇毒。你父亲娶的那人，就是这龙华阁里的毒王，她既通药理，又执着于天下毒物，她若还在，你这命是一定能保住的。”
萧瑀低头，嘟囔了一句：“我不让她救。”
白中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笑了，“好小子，你倒当真护短。”
“不过，你不必再和一个死人吃醋了。她已经不在了。”
萧瑀愣住了，低声说了句：“死了？”他的心间突然有一种难过，大抵是心性纯良忠厚，和“父亲”有关的人，都希望能好好地活着的缘故吧。
白中林沉默，萧瑀瞧他面上表情，像是当真不愿再多说下去。
他也只好封口不问，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屏风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