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珍珠旧衣人美如玉 ...
-
龙华阁云台宫。
梁判依旧坐在后院中一个人下那石棋。宫清影从屋里拿了件黑色披风，为他披在身上。梁判扭头看向宫清影，面上展露出一丝温和笑容。宫清影拿过他被风吹得微凉的手，捂在自己两手间，低下头慢慢地呵气暖着。梁判看着宫清影的乌丝雪肌，心头一暖，只觉得这许多许多年过去，她仍旧是当初那个温柔秀美举世无双的女子。
宫清影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轻轻叹了句：“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样，身上的毒是不是全都清了。”
梁判看着她，温言道：“白中林医术之高，世上少有其匹。把那孩子交给他，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最后一句话，梁判在说前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讲了出来。
然而宫清影却听不得“听天由命”这样的话从梁判口中讲出，猛地抬起头，柳眉紧蹙，美如秋水的眸子中印着难以抹灭的伤痕，“你不能让阿煜的事情在他身上重演！白中林这次不能再……”
梁判把手收到披风下，打断她的话：“梁煜的事情和这孩子不一样，他不会重演煜儿的旧事。而且中林和那件事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世间事本来就无可预测。”
“可是在那之前，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世上还会有东皇梁判做不到的事情。”宫清影虽尽量克制自己的心情，声音还是不免颤抖了起来。她本无意迁怒梁判，然而话一出口，却还是像极了责问。
宫清影的话无疑将梁判强行推回到了旧日的回忆，他的神色变得沉重，看向宫清影的目光中爱怜之外，又多出了几许悲凉。他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般，站起身来，负手抬头看向青竹宫外的朗朗青空，慢慢说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做到所有的事情，完成所有的心愿，梁某也不例外。如果我真有这种本事，很多人、事都不会是今天这般模样。沧海桑田，却再无明月烟霞。”
梁判这话幽幽叹来，旁人听到耳里只觉得这恍然便是一个已老江湖子弟的慨叹，宫清影却已听出他话中所指，一股旧日暗潮涌上心头，死死地绞缠住她的心，朱唇一抿，眼底浮现出一抹戚然愧疚之色。
龙华阁药王宫。
白中林把一叠衣衫小心翼翼地放到萧瑀身旁。那是五身清一色的月白色长袍，上面绣有精致暗纹，还缀有小指甲盖般大小的珍珠，腰间衣带上的花纹更是繁复庞杂，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其中有几件是配有轻纱外罩的，那罩衣更是如同天上云彩织就，观之如烟气般飘渺。萧瑀自幼跟着村里的老人生活，日子质朴简单，何时亲眼见过这般精巧之物。来到龙华阁里，宫清影为他挑选的新衣就已是他毕生所穿最好一件，眼下看来却不及这五件旧衣的百分之一。
自打被白中林用开天鼎开了所谓的“天门”后，萧瑀觉得遍体通畅，他本来就未曾毒发过，中毒之后也只是身体愈发虚弱，被白中林用开天鼎折腾得死去活来后，反而筋骨强壮，虽是半边身子仍是蓝色，然而却根本不似中毒之人。他虽知道自己毒物尚未驱除，不知何时就会毒发，然而眼下的情况也已经让他很是感激，早已将白中林当成“救命恩人”，暗自在心中交下了他这个朋友。
此刻见白中林捧了这么一叠衣物到自己跟前，萧瑀立刻笑眯眯地问道：“都是要送我的啊！”他心中知晓白中林不会这么大方，故而想捉弄他一把，言语间跟他开了个玩笑。
果不其然，萧瑀话音未落，白中林就赶紧扑身到了那一叠衣服上，将它们牢牢护在身下，连连摇头道：“不是给你，不是给你！我只是暂时借你一用，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了？？过会儿梁判来拿人，你挑一件穿上，跟我一起出去见他。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听懂了没有？”白中林从那堆衣服上猛地抬头，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如果你不照我的要求做，我将来一定不放过你，给你喂粒真毒药，把你毒到骨碎千段，万蚁蚀心！”
在药王宫的这段时间，萧瑀早就摸清了白中林的脾气。心中只当他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白中林再摆鬼脸吓唬他，他也不放在心上，然而面上仍旧装出一副害怕至极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表示一定照做。
白中林这才直起身来，又将那堆衣物好生打量了一番，从中间小心捧出一件递给萧瑀。
片刻之后，村野少年便换了一副模样。
身量颀长瘦削，月白色精工剪裁的衣服贴在身上衬得其身形更加修长。被开天鼎“蒸煮”过的皮肤，白皙泛出光泽，如同美玉，汇聚天地灵气，通灵剔透，气度非凡。
白中林在一旁看得有些愣神。
然后，萧瑀突然张口，一副村野少年的口音立刻把这幅美景击打得粉碎，也把白中林重新拉回到了现实。
萧瑀嘟囔着：“这件衣服有些紧……”
白中林刚被拉回来，一下子还没反应过神来，不住地说：“紧点儿好，紧点儿穿上去显得身子长，那人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萧瑀看了他一眼，心道人年纪一大果然吞吞吐吐，一堆欲说还休的故事。
一个时辰后。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我来接人。”说话之人声音温和，音量不高，然而却散发出一股极强大的气场，怪的是这气场既不强横也不霸道，却充满了一股威仪，从人耳边掠过，硬是使听到的人心中就不由得震了那么一下，短短的一句话也好似在耳边萦回不已，久久不去。
萧瑀叹道：“梁阁主果然是当世高人，难怪做了这偌大帮派之主。”
白中林冷哼了一声：“他老小子会的东西多了，好东西都憋在肚子里，我们这些寻常人想开一次眼界也难。最讨厌他这种藏来藏去的性子！杀人时也没见他眨过眼，平日里还装温润如玉，待人谦和，啐。”
萧瑀听他语气，倒不像真觉得梁判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反倒是透漏着，一股，一股嫉妒！“当真是小儿脾性”，萧瑀心想，轻轻摇了摇头。
白中林扭头又最后打量了他这身簇新装扮，点了点头：“走，跟我一起出去见他。”
药王宫的门一打开，萧瑀就看见梁判负手而立的背影。听到萧瑀二人的脚步声，梁判回转过身。只一瞬间，萧瑀看见他面上的表情就凝住了。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萧瑀身上，眼中的神情惊喜与悲伤交织，虽是努力抑制但仍不自禁地流露了出来。
半响，他才抬眼去看站在萧瑀边上的白中林。
“是你给他穿上的？”梁判厉声问道。萧瑀从来没有见过梁判脸上出现过这般怒容。
“我医好了他的毒，你要遵守约定，放我入恒宫享受上半月。”白中林根本不理会梁判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之前和他的约定。
“我告诉你，十年前惜羽峰一战，人都死光了。你去恒宫可以，但不准打什么歪念头。”梁判逼近白中林，他身材比白中林要颀长些许，此刻是低下头来沉声对他讲话。萧瑀望着梁判，只觉得今日的他和往常判若两人，素日里沉静如水的面容不见了，周身竟然隐隐浮出一层戾气。
白中林却毫不退缩，硬挺着脖子跟梁判对视，平日里不正经的眸子里此刻像燃了两堆火，大有毫不相让之意。
“你把这孩子送到我这里，恐怕也不是治毒那么简单吧？”白中林突然低声道：“你知道只有这药王宫里才有这检验天门的开天鼎。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我都能觉察到的事情，你又怎会提前不知。哼哼，这孩子的来历，恐怕你心中也有疑问吧？”
梁判紧抿薄唇，并不言语。
白中林趁势又向前逼近一步，“你的猜想没有错，这孩子身上是有道门，而且”，白中林顿了顿，那右手食指指着梁判眉心正中，“就开在这儿！和那人当年一模一样！”
梁判拂袖打掉白中林指在他眉间的手指，面如沉水。
“我就奇怪，龙华阁什么时候成了收留院，你会什么人都往阁里领？我起初以为这孩子是你的种儿，你说不是，我就想起了他。用开天鼎一试，果然没有错。梁判啊梁判，你当年做出那样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你心中也是很不好受啊，不用你不承认。”
梁判冷哼一声，走到萧瑀身边盯着他，“你的毒好了？”
萧瑀点头，毕恭毕敬地躬身作了一揖，口中道：“多谢梁阁主。”
“那你左手怎么还是蓝色的，这衣服下面的半边身子恐怕颜色也没复原吧？”梁判伸手搭上萧瑀左手脉间，微微蹙眉。
这孩子的脉息已然和正常人没有两样。
萧瑀看着梁判面上的表情，把白中林之前交给他的话一字一句道来:“白宫主说这毒药性猛力，他虽驱毒，残毒还附皮肤中，尚需一段时间才能完全褪去，但于周身五内已是毫无滞碍。只需要将我再带在身边，调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复原。”
梁判打量着萧瑀面上表情，内心已有定论，只是面上仍不显露。淡然道：“那你就随他一同前往恒宫吧。”
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瑀，转身离开。
直到梁判走远，白中林梗直的身子才一下子软了下来，方才硬提起的一口气也松了出来，他抹了抹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汗，喃喃道：“他也不过像常人一样，需要有个台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珍珠旧衣人美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