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25、周旋到底（五）

　　周璇一个人，眼神愣愣的，慢悠悠走在桥上。

　　她是很熟悉这栋桥的，是曾经上学路的必经之地。以前的每一个早上，她都是从这里跑过，嘴里无一例外塞着早饭，那时赶着时间，总觉得这栋桥的上坡路是那么长。现如今不赶时间了，却依然觉得这上坡路长得很，每一步都仿佛走过那些泥泞的旧时光。

　　她曾经在这栋桥上遇到过陈先生，那时不经意的一侧头就看到他坐在轿车里呼啸而过。只是那一瞬瞥过，就坚定不移地认出来是他了。于是，她就会咬着嘴里的面包，一鼓作气地一直往前跑一直往前跑。这条路上车多人杂，即便是早上也不怎么顺畅，她总能很合心意地在他下车的时间，跑到校门口。

　　却又怯懦了。

　　只是装作很赶时间去教室，匆匆从他身边跑过又或者小跑步跟着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敢打。他和她曾经在那么多个早晨遇见过，然而打了招呼让人记住的早晨却是屈指可数。

　　周璇年少时觉得那种错过不算得真正意义上的错过，他们都在互相关注着，只是都没有说出口而已；如今她成年许久，回头望去，只觉得那时候的她不过是太多小女生心思罢了。

　　舒文看到周璇时，一眼就望见她低落的情绪，笑着拍她肩：“怎么啦，你家那位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周璇愕然抬头盯着舒文看了会，舒文眼睛里有一种调笑的情绪。那个瞬间，她仿佛离她有几百里远，一下子就淡出成了路人。而周璇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喧闹的中央，耳朵边一直回荡着“你家那位”、“你家那位” ……

　　她回神的第一反应竟是：“他不是我家的。”

　　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周璇只是轻轻一笑，“小事情，不想了，走吧，陪你去看看家居用品。”对一个快结婚的人倾诉感情上的烦恼，明显是不大适合。

　　一路跟舒文逛街，舒文心情很愉快，她每看到一样喜欢的东西都会带一句：“他好像不怎么喜欢这颜色……”或者“嗯，他跟我说过，这一类花纹挺好看的。”沉溺在爱里的人，总带着一种无视周围一切的气质，仿佛就是周璇不陪着她，她也能这样开心地一个人从街头走到街尾。

　　有几个瞬间，周璇盯着她的背影，总想到王清扬。

　　她是知道舒文对王清扬的感情的，然而放手之后的舒文，竟然可以洒脱得这样彻底，又是她始料未及的。为什么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说不爱就不爱了，控制自己的心真的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么。

　　“阿璇？”

　　周璇愣怔着，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舒文：“怎么了？你手上这件衣服你喜欢？”她随意看了眼舒文手上的连衣裙，想挤几句话出来评价一下，但一时间脑袋空白。

　　“我说啊，从今天我看到你开始，你就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真的是小事情么？”舒文笑着看她。

　　“不然我还能有什么大事？”

　　舒文微微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来，“老实说吧，在想什么。你这心不在焉陪我逛了一路，当我是傻子么？真以为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是零么？”

　　欲言又止，周璇白了她一眼，“我想啥关你什么事，买你的东西去。”

　　“呐，你这么说话，真的是太伤我心了。”舒文笑笑，一只手搭在周璇肩头，“就直接说吧，不管是啥都不会影响到我现在的状况。”她突然又收敛了笑容，“阿璇，我跟你这么多年姐妹朋友做下来了，我还不了解你么？”

　　周璇低头一笑，有些歉意，“你马上就结婚了，说这些不大好。”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想法，得了得了，铁姐们之间还忌口，那这朋友真真是让人觉得生分了，哀家很是伤心啊。”

　　“走开，天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周璇盯着不远处发亮的地面，亮白色的商场灯光砸在地上，把刺眼的亮堂照进眼睛里，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哑，“小文，你还会记起王清扬么？”

　　舒文搭在周璇肩膀的手微微一抖。

　　周璇苦笑，“我就说了，没啥好说的。”

　　舒文愣愣一笑，“当然会啊，我喜欢他那么久，喜欢他又那么多，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忘了呢。”

　　那你……还能这么开心地就准备结婚了？这么迅速地就记得一个新人的喜好，这么快地……放手了。

　　问出口就像是质问了，然而这件事上，舒文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放开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决定跟一个爱自己的人开始新的生活。周璇看了眼不远处地面上亮眼的光点，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很奇怪，我为什么变心变得这么快吧？”舒文用一种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她，“我就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么。这么多年了，心心念念的还记着陈潇良，一个四年前的旧人了，你还这样那样折磨自己。其实你不是不想忘记，你是害怕忘记吧。”

　　舒文的眼神变得有些犀利，仿佛要戳穿周璇所有的外防似的，她说：“你真的是放不下他又放不下自己么？其实你只是害怕再爱而已吧。你是懒得去爱上一个新的人，你不想去适应去了解去知道一个新人的习惯，喜好和性格。你把自己关在旧的圈子里，的确，是最省力的了。你只要等就可以了，就算偶尔难过也不会真的有多少持久。周璇，你就跟网上传的最多的那句话说的一样，你是累不爱了。”

　　“但你并没有失去爱的能力，只是，你自己把它藏起来了。”

　　周璇一个人坐在公车上，直愣愣盯着车窗外慢悠悠向后的世界。

　　每一个人，一生都像是坐在一辆公车上，一直看窗外向后的世界。他们不断哭泣不断告别又不断看到新的风景，露出新的笑容，好像不会累似的。周璇曾经觉得这种生活不过是循环，伴随着不断的失去和不断的拥有，是个死循环。她总觉得，像她自己这样，安静地坐在公车的角落，只是低头盯着自己，听到报站声了就站起来，才是一路向前的人生旅途。

　　然而，她似乎是错了。

　　其实一直都止步不前的人是她吧，害怕的是她，怯懦的也是她。面对陈潇良，那种不放弃和周旋到底的态度，仿佛跟勇气也是不大搭边的。她真的只是懒得去爱一个新的人。

　　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听到门锁嘎达一声，她突然就想起那天在阳光的阴影里，她坐在舒文的床上，轻轻地说：“都放不下。”

　　（六）

　　可是家里的情景却不容得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陈潇良，穿得一身清爽，正笑靥如花地坐在沙发上和周璇爸爸聊得热乎。而周璇妈妈则是半开着厨房门忙活着，有蔬菜下锅的滋滋声不断传出来，家里充斥着一种放学回家的温馨感。

　　一时间，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周璇爸爸看到自家女儿，“小璇，你怎么了？进门不脱鞋不打招呼的，这你朋友来了，也不赶紧过来招待一下。”

　　“噢。”周璇回过神。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又和小文两个人野出去了。”周璇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你也不想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上哪儿野去。”周璇瞥了眼陈潇良，他正微笑着盯着她，“我们俩是出去看新婚家居了。舒文他们家那位今天有点事儿，就让我陪着了。”

　　“好啦，赶紧坐下，和老同学聊一聊，来了有一会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周璇掏出手机一看，是有几个未接电话，“我刚在公车上，没听见呢吧。”她看了眼陈潇良意味深长的目光，“妈，我还是帮你做饭吧，我饿了，早做完早吃饭。”

　　“得了，你就坐下吧，就你那点厨艺还帮忙。我来帮你妈，你给人家倒个水，这茶都喝几杯了。”说着，周璇爸爸就往厨房里走去。

　　客厅里一时间只留下周璇和陈潇良。

　　有些尴尬，周璇看了眼门口的纸袋，走到他身边坐下，“怎么，还没过年呢，就带着东西来拜年玩了？说，怎么找到我家的？”

　　陈潇良乐呵呵一笑，“拜年还早着呢，这不是舒文拜托我拿来的伴娘礼服么。打你电话没人接的，舒文那边又说要你早点试一下好改改尺寸，我这么负责，当然拿来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你这问得萝卜不生根的，有舒文在，还怕找不到你家么？”

　　“水平不错嘛，第一次来我家就跟我爸聊上了。”

　　“那必须的。”他轻轻一笑，“这关系不搞好点，那怎么行。”

　　没有欣喜，周璇只是用一种很淡的目光盯着他看，看得他不自觉移开了眼光，她才轻轻一笑：“哦？搞好了关系要做什么？我爸已经退休不做生意了，你的算盘可能泡汤了。”

　　陈潇良看向周璇的眼神有一丝疑惑，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妮子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他于是笑了笑，不说什么，只是继续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向周璇，仿佛周璇能从他的目光里看懂些什么似的。

　　周璇的嘴角突然有个轻蔑的弧度，她拿起陈潇良的茶杯走到饮水机边倒水，“陈先生啊……”

　　“嗯？”

　　“还记得之前我们久别重逢么？”

　　“你是说你撞掉了我的小笼包么？”他依然笑着。

　　周璇转身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盯着他，突然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无边的冷淡：“我记得那时候你淡定得很，你越是淡定，我就越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没放下的东西你放下了。”

　　陈潇良皱了皱眉，“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陈潇良，我一直抓着不放，你是觉得特别有优越感还是觉得特别烦？跟我说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