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26、周旋到底（六） 周璇没有看

　　周璇一个人抱胸站在窗边，楼下是陈潇良慢慢远走的背影。

　　这一顿饭吃得是很不顺心，但她还是假装很顺心地吃完了。餐桌上每一句话都说得不痛不痒，波澜不惊，好像她跟他就真的只是许久不见的老同学而已。有时，甚至她还会说几件从前上学时候的糗事，来说明她跟他直接坚固不破的老同学身份。

　　陈潇良很发愁，他四年不见周璇，只觉得再不如从前，随便动动心思就摸清了她的几根花花肠子。如今的周璇，当真是要好好花一番心思周旋的人了。

　　可周璇似乎没了那个周旋的意思。

　　她拉拢了窗帘，独自坐在床上，脑袋中又跳出来那几个老同学的八卦。

　　“那个陈潇良啊，好像以前初中还是跟我们一个学校的呢。初中他不读书，跟不三不四的小姑娘天天闹在一起，后来啊李清和喜欢他，那追得叫一个紧。天天说这个那个的，逢着过点什么节日就在那送礼写信的，可用心了。”

　　“我也听说了，以前我同桌跟李清和关系挺好的，都是我同桌告诉我的。后来不是还一起上了同一个高中呢么。”

　　“是啊，然后那个陈潇良后来好像还是没理会那个李清和啊，李清和后来就撒泼不跟着他了，到处跟人谈恋爱什么的。”

　　“其实这么想想，也挺可怜的，李清和那样的女人，什么男人不缺啊，非喜欢上一个没心没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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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漠然地笑了笑，突然觉得累了，躺在床上就睡去了。

　　（七）

　　舒文的婚礼办得还算是十分热闹。

　　毕竟新郎官还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要办个排场出来还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本来，舒文心里有个疙瘩，觉得到底是拆了人家家庭得来的婚姻，大办酒席什么的，总显得不合适。舒文父母也有这样的念头。然而，结婚对于她来说，到底是这一辈子的第一次，不管以后如何，这一次不出彩，心里的疙瘩是更大了。

　　更何况心里还微微带一点想让王清扬好好看看现如今她有多幸福的想法，也就撒开手不管不顾起来。该请该叫的人全拉来了，这样那样的礼数一样都没少。

　　婚礼选在了老家最好的一家酒店里进行，叫的都是新娘这方的亲戚朋友。一大堆人热热闹闹凑一起，许多闲话笑话都在碰杯声和闹声中淹没了。

　　周璇是伴娘，从头到尾都跟着一对新人这边那边敬酒，得个空就看到身边不远处的陈潇良，他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将目光看过来。周璇一侧身，对面光亮的墙壁映着她穿礼服的身影，不是那么高挑的身材，却算得匀称而和谐。化了一点淡妆，白色的皮肤同礼服的乳白色呼应着，反而显出她皮肤的更白。

　　心头有些苦，她如今也算是小有姿色的人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砸在人群里认不出的甲乙丙丁。

　　这一路跟着新郎新娘敬酒，难免遇到些老同学。但凡是新婚，在酒桌上，吵得总是新娘身边的伴郎伴娘，这是周璇老家的风俗，结婚当天吵新郎新娘是不太厚道的。所以一路，周璇没少听那些“哎哟，伴娘这么好看，有男朋友了么”，“我看，小文身边的伴娘也是马上要做新娘的人了。”

　　她都笑笑，就过去了。

　　好容易敬完了酒，打算吃点东西，就在一边一张空桌子上坐下来。坐下来没多久，一个肥胖的身影也在周璇身边落座。

　　“哎哟，我说周璇啊周璇，看不出来，我们俩……这才两年吧？两年不见，就这么漂亮了。那时候还没这么漂亮的啊。”是周璇以前的同班同学，张峰。

　　周璇笑笑，“女人化个妆能换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少磕碜我。”

　　“嘿嘿嘿，我这不是真心实意地夸奖你呢么，哪能磕碜你啊。说来，最近两年还在上海工作呢？”张峰是个不长心眼的胖子，他为人比较老实，有什么就说什么。

　　“是啊，一家小外贸公司混口饭吃。”

　　“哎哟哎哟，哪能啊，还小外贸公司混口饭吃。我看你和舒文啊，两个人都是成功女士啊，出门在外，上海打拼的，还如鱼得水的小模样。瞧瞧你这，哎，我说你这是也快结婚了吧？”

　　周璇笑说：“哪能啊，上哪找男人去结婚。”

　　“哎哟哎哟，你别装啊。”张峰笑嘻嘻地朝不远处站着的陈潇良瞥了眼，“我说怎么陈潇良那么久没见，这突然一见到，哎哟喂，居然是伴郎了。没你在，这他能去做伴郎啊？这摆明了是为了你去的嘛。说吧，你俩啥时候又好上了？”

　　周璇微微一皱眉，心里想着张峰说的那个“又”字，突然淡淡一笑：“我跟他的事儿，你不知道么？作为陈潇良的好哥们，这事儿你还来问我，太假了吧。”

　　“我这不是也很久没跟他联系了么，这会看他还在那闹腾，你这里倒是一个人坐下来了，我来八个卦，探探口风啊。”

　　“有什么口风，就那个样子，没八卦。”

　　张峰看到周璇的脸色，也收敛了调笑的语气，“我说你俩这到底咋回事啊，看起来怎么，气氛不对啊。”

　　“没什么。”

　　“呐，周璇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就不够义气了啊。这跟谁学的，心里明明一堆话，每次就说几个字的。你以为这么憋下去，你就爆乳了啊，有啥说啥。”

　　“所以，用口水把自己撑成个胖子？”

　　“哎哟卧槽，你还这样啊，小嘴儿犀利的。我这胖子千疮百孔了啊。”张峰又朝陈潇良看了眼，对方正有意无意看向这边，“你看人家潇良，有事没事朝这边看两眼，这难不成还是看上我了啊？周璇，你就说你怎么地吧，想啥呢。你不是巴巴地等了人家那么久么，这会来了，又不要了？”

　　周璇哼了声，“张峰啊，还记得你两年前跟我说的啥么。”

　　“啥啊。”张峰愣愣地撇了撇头，突然又一拍大腿，“对啊，老子记起来了。这两年前陈潇良丫的还跟我说过呢，说自己从前对不起一个女孩子，没有回应那女孩的爱意，最后那女孩好像很受伤什么的。这说的不是你是谁啊！你看，你还别扭，别扭啥啊。”

　　周璇没回答，只是继续问：“你跟我说过，那女孩是学艺术的，是长头发，经常送礼写信给他，经常有事没事找他聊两句，还在他生日时候送了他喜欢的礼物。”

　　“是啊，没错啊。你看你天天搞文学看书的，这不是艺术是啥。你不是长头发么，你不是送礼写信给他过么，这不是你是谁啊。要不然，我想他也不会感动得后来跟你在一起了吧。”

　　周璇突然间有点想清楚了。她那时听到这话，并不怎么开心，但那时张峰把这一条条的都跟她比对上了，好像那个陈潇良对不起放不下的女孩子就真的是她了。可能是她本来潜意识就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张峰旁边点个火，心就一头热地扎进去了。

　　可是如今……

　　那个女孩明显不是她吧。

　　“我说你没事提这些旧事干嘛，管他那时候怎么了呢，这时候你俩不是缘分未尽又凑到一起了么，赶紧抓住这个缘分啊！我说这就是上天的意思，你是注定要和陈潇良好上的。”

　　周璇笑了笑，“你什么都知道，你是月老转世啊。”

　　“那是，别看我胖，我有智慧！”张峰说着，还想叽歪说点什么，但不远处的酒桌上传来了叫声，大概是拉着张峰去喝酒的，他也就不好意思多待在这里了。跟周璇又随口扒拉了几句，就走开了。

　　周璇默默地看向远处也朝这边看过来的陈潇良。

　　曾经就是这个人，纠缠在她的生活里，魂牵梦萦。她曾以为这个人是她这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圈子了，可如今回头听过一些旧事，再去想他，那些波澜的情绪竟是生生地就死掉了。

　　他不舍得的人，不是她吧。

　　那么些年，她爱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不求结果地付出下去，结果还是累了吧。到底，自己不算是圣人，就算可以不问结果地等下去，也还隐约期待着回应。就算这四年枯等，她也清楚地看得到自己的心里，是怀着希望的。

　　可如今那个想念的人出现了，伴随着许多旧事，却突然让她觉得无比疲惫。

　　这种疲惫在那枯等的四年里都不曾有出现过。

　　周璇盯着他，泪水一点点盈满了眼眶，那个人的轮廓慢慢地变得模糊。她知道，他看不到她的泪水，就像那天送她回家，他看不到她的难过。

　　陈潇良看着周璇，却有些担忧。总觉得这些天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很低落的样子，却又能强颜欢笑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也许是他想多了，可那天去她家，她同他说的那番话……大约是又因为过去的事闹脾气了吧。

　　他本想走向她，却老远看到她朝他笑，并不看得十分清晰，只见到她手指划过眼睛，又转过头去吃东西了。陈潇良的脚步才迈开，她就起身走开了。

　　他跟着她走到外头，时间还早，大街上依然是车来车往。她白色的身影穿过车流，走到了对面的栏杆边，一个人在那里站定了。

　　“怎么了？一个人跑到外头来。”

　　周璇没有看他，盯着对面栏杆上的霓虹灯，“没什么，出来透透气。”

　　“被里头的烟味呛着了？”

　　周璇笑了笑，“还行吧，不至于那么娇气。”

　　“娇气倒是不娇气，性格是很有啊。”他朝她看，睫毛长长的，随着她眨眼在夜空里一闪一闪，让人忍不住凑近，“小璇。”他轻轻叫她。

　　周璇感觉到他的气息，转过头来，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怎么？”语气淡淡的。

　　刚刚涌到心头的勇气一下子有点受凉，陈潇良一窒，只说：“睫毛长长的，挺好看。”

　　周璇轻轻一笑，又转头去看对面的霓虹灯了，“假的啊，这是化的妆。”

　　忍不住苦笑出来，这种旖旎的情境下，也亏得她说得出这些超然淡定的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袋烟，刚抽出一支，就脱口问道：“介意以后男朋友抽烟么？”

　　介意以后男朋友抽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