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24、周旋到底（四）

　　（三）

　　舒文的婚期是定在了十一月，但那老男人坚持要在十一月之前办一场订婚。

　　舒文大概觉得自己本来就理亏，拆了人家家庭还大张旗鼓办订婚的，太拉仇恨，总觉得放肆过头会遭报应；但到底又是人生第一次嫁人，匆匆一过，心里很不是滋味。前前后后想了好几天也没定下来，差点和老男人吵上了。

　　还亏得周璇推了她一把——既然是本着享受宠爱的心情接受的，那就心安理得地收了所有福利。

　　有了挚友的支持，底气一下子就足了，订婚日于是定在了九月。

　　“阿璇，你说我最近是不是又胖了？我怕我到时候都穿不进去那订婚礼服，那绝对不行！哎呀哎呀，怎么办，我该减肥了是不是？”

　　周璇白了眼她细瘦的腰，“你再蹦跶减肥这件事，我就把你从阳台上丢下去。”

　　“我说真的啊，还有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变黄了？有没有觉得暗沉了啊，我是不是该去买点提亮肤色的来用用，一定是最近化妆化多了，都怪振丰，老是带我去那种严肃的社交场合，害我总要化妆……”

　　“变黄是肯定的，你都是要嫁人的人了，绝对是要向黄脸婆的方向发展的啊。”周璇一脸理所当然。

　　舒文被刺得千疮百孔，“你这死丫头，说点好听的会死啊？！我看你家陈先生会不会要你这毒妇！你嘴巴太不积德了！真讨厌！到时候，保管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得了啊，少提他。要不是你这会说起，我都要忘了我生活中有这个人。”周璇放下手头的书，算一算，是有些日子没联系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她。

　　“你会忘？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周璇苦笑着站在阳台上，朝楼下已经钻进车里的舒文挥了挥手，耳朵边荡着她那些话：“不然这样，你就先打个电话探探口风，看看他乐不乐意陪你来参加我订婚礼。要是透露出一点点乐意的意思，那我就出马去请他。你们俩的红娘，我是当定了！”

　　她瞄了眼手里的手机，上头已经显示正在呼叫——

　　“喂？”懒洋洋的声音。

　　噢，周末，他肯定在睡觉。

　　“喂，陈潇良，都几点了，你还跟猪似的睡着呢？”突然转变成调笑的语气，周璇有些不适应，咳了两声。

　　“你也不跟猪似的喘上了吗？”

　　“你听过哪只猪喘起气来是用咳的么？”

　　“这眼前不是有一只么？”

　　斗嘴总是斗不过他的，她认输，“都几岁了，跟孩子似的还玩这招。”想了想，有些懊悔，应该先想好探口风的方法再来下套的，这去抱临时佛脚很容易被佛一脚踹死啊。“喂，陈潇良……”

　　“你刚刚叫过了。我说姐姐，大早上你打电话来就这么一通，你成心的吧？”

　　周璇瘪瘪嘴，突然没了探口风的兴致，跟他对杠起来：“是啊，我成心的，所以你想怎样？我就成心打电话来闹你一通，让你睡不安稳，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陈潇良的声音倒没听出愤怒，更多是无奈：“我最近没在哪惹着你吧？”

　　“怎么没惹着我？！”周璇撒泼，“你没来惹我就是最大限度地惹到我了！”

　　电话里一阵静默。

　　“我说陈潇良，要是我不联系你，你还真记不起有我这么个人了吧？”周璇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哎呀哎呀，前些日子还说你又喜欢上我了呢，看来是自作多情啊。我说，我不联系你的时候，你会想我么？会想我么？会么会么会么？”

　　她并不想要个回答，只是用着玩笑的语气发着认真的问，这回答恐怕她这会也是没什么勇气敢去要。发完了情绪，就该说点正事了，也想不出什么圈套来了，不如直接问去不去舒文的订婚典礼吧。

　　然而没等她问出口，对方突然很认真地回答说：“我会。”

　　周璇一下子整个人都噎住了，所有话吞进了肚子里，忘得一干二净。愣愣地呆了会，又笑了。

　　从前他就是这样的人，任凭是想念着爱着，却是不会开口说一句的。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竟还是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性格怎么会找得到女孩子？柔软的心情，竟是一面为他担心着，一面欣喜着。

　　“你笑什么？有那么好笑？”

　　“干嘛，你管我？笑一笑都不可以啊。”她笑得开心，“喂，陈潇良，我问你，舒文马上订婚了，你去不去捧个场？”

　　“你的好姐妹订婚，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老同学好吧？”

　　“你是我老同学，她又不是。”

　　周璇叹气，“陈先生，你是小孩子吗？竟然这么较真到底有没有同学过的事，怎么说也是在一起读了三年书的校友啊，而且在上海碰上了，还在一个公司共事过，多不容易的事……”

　　“可我不想以你说的身份去参加怎么办？”

　　周璇一愣，“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去参加？新郎已经有了啊……”

　　反应过来的时候，陈潇良已经叹了口气，无奈说：“看来，本来以为可以省去的那份礼金是不得不出了啊。”

　　是吗？以周璇男友的身份出席，就可以免去一份礼金么？

　　挂上了电话，她一个人静静坐着。

　　想起几年前的炎夏，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在路灯边，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等她的地方。那时他们分手半年了，那天是她的生日，很想他，想同他说说话，发了短信给他，他却一直没来。她就那么杠上了，坐在那里一直等，一个人轻轻哼唱着一首古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想起来真是撕心。

　　她在天亮的时候给他短信说：“等你一晚上你不来，我等你一辈子，我们走着瞧。”

　　看起来真像个不认输的励志少女的故事，然而周璇回到家里还是大哭了一场，又喝了酒，一过敏起来就折腾了好多天。还记得那时自己的感受，是累，无比累，真想放弃爱下去了，可是一双手一颗心还是抓着。那种纠结的劲过多少年都还记得清。

　　放到如今，她和陈潇良竟是调笑着说电话了，大概是造化弄人。

　　总是有那么一个人，像钉子一样扎在心上，随便动一动就痛不止，可要拔出去了，心就漏风了。

　　周璇自嘲地苦笑，“相比于漏风，你还是宁可它扎在那里，是吧？”

　　（四）

　　没想到，舒文的婚期很快就定下来了。

　　而且，意外的是舒文的父母，竟然没有斩钉截铁地反对。虽然知道舒文要结婚的事儿之后，舒文妈妈几乎是一天一个电话打到周璇这里，天天苦口婆心对周璇诉苦这个诉苦那个，就希望她能够站在好朋友的立场劝劝舒文，就让这事儿黄了吧。可舒文看起来似乎是温和可人的样子，真倔起脾气来可也是谁都不输的。更何况，周璇早就以朋友的身份理解了舒文的选择和那份她也不怎么看好的感情。

　　所以这一天一次的谈话真是让周璇头疼得很。

　　好在最终，老母亲还是放弃了。自家女儿的性子也该是自己最明了了，已经做下来的决定是难以更改了。虽然是几百个不乐意，但女儿看对的人也不能怎么样，还能天天逼着不让结婚把整个家搞得鸡飞狗跳甚至四分五裂不成。也就只有用嫌弃的眼光看着未来女婿，把几百个不放心都化作苦口婆心的长篇大论，这里叮嘱那里叮嘱的。

　　当舒文对周璇说起自家父母对待准女婿的态度时，真是乐不可支。两人虽然年纪差了许多，但是站到同一战线上面对父母的时候，居然意外地和谐。

　　看着她小女人的模样，周璇心里也有些微的放心。

　　操办婚礼的那几天，周璇自然是请了假回家的。回到了老家，就很容易见到各种时期的同学，那些走在路上已然是认不出脸的同学。而周璇，也许是受了她这些年固执的性格的影响，似乎没有变很多，她走在路上竟然能被好些同学一眼就认出来。

　　老同学相见，无非是些旧话题。以前如何如何如何，现今又如何如何了。多年不见，听听这些絮叨，也还能带来些温暖回忆的感觉。

　　然而也有些不好。

　　在这个小城里，从小学一直待到高中，老同学来来去去的，是熟悉得不得了。

　　一熟悉，难免，来来去去的话题和八卦就总是围绕着那么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一些听起来不怎么相干的人，虽说是不相干，却又不是真的不相干了。

　　比如眼前两个人聊着的话题。

　　“是啊，年前不是也都结婚了么。我听说啊，还生了个儿子呢，公婆高兴得很。”

　　“怎么不高兴啊，儿媳妇又是高等大学毕业的，又生了个儿子，可长脸了。不像是那个李清和啊，她算是比较命苦的了。”

　　“命苦什么呀，她以前读书时候不是艺术生么，那小模样长得那么俊俏，多少人追她啊。”

　　“追她有什么用啊，她好像不是喜欢隔壁班那个男生的么，叫什么来着，我倒是一下子名字吃下去了。”

　　“我知道，那个读书不怎么要好的，好像是姓什么来着……”

　　“哎呀，姓陈，对，就是姓陈！”

　　“噢，我记起来了，就叫陈潇良啊。”

　　“诶，周璇你怎么了，突然发起呆来了。”

　　“哎，你看我们真是的，这大路上碰着就这么聊天聊起来了，真是好笑。不如哪天找个空，出来聚聚啊，顺便开个同学会也行。都好几年没碰面了，也不知道以前那些要好的同学现在都混得怎么样了……”

　　“是啊是啊，这会各自有事的，拉着人家说什么闲话啊，下次还是有机会见面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