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18、坚如磐石（五） “不是啊，

　　她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再抬头去看王清扬，眼里淡了那些漠然，竟有了一丝同病相怜。他的心情她怎么会不懂，爱一个人的滋味，无数次想要放下一个人的纠结，那种在爱里翻来覆去无法解脱的痛苦，她一个人忍了四年，她怎么会不懂？

　　然而这些话，她却不想同王清扬说出来，早在许久以前，她就习惯了面对误解和怨恨的沉默。

　　这一次也是。

　　“王清扬，你走吧。你累了，我也累了，我们俩真的没可能，就这样吧。”周璇认真地看着他，说得诚恳而深切。

　　门关上的瞬间，她就像是一滩烂泥，刚刚站在清扬面前的冷冽通通都稀释了干净。

　　回忆如潮。

　　“我们俩真心不合适，散了吧。”

　　“没什么想法，主要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反正我这么说了，你怎样你随意。”

　　“别了，我这边没意思了，你那里再怎么折腾都没用，真心的。”

　　“我说你别闹行不行，我都说分手了，就别纠缠了。我不想把人拉黑。”

　　“很难说清啊，就凑合凑合的心情，行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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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璇第一次知道，四年前，他在分手时候说的那些话，她记得这样深切。仅仅是因为她对王清扬说了一句“就这样吧”，就牵出了她努力忘却的一大串回忆，她一直都很努力地忘掉分手时那些刺痛她无数个深夜的话语，但在此时此刻，她所有的努力都显得脆弱而可笑。

　　“你爱他……你明明爱他！”她靠着墙，一个人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记住伤害，你爱他的……”

　　似乎爱着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点：爱着也怨着。好像人世间的爱大都无法纯正到只剩下爱，总是伴随着那么多那么多的怨恨和责怪，可倘若失去了这些怨恨和责怪，那剩下的爱仿佛就不能成其为爱了。那种失去了怨怼的爱，带着一种广博，更像是如沐春风的善良。

　　周璇爱得辛苦，却也爱得甘愿。

　　陈潇良买了东西上楼看到周璇时，和他刚刚下楼前看到的周璇就是两个人了。

　　女人都是善变的，买碗面的功夫，周璇就换了一张脸了。他愣愣看着周璇冰冷的表情，她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人安静漠然地坐在靠窗的地方，眼睛盯着窗外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刚刚轻声叫她，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小璇？”他又叫她。

　　好一会，周璇才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神有种无法言说的冷漠和距离感。陈潇良拿着面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堵，他不喜欢看到女人这个样子，特别是周璇。说不出什么原因，他不愿再靠近她，就是不想见到这样的局面。

　　然而还是见到了。

　　不想问她怎么了，他把买来的面放在桌上，等着她开口。一种跨越时间的了解让他知晓，他不需要开口，周璇自会说话的。

　　“陈先生，我问你……”

　　果然。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眼神里的东西是她如今依然看不明白的情绪。纵然周璇是了解他的，然而大约是因为爱着他，他的心思仿佛总是摸不透似的，当局者迷大概就是这样了。

　　“四年前，你说分手，就是那样的原因么？”

　　她问的话没有什么怨怼的情绪，听声音，无比平静。而她看他的眼神跟她的声音是相和的，也是平静。陈潇良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周璇他猜不到了，曾经他几乎看一眼就可以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透明得就像一块玻璃，什么都不藏。而今，她的情绪她的想法，他通通看不到。

　　“啊，是啊，当时没想多少，就是不想谈恋爱了。”他只有实话实说。

　　周璇轻轻一笑，朝桌上的面看了眼，说：“嗯，谢谢你买来的面，待会我再吃。”说着，她转过头去，旁若无人地继续看窗外。

　　话语里的谢客意味很明显了，陈潇良也没有待下去的想法，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周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楼道里走出来的身影，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浩渺的人海里，泪水顺着脸颊就流下来了。她到如今依然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化，因为碰上了他的异常。她从王清扬的疲惫里看到了自己，那种跨过时间累积的心累。

　　她爱陈潇良，出于习惯也出于爱情，然而她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去看未来，过去带来的羁绊太深，她累得仿佛无法迈开腿。

　　想起那些年里，她爱他的那种勇气和毅力，她就想哭。她那些勇气和毅力，在他轻飘飘一句“就是不想谈恋爱而已”里幻灭得迅速而彻底，仅仅是因为他年轻时一句“不想”，她受尽爱与不爱的苦楚，她在一千五百三十多天里，几乎不曾真正安眠。

　　这会，让她尽释前嫌再去爱他，恐怕现在的她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了。

　　她哭着，哭那些始终没有过去的过往，也哭着，哭那走不到的未来。

　　（四）

　　周璇休息了些时日，再回去公司，心明眼亮的钱黎一眼就看出她的异常。

　　“哟，我说周璇啊，大病了一场的……”她笑着绕到她桌边，“怎么看起来跟老了十年似的，你干什么去了？姐姐我可是想死你了。”

　　周璇笑笑，“生个病有什么的，你少打趣我。”

　　说着，钱黎眼睛往不远处一瞟，“哎，你这一不在啊，到嘴的肉可是都飞走了啊。”

　　周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久前还绕前绕后的小孙正和阿林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凑在一起，阿林年轻，小孙工作也没多久，两人碰在一块，只觉得青春四溢，很是般配。周璇看着笑了笑，心中一股老态更加肆虐起来。

　　从前小孙跟前跟后的，她就没把他当回事，这会看到小孙和阿林两人一起，她也没什么大的感觉。没觉着酸，也没觉着释然，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其实周璇一直都是冷漠的，从陈潇良离开之后，她就仿佛同这个世界隔绝着，然而她从不曾回头去看过自己。

　　这次，在看着别人的时候，她看到自己了。

　　冷漠背后的苍老。

　　“他们俩，挺配的。”她淡淡笑着，回过头来整理桌上的文件。

　　“你真这么觉得？”钱黎盯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最终耸了耸肩，“哎，你这么觉得就好。”

　　耳朵边时不时漏进来一两句远处的笑声，带着无聊的打趣，当然只是旁人觉得无聊。这种无聊的打趣，同当年他和她类似，她那时也年轻得那么耀眼，天天拣一些没有意义的话题同他打趣。她并不在乎他说什么，只要同他说着话，就是幸福的。

　　“喂喂，我跟你说啊，今天大方送了斯斯一个戒指。”

　　“哦？怎么了，你想要？”

　　“不是啊，他送她的是一个草戒指，他说五年后要娶她做老婆，我都听到了。”

　　“我看你就是想要，不过我懒得去买给你啊。”

　　“啊？那个……懒得买就算了嘛，谁说我想要啊……”

　　她那时是那么幸福，打字的手都是颤抖的。她不过是一些小女生心思，同他讲几句别人的八卦，他也是大男生的心思，不在乎那些八卦里的甜言蜜语，只想着问她是不是想要。那时她和他还没有在一起，他们带着同学的帽子说些小暧昧，现在想起来是那么美。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还是那样不上心的性格，她也依然是那个不管不顾的傻女孩。

　　一个星期没怎么联系，她就跟他杠上了，喝了些酒，打了电话过去骂他，哭着问他是不是不要她了。她那时胆子那么大，握着电话就骂说：“你这白痴，很久了，很久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么久都不想起我，你肯定是不要我了……可是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啊……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他在那头大约是听得愣了，好一会才软声细语地同她说：“对不起，宝贝。”

　　她在听到那句对不起的时候就没有怪罪了吧，却还问他：“对不起什么？”

　　后来他说了什么，她记得不甚清晰了，但那温暖而湿润的眼泪，她始终记得。那时的眼泪和这四年来她流的泪有太多不同了，这四年的泪——咸涩而冰凉，硬得刺透了心，几乎折磨得她失去了爱的能力。

　　周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渐渐下落的夕阳，黄昏的光照在她面上，染了一层祥和。

　　世界上是有那么一种人，倔强而执拗，同时间做着徒劳的抵抗，其实早就一败涂地却依然挺着脊梁骨，好像还能赢似的。回过头去，却又发现，这些输赢都没有意义，那些斗争和抵抗带来的最终，不过是时光荏苒，青春不再。

　　那些回忆确实美好，即使哭着，也美好，只是因为它们都在青春里吧，然而青春到底是不再了。

　　一个人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里，大概是心沉了，一整天明明没做多少事，就觉得累得脱力。瘫倒在床上，静静休息一会，翻了个身，才睁开眼就看到那个盒子了。自从上次打开后，就没有再给它上过锁，却也没有再去看过。

　　周璇坐起身来，把那盒子搁在自己腿上，再将那一张张的明信片看过去，她没有再哭了。那些字里行间的爱和深情，带着青春的印记，她知道现在的她是做不到了。也许她要做的是放手，放开早就远去的青春和过往，她一个人守着回忆过一辈子没有多大的问题，然而这对于其他人却是要窒息的惩罚。

　　正呆着，手机响了。

　　那设置好的铃声，有些日子没响过了，她慢悠悠接起：“妈……”

　　“小璇啊，马上放假了是不是啊？”

　　熟悉的家乡土话让她愣了愣，“啊，好像是。”把盒子放在一边，才把思路渐渐拉回来，“不知道公司这次要不要加班，还要到时候看。”

　　“你也有些日子没回家来了，尽量争取争取，回来一趟，也来看看你老爸老妈啊。”

　　“好的，我知道，如果放假我就回来……”本来想说最近她其实去公司也没几趟，要放假估计是有难度，回头想想这么一说，老妈又要问东问西了，于是，“到时我给你打电话。”

　　“好，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太累了，感冒什么的小病要记得吃药，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

　　打电话的时候想着快些挂了，省得多说多话，挂上了电话，又觉得有些怅然。

　　亲情就是这样，无论何时都不必担心会失去，总是觉着，无论自己在外边玩得有多晚，总有回家的时候，也总有家里橘黄色的灯光等着。这几年，她在外头工作，那种橘黄色的灯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个盒子，好像无论她对那些人如何冷漠如何凉薄，那盒子里的爱总暖着心，总是她最后的底线。

　　周璇把那盒子抱在怀里，那种将陈潇良视作一个亲人般的感觉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