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新春

17、坚如磐石（四） 一连串的问

　　舒文又安静地坐了会，她抬起无神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王清扬，轻声却冰冷：“我抢了那个女人的老公，她来找我这个狐狸精算账，周璇刚巧碰上了这件事，替我挡枪了。”

　　“什么？！”

　　这简单粗暴的介绍瞬间把王清扬震了个七荤八素，找不着天南地北，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舒文，“你说你去当了人家的小三？还是拆散了别人家庭的？我说舒文你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想什么？！”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反应，舒文冷笑着看向王清扬：“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吗？王清扬，你装傻装了那么久，是不是也该卸了你那人皮面具了？”

　　从写字楼里出来，周璇一直凝着脸。

　　“在担心她？”陈潇良看着她一身伤，皱起眉。

　　周璇表情凝重地点点头，“舒文刚刚一直没说话，不知道他们俩谈得怎样了。”

　　陈潇良叹了口气，“你不觉得你先关心下你身上这些……伤，比较好么？”他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一辆上海大众，“车钥匙给我，我送你去趟医院。”

　　“你说，我算不算……一个好人？”

　　周璇头靠在车窗上，目光看向车窗外，有些游离。大约是陈潇良坐在身边，她无端想起了那会她一个人走在校园小径上，用微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电话给他问说：“亲爱的，你说舒文会不会一直生我气就不理我了？”那时仿佛她和舒文是闹了些小别扭。

　　他那会忙着游戏，接起她的电话，竟还是耐心的，说：“哎呀，一件小事而已，别那么在意。女人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一个男人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不爽。”

　　她当时就噗嗤笑了，“你有大姨夫啊？”

　　他理所当然地坦然答道：“那当然了，放心了放心了，没事的。”

　　这会，她靠在车窗上，听到陈潇良在耳边说道：“算啊，怎么不算。好了，小事情而已，别那么在意了，过几天就好了。”

　　周璇突然笑起来，带着淤青的脸还痛着，但还是露出一个灿烂又安静的笑容，转头看向他。

　　隔了这几年，他竟还是那几句话。

　　陈潇良也微微笑着，“傻里傻气的，笑什么？”

　　周璇抿了抿嘴，又将头靠在车窗上，轻声而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会那么说，以前你也是那样安慰我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平静而坦然地提起以前，以为她会怨他恨他，起码也会有些尴尬吧。没料到她是这样恬淡的表情和语气，看到她嘴角带着微微笑靠在车窗上，陈潇良没再说什么。

　　车一路走得平缓，如这波澜不惊的时光，有着久违的宁和与快乐。

　　（三）

　　“我说，我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会碰上你这样的老哥。”

　　昏暗的酒吧里，几束明灭的五彩灯光不断打在王清妍的脸上，她嘟着嘴，很是不满这周边嘈杂拥挤的环境，皱眉盯着一杯一杯灌酒的男人瞧着，忍不住白他几眼，对方却照单全收，毫不理会地继续喝。

　　“哎呀，你别喝了。”她夺过王清扬手里的酒杯，“我真是造孽啊，不仅要来这破地方找你，还要顺带去给你处理你那些破烂的感情事。我说我到底是你老妹还是你老妈啊？”

　　“破烂感情事？”王清扬打了个酒嗝，“你处理得到我什么感情事？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说着，推开王清妍的手就还要继续喝。

　　“什么叫做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比你懂好不好？”王清妍不屑地冷哼一声，“你这种感情白痴，我知道你喜欢舒文姐很久了，可是……”

　　听到“喜欢”、“很久”这两个词，清扬就没怎么仔细听清妍的絮絮叨叨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舒文那张冷到冰点的脸来，她白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言犹在耳：“因为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我都忘了我喜欢你多久了。可是你从来就看不到我的存在，我跟周璇在一起，你眼里只会有她。”

　　“你向来是同我公事公办，有时多开几个玩笑你就觉得过头了似的。当然了，你也会找我说生活上的事，但还是因为周璇，所有一切都因为周璇，你看我，只是看一种工具的眼神不是么？”

　　“从我身上，你看到的是可以离周璇近一点的可能，你从来看不到我。”

　　王清扬又灌下去一口酒。

　　“我承认，我和那个老男人在一起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但我并不是想报复你或者来气阿璇，我其实并不恨她，我只是不想再喜欢你了。王清扬，我累了，我等不起了，等不到你看到我的那天，也等不到你喜欢我的那时候。”

　　“我想脱离你，毫不犹豫也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不再做你走向阿璇的跳板。我想试一试，被人喜欢被人呵护被人在乎的那种滋味。我知道那个人有家庭，但他喜欢我。不管这种喜欢里有着其他怎样的成分，起码他现在在乎我并且将我当做宝。”

　　“我不想再做你这里的一根草了，王清扬，我要辞职。”

　　她冰冷冷地说完所有这些话，然后带着一副冰冷的背影走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呆愣着。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哎呀，行了，哥，哪有那么多烦心事给你让你喝酒的。放心吧，我已经去教训过那个想要拆散你和舒文姐的女人了。以后，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呀，也认真点，别再伤害舒文姐了。”清妍再一次夺下他手里的酒杯。

　　“你去教训谁了？”王清扬皱起眉。

　　“那个叫周璇的女人啊。”清妍说起来颇为得意，“哼，那天我去的时候她还刚醒呢，我在她睡眼惺忪的时候就甩了她一巴掌！活该她来搅和你和舒文姐，我估计她被我吓住了，立刻就缩回去了。”

　　“胡闹！”王清扬突然一拍桌子，愤然瞪了一眼清妍。

　　谁知人小姑娘毫不知情，倔强地撅起嘴：“谁说我胡闹了！就她那种狐狸精，我看过了，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也比不过舒文姐的，哪儿好啦！我看她就长了一张嘴，贱嘴！”

　　一时，王清扬没忍住，一巴掌就甩过去了。

　　“做事那么没有脑子，还有脸跟我大呼小叫的！什么德行！”他吼她。

　　清妍委屈，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你竟然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打我！”她哭着推了王清扬一把，“我讨厌你！好心没好报，你活该独自一个人在这里痛苦！”说着，她跑出了酒吧。

　　王清扬愣了愣，怔然盯了会自己的手，又提起酒杯灌了一口。

　　独自一个人又喝了会酒，他一把抓起边上的车钥匙，急匆匆就奔出了酒吧。但他不是去找自家老妹的，那丫头虽然胡来，但出格的事不会做。他去找的是周璇。

　　王清扬一个劲敲门的时候，周璇刚从医院回来没多久。涂了酒精的伤口还隐隐作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个人略微烦躁地等着陈潇良，他刚下楼去买吃的了，听到那急促的敲门声，周璇起初还以为是陈潇良回来了。

　　笑着开了门，“敲门敲成这样做什么，你饿疯啦？”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周璇的笑容立马就收敛了，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皱起眉，语气就变了，“你有事找我？”

　　“怎么，要是没有事，我还不能来找你了？”

　　“找我发酒疯？”周璇嘴角挑起一个没有情绪的笑容，转念想到舒文，她又有了些担心，问道：“你跟舒文谈得怎么样了？她去哪了？”

　　王清扬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声音冷了，“你关心的只有她吗？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为什么要想你？”周璇淡淡说，“你在我这钻牛角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歇了吧。”

　　他静静看着她，同往常许多次一样，努力想从她的表情她的眼神里找出一些违和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瞬的闪躲或口是心非。然而没有。周璇的眼里脸上始终都是坦荡荡的不在乎。

　　王清扬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有些累了，这两年他仿佛并不是在追她或者爱她，只是同她角力同她争斗——她越是不爱，他就越是要爱。可是这一刻，他觉得无比疲累，也许真正是因为害怕了，害怕眼前这种角力和争斗终于演变成一生的爱情。

　　但是他最后的那点心火还未熄灭。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舒文？因为她爱我，所以你才这样避开我躲我，死活不肯靠近我，是吗？”

　　周璇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说，疑惑地抬眼去看他。当整个句子穿过脑海的时候，她露出一个轻笑，带着几点轻蔑的意味，“你觉得呢？”

　　那一星半点的火焰立刻就灭了干净。

　　清扬清楚看到她眼神里最初那抹疑惑，这意味着她从未念及这样的可能，她从不曾因为舒文而做出什么感情让步来。那么，她是真的不爱的了。这几年来，他在她身边的出现，蓄意的或者巧合的，他对她的体贴，他以为她会懂得的那些隐忍和退让，于瞬间失去所有意义。

　　没有什么比这种不爱的领悟更刻骨也更深彻的了，接着紧随而来的已经不是疲累了，该说是苍老。

　　王清扬显得无比颓然，靠在门边的墙上，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心如钢铁般坚硬的女人。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她是陌生的，他有那么一些怀疑，眼前这个人的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

　　“我都忘了有多久了，回到家里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是你；早上醒来，第一个想起的人也还是你。知道你是那样的人，总是忘记很多东西，每个周一，你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状况发生，我就每个周一都来你家楼下看看，是不是高跟鞋崴了脚了，是不是又忘记加油了……”清扬的声音幽幽的，带一些哽咽。

　　“周璇，我真以为，你有天会习惯我的。有天你就会习惯了我的存在，我在你身边，有天你就离不开我了。我一直在等那天，为了那么一天，别的女人，我甚至都没带过一眼……”

　　“王清扬……”周璇轻声叫他，“我想我没什么立场劝你，我不会道歉，只能说……你运气不好，碰上我这样的一场灾难，灾难什么的，还是越早结束越好吧。”

　　“周璇，你说的……可真轻松啊。”王清扬笑着，眼睛却红了，“你爱过人吗？你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么？你放弃过谁么？你懂么？”

　　一连串的问句，每个字都如同一根尖针般扎在周璇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