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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奈落之二 坐在店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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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林驾驶着玛莎拉蒂,七扭八拐,便来到一片公墓。
其实那是一座小山丘,旁边是空旷的草地,只是那一小部分突起,本来这里是长着参天大树的,可自从将这里改为公墓后,那些树木便被砍伐掉了,留下更宽广的地域。空间大了,视野也宽阔了,放眼望去,这座小山丘上已经放置了许多墓碑。但那些死者并不是普通老百姓,俱都是闻名一时的军人,老少不一,有些是战争中过世,有些是抗洪救灾中牺牲,甚至还有开国元老的墓碑。
阿蓝跟在晋林背后,缓缓地走过,路过那些曾经光荣而辉煌的死者墓碑,她肃然起敬。
走了一会儿,晋林在某一个位置停下,大概是第三排靠右边的位置,阿蓝朝后头瞄了一眼,从这里向下望去,视野相当开阔,可以看见远处的农田和村庄,这个位置不高不低,阳光也相当充足,是个好位置。
墓碑很简单,没有什么繁杂的雕刻,除了墓碑上的死者姓名,以及一张照片,就没有其它多余的点缀。
照片上的女子果然就是谢晋林钱夹里的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只不过这张照片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也许是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缘故吧。可女人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阳光自信,真的好似月牙儿一般弯弯的,嘴角边还有小小的旋窝,真是迷人。
晋林弯下腰,动作轻缓地将那束洛丽玛丝玫瑰放在那块墓碑前,他双手合十,微低着头,闭上眼睛,好像在做祷告。几秒钟后,他便睁开眼睛,表情怀念地看着照片中的女人,对阿蓝说道:“这就是我的妻子,是不是很漂亮?”
阿蓝望着那照片,只觉得她笑得好似阳光般热情灿烂,能给人无与伦比的正能量似的,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可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看呢,哪里看得到她在点头,于是她又出声说道:“嗯,很漂亮。”
“我和她都是当兵的,她比我小几届,我那时已经打算留着当教官了,她才刚刚进去。”他轻笑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是走后门的,因为她是个女孩儿,而我们只招收男兵,于是,她是女扮男装并且走了后门才进来的。”
“那时我的教官就跟我说,你带的这第一批兵,其中有个比较特殊的,可到底是怎样特殊,他也没有告诉我,只是对我说,要多给那个兵关照,对她也不要像对待其他男兵那样严格。当时我就觉得——竟然让我的教官这样公平正义的人都跟我说什么关照了,我一定得好好‘关照关照’她。于是,我就拼命折磨她。”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说起这些事让他轻松、愉快:“教官让我对她别像对其他男兵那样严格,我偏偏对她比对其他男兵严格,我叫她站军姿,比别的男兵多站一个小时,练长跑,她要是没跑到我规定的时间,我会叫她一遍一遍重新来。她倒是个有毅力的人,而且坚强有韧性,我这么给她搞特殊、穿小鞋,她竟也不去举报我。”
“有一次,她跑耐力跑,被我折磨地晕倒在半路,因为那时她是最后一个,她晕倒了也没人发现,而我站在终点等,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我心想,这家伙不是溜了吧,于是,很是气愤地回去吃晚饭不打算管她了,可后来,有个兵告诉我说她不见了,我这才猜到她可能是出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背她,从训练的山里背到医务室。她那时候一直黑黑的,头发剃成平头,总是穿着男生的大T恤,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孩儿,可那一天,我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要是还是不能发现她的真实性别,我可是真傻了。”他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那日的回忆宛如昨日,她靠在他的后背,胸前是女性特有的柔软。
“我终于明白,教官说的‘特殊’是指什么。原来她是个女孩儿,我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严格对她,每次她达不到其他男兵的水准,我也不会怪她,我真的开始关照她了。可她倒好,一点儿也不领情,有一天夜里跑来敲我的办公室的门,还语气很冲地质问我为什么对她冷落——呵,原来不折磨她是对她的冷落。”
“那一刻我终于有点明白,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儿。后来的事越来越证明,她不仅坚强、勇敢,还很要强,她对自己相当严格,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完美。她很爱笑,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和她那会儿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时我突然觉得,这个黑乎乎的女孩儿,笑起来真是美。”
晋林轻而缓慢地舒出一口气,讲了那么久的话,他觉得都有点儿口干舌燥了。阿蓝看着晋林,又想起Michael来,他有时候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好像在出神,可她随口说一句话,他又能听到。
“后来,你就爱上她了吧?”她觉得奇怪,她刚刚明明一言未发,怎么也觉得嘴巴干干的,好渴啊。
他但笑不语,只是那怀念而温柔的神情,已然告诉她答案。
“那么,你的妻子,”她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思考措辞,“她,是怎么过世的呢?”
他的目光深远,抬起脸微眯着眼,好像在仰望天空,又好像不是,他稍稍回忆了一会儿,就对她说:“救人。”他说了这两个字,又低下头重新去看照片中的女子,说:“她是为了救人才去世的,那是一个孩子,与她素未平生,对她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果然是这样,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惋惜不已。照片中的女人还在温婉地笑着,直到她过世,她还是笑着。
“是一年前的那场火灾,带走了她的生命。”
她的身子因为这句话微微一颤,脑子有点发疼——火灾,又是火灾。可只是那一个瞬间,不一会儿,她恢复自然,可声音却有些颤抖:“她是个值得人们尊敬的军人。”
晋林将阿蓝送回花铺后,又开着玛莎拉蒂回家,张若水的电话就进来了。他将耳塞一塞进耳朵里,张若水那粗犷的声音犹如魔音穿耳一般,直直射击过来:“谢晋林!你是成心的吧你!”
他将话筒夹在衣领上,嘴角勾了一勾,气定神闲地说道:“你是指什么?”
“你还给我假装不知道!”张若水气得差点要摔手机,“你说要请我吃饭,可后来呢?我点餐的时候你就在心里笑话我吧?最后把我撂那儿就一溜烟儿地跑了!你那明显做贼心虚!”
“是你自作孽不可活。”晋林呵呵轻笑着,熟练地打了个方向盘,很快就到了家门口,他一边下车一边说,“你要是不服气,那我下次再请你吃一顿啊。”
“别,千万别!”张若水急匆匆回应,“就你这样戏弄我,要是把我家吃空了,我爸还不打死我?”说完,他也笑了起来,刚才吃得肚子都滚圆,谢晋林却跑了,他撑得要死,要不然还可以把晋林追回来,可那会儿他连爬起来都觉得心酸,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滑稽。笑完,他又说道:“对了,你刚才那么急,到底是去哪儿了啊?”
“我去墓地了,去看看她。”
张若水闻言静默了一会儿,过一会儿,才说:“晋林,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得向前看。那啥,虞正铠说那纵火犯的事儿有点儿眉目了,但还不好下手,据说那个家伙脑子有点儿……”他皱着眉,撇着嘴,食指在太阳穴上转了几圈,可想起自己这是在打电话,对方根本看不到,就放下手说:“总之你放心吧,绝不会让嫂子白白牺牲的。”
晋林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就沉默了,张若水觉得这都是他们夫妻的事儿,自己安慰几句就可以了,具体怎样,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和晋林道了别就挂了电话。晋林回到家后便躺到床上休息,小憩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翻看通话记录,找到很久之前的一条,将电话先存下来,给联系人命名的时候他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只输入“阿蓝”两个字。
她说他很像她以前的男朋友,他在凤城呆久了,却也没有听说过Michael这号人物,当时只觉得她是在胡掐,她也许只是想要让他却步而已,可后来他一想,那个Michael是名商人,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不认得也是正常。况且说到Michael,阿蓝总是一副伤情的样子,让他心疼,当初他的妻子刚刚过世,他也是这样魂不守舍的。
一想到也许现在她正在黯然神伤,他就有些担心,思索了再三,他终于将那个刚存下来的号码拨打出去,可通了很久,那边总是无人接听。他稍稍停歇一会儿,又继续开始打,结果还是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驾车去找她,店铺开着,还是冷清的老样子,可收银台前的人不是她,而是他上次找不到她时,在这儿代替她的那个女孩儿,无论他问多少有关于阿蓝的问题,她都只是一概回答不清楚。
临走前,他有些失落,最后问她说:“那么,你是Mary么?”他依稀记得是这个名字,当初阿蓝与他说起时,她用了“唯一”、“朋友”这样的字眼,那么这个Mary是对她很重要的人吧。
那个女孩儿先是疑惑地愣了愣,后来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不知道Mary是谁,我叫小彩,只是老板娘临时招来打工的。”
“哦。”他很失望地低下头,然后还是很有风度地朝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告了别后就走掉了。
小彩以为她终于摆脱了这位难缠的先生,刚刚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他又折返回来,他一进门,就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号码和一个名字,他对她说:“小彩,如果你的老板娘回来,请务必打这个电话告诉我,谢谢。”
小彩做出犹豫的表情,晋林微笑着掏出几张百元现金,递到她手上,说:“拜托。”
可她的电话隔了两三个星期都没有打来,他甚至要怀疑,那几百块钱是不是打了水漂,正这样想着,小彩的电话竟然来了,他欣喜若狂地接听,发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境就像是个等爱的小男孩儿,青涩而冲动。
他一挂下电话,便拿了车钥匙出去,甩了高速,二十分钟不到就到了阿蓝花铺,坐在店铺的木椅子上的女人,果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