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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相逢莫如别离好 ...

  •   吉光是皇家马厩里养出来的马,从来没受过亏待,也没无端遭受惊吓。霜夜被雪信沾了香粉的手拂一拂,顶多打个响鼻,翻个白眼。吉光却受不了了,发了疯,忘记身上还驮着一个人,蹦跳成了惊涛骇浪的的一叶小舢板,前踢后踹,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自己。
      马癫狂得太凶了。雪信只有一只脚踩进了马镫,还有一只脚在半空里甩来甩去,几次险险被掀下来,双手死死扣住马鞍,指甲陷进了皮革里,感觉甩荡她的力道再大一些,她的指甲盖也将齐根翻起来。发髻颠松了,一下散开,簪环齐齐飞出去,落在几丈外。一头长发乱披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的脖子很不舒服,再支撑一会儿,说不定会被摇断了。
      忽然,马的跑跳蹦跃停止了,山一样倒下去,她松手,滚到了一旁,看见马的一只眼睛上插着一支箭,长箭直贯入脑,一瞬间它断气了。回头,高承均手里多了一张铁胎弓,是从霜夜的背上解下来的。他把弓挎在肩上,向苍朝雨跪下了:“臣领罪。”
      秦王世子注视他的爱马良久,缓缓说:“何罪之有?不亏是西域沙场磨砺出来的将才,承均的箭好准头。”敢在惊马驮着一个人的时候放箭,这个人不是全然不在乎马背上的人,就是确信自己能一箭毙敌。这个人怎么说不可等闲视之。苍朝雨俯身,察看雪信的情形问:“受伤了吗?”
      吉光倒下的时候,雪信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抢在马身压住她一条腿前翻滚出去的,没有受伤,只是十分狼狈。她挣扎到马尸前,看见马眼和马嘴里流出血来。她责问高承均:“你怎么能杀了它?你不相信我能自己下来么?是我要骑它的,你怎么能杀了它!”她越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他越是要惹麻烦。就像她并不预备在这里见到他,他却来了。
      曲尘把雪信飞到尘土里的首饰捡了回来,提醒她:“快别在这里了,回去梳洗梳洗吧。”雪信才惊觉自己也说得太多了。
      再后来两天,不管曲尘怎么生拉硬拽,雪信都不肯随她去马球场了。她见了一回高承均,好端端的吉光就死了。她本来想过,只要不是她在乎的人,死多少都无所谓,怎么死都可以。她对人的感情淡漠,对人以外的生灵却充满怜悯。更重要的是,高承均和她都没忍住说漏了嘴,多见几次,就是多几次被人看穿的机会
      曲尘没有办法,亲手做了茶饮和冰镇的乳酪浇樱桃,以雪信的名义送到马球场上去,看一眼也是好的,回来给雪信讲马球场上的风云。雪信把针线匾推过去:“我不要听,绣你的水鸭子去吧。”
      第三天夜里,停歇了好几日的笛声又来叩门了。曲尘慌不迭地咬断最后一针连着的线,把她绣完的一堆香囊丢给雪信,就坐到琴边,稍一沉吟,轻车熟路地奏出了相和的曲调。
      雪信这边的香丸也初成了,在盘子里滚来滚去,她计算着香囊的数量,把香丸分装进去。服侍曲尘的小丫头在门口露了半张脸,鬼鬼祟祟不进来。雪信看见了,用眼色问她,有什么事。小丫头居然冲她招了招手。雪信用手指头指着自己,小丫头点了点头。她放下香囊走过去问:“你在搞什么鬼。”
      “世子请雪娘子过去。”小丫头说。
      雪信回头看曲尘,曲尘陷在曲声的境界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是向她打个招呼说要出去也嫌聒噪。雪信随小丫头走了。
      苍朝雨立在花园的水池边吹笛子。怪不得笛声听来有潋滟之感,原来是先落在了水面上,又折向了四方的。她走到了,一支曲子刚好结束了。她也见到了他的笛子,一支青翠欲滴的青玉笛子,像一截新劈下来的竹子,尾端系着一挂鲜红流苏。
      他向她点点头:“好几天看不见你,听说你整日坐在屋子里,你不像是这样老实的人。”
      “我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屋子里好。”她说。她摸不清他半夜里叫她出来是什么路数。总不是宽慰她几句,让她别担心马球比赛的事吧。这两天曲尘在她耳朵边絮叨,说得够多了。
      “你还在为吉光难过么?”
      “那是我的罪过。那么漂亮聪明的马,因为我一时逞强,就死了。”
      “按我说,大可不必。漂亮聪明的马,天底下有很多。”他拉起她的手走出了花园。
      走了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走到马球场边的马厩,夜里的马厩很安静,马儿们都站着睡觉,偶尔听见异响,醒过来,听出是主人的脚步,又睡了过去。
      苍朝雨松开她的手,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雪信惊讶地叫出来:“吉光?不对,不是吉光。”吉光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得真真的,不可能是吉光,可是眼前的马,和吉光生得没有两样。只是一身金缎子的毛发在月色下成了银缎子。
      “骗不过你。这是吉光的孪生兄弟,叫做腾黄。”苍朝雨抚摸腾黄的脊背说,“它和吉光是一个母亲生的,从小住一样的地方,吃一样的草料,它们的性情却不一样。吉光温驯,腾黄傲慢,所以虽然一样聪明,吉光学什么都比腾黄快,不是腾黄学不来,只是在它眼里驯马人都不算什么,它不屑学罢了。不过,它的胆子却比吉光大,你尽可以放心碰它,它不会轻易受惊的。”
      腾黄看上去与吉光一样教养良好,不会随便翻白眼看人,它甚至连眼皮都不撩,站着打瞌睡呢。
      “你以为让我看见腾黄,我就不会愧疚了么?毕竟吉光与你相处得更久些,配合默契,心意相同,不是腾黄能比的。就算能比,一匹马永远也取代不了另一匹马,像一个人永远也取代不了另一个人在心中的位置。”她知道这是安慰,可是对吉光的哀思,不应该这么短暂的。
      “说起来,你与高承均是不是过去认识?”苍朝雨在笑容里冷不防地刺出一个险恶的问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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