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如水静夜窗下客 ...
-
雪信一惊,她想也不想就矢口否认:“怎么会这样想,我是第一次见他,与他说的话也不多。”
“话说得不多,可总觉得你们之间有许多话没说出来,没说尽。”
雪信又是一呆,秦王世子的感触的确敏锐,她都没认真想过的事,被他探知到了。可她是不能承认的,嘴硬着继续否认:“也许是第一回相见就互生倾慕,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吧。”
苍朝雨看着她:“至少你承认了你们互生倾慕。”
雪信笑了,看着他说:“本来是三分的事情,你一认真就成了七分。划不来。”
“说到明天的比赛,你不愿给我一个激励吗?”他还是盯着她,眼光落在她的胸口。一缕丝绳挂在雪白的脖颈上,垂进她抹胸的里侧去了。他把丝绳从她脖子上摘下来,一个小小的香囊从衣服里滑了出来。他把香囊放在鼻端前,嗅到的是盈盈的她的幽香。
她看着他的举动,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认识他没几天,从曲尘的说法里,从她自己的观察里,她都以为他是个谦谦君子,只有被她引诱,为她驱驰的份,没想到他会做出大胆失礼的事情。
“曲尘做了香囊,正想要送你的。这个香囊,不能给人。”她慌得有些语无伦次了。这个挂饰其实算不得香囊,别人的香囊都是填装了香料挂在身上以增加身体香气的,而她的这个绣囊中的丸子,是以清油提取过香气,又久煮至无味的沉香木屑做成的,长年贴身佩戴,吸取她身上的香气。在太白山里,她只焚了一颗,苍海心在远处闻到她的气味,立刻赶来。那样的情形下,传递出去的只是香气,香丸最后在炭火里烧成了灰,也没什么。可是眼下整个香囊都握在对方手里,他那样嗅着,她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他正贴着她的肌肤一寸寸地嗅遍。
“曲尘的香囊,我也会收的,那样的香囊佩在腰上也无不可。可是在静夜之中,还是这样的香气值得笼在袖中。你不愿给我么?”
让别人给自己办事,代价肯定是要出的,只是别人那么直截了当地索取,未免让人不舒服。而且未经商量,一方要的,也多半不是另一方愿意给的。雪信尽量不去看他手里的香囊。她心头发凛,如果她说不愿意,硬把香囊要回来,也沾染过别人的气息,不可能再依原样贴身佩戴了,还不如就此做了人情谢礼。她何必放不下呢?“区区小物,我若不愿意,倒被世子笑话我小气了。”她勉强地作出笑,倒退着走了几步,跑了。
半夜里,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窗外看她。她以为是苍海心,想呵斥几句,让他走开,可是睡得魇住了,似乎看得见红地金花的帐子顶,听得见外头的动静,却抬不起一根手指头来。曲尘在身边睡着,气息均匀,似乎没有感知到身外的异样。
帐子被掀起来了,一个人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走到月光下,似乎垂下眼在打量她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如果是闭着的,她看得见室内的情形,也看得见月光入水,流泻在自己的眼皮上,把房间的一半映照得通亮。可如果是睁着眼的,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她听见那个人用慢悠悠的口气说:“原来是这个样子。你才来没几天,就让秦王世子和越王二公子赌誓赛球,还让飞骑队的队长杀了秦王世子的马。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有心要回答他,可是嘴唇重得动不了。
那个人说:“说吧,你可以说话的。”
她顿时觉得嘴唇上的千斤重迫没有了,她张口说:“沈雪信。”
“沈雪信不过是你的名字,沈雪信又是谁?”
她迫不及待要回答他的问题,可是她的嘴唇又张不开了,对方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能说话,她的手不由自主抬起来了,要戳向那人的眼睛。手指头离那人的眼睛还有一寸时,那人一把握住了她的腕子。两人僵持着,久久没有再有言语或动作。她觉得自己是死了,只有魂灵看着,她说的做的都不是她想说的想做的,心焦发急,她的魂灵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冲撞,试图夺回掌控权。
那人思量许久又说:“是有人不让你说了。如果我再问呢,你会不会说?你可以说的。”
两股力量在她的身体里争斗着,一个叫说,一个不让说,她的魂灵被扫到角落里,渐渐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她再睁开眼睛,眼前还是红地撒金的帐子顶。曲尘在身边睡得无声无息。翻身坐起来,找到床下的鞋,半穿半趿拉着走到窗边,她疑心刚才是梦,现在还是梦,梦中套梦,她没真正醒过来,在手背上咬了一开口,是疼的,同时她也看见手腕上一圈深色的淤痕。窗外,夜色淡了,月光也转到另一侧的窗户去了,一片混沌,算不上黑暗,也没有冷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她一定是还没睡醒,竟然不慌张,打了个哈欠,回到帐子里又睡下了。
日出之后,两个少女才醒过来。这一日有一场对她们而言都不得不去观看的马球比赛,这一日的妆容也不得不格外隆重。她们用一个上午梳出了高低对称的惊鸿髻,将脸庞当做画卷,在上头一笔一划勾绘。鱼鳞、蜻蜓翅膀和彩绢制成的花子都嫌太粗糙,用珍珠粉和朱砂末以花露勾芡,能兑出深深浅浅的红色调来。雪信在眉心画了一朵牡丹,曲尘在眉心画了一朵莲花。她们准备好在许多人面前扮演她们习惯成为的人了。
马球场边搭起了连绵的彩棚,底下都坐满了人。是不是整个安城里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和他们的姐妹们都来了?衣饰鲜亮,花团锦簇,朝她们望过来,一色白森森的密集的人脸,看得人头皮发麻。苍朝雨看见她们走过来了,把她们领到一个最大最高的彩棚前说:“雪娘子要一个人上去。”
她们都面露不解。撇开私下里怎么样不说,在人前,只要她们一起出场,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自小如此,她们并肩站在一起,谁也不会被谁比下去,各自的美反而相得益彰。谁会想到把一对相配的瓶子拆开摆放呢?
这回就是了。最大最高的彩棚上只有两个位置,一边是雪信坐的,另一边却不是曲尘,而是一盘黄金和珠宝。这儿是摆放赌筹的地方。让雪信坐在坐高最宽敞的地方,不是照顾她看得舒服,是好让所有人看她看得清楚。其实相隔那么远,谁能看清楚谁的脸,换了别人坐上去,也不会有人瞧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