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芳洲》绮白

26、麝烟细细舞折腰 像师娘锦书

　　像师娘锦书说过的，雪信发多大的脾气，说了多尖酸的话，高承均都会承担下来，绝不和她计较。
　　可是雪信也觉得自己这次话太重了，不但伤了他的心，更会戳破自己的希望。其实他也没这么没用，而她也不是非要吃香料不可的。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据说这次去安城，是皇帝特召他进亲卫营的飞骑队的。离开时时刻刻要他死的父亲，有了个做皇帝的世伯，以后的路当然是好走的。她从来没向他道过歉，抱着他的腰说：“你多久没看我跳舞了？”
　　当然也有三年了。她以前学了新舞，都会跳给他看，要他夸赞，夸得没新意都不乐意，逼得他词穷。他给她掠一掠头发，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你要好好跳一支舞送给我。”
　　“我会让你好好记得我。”她手执火箸拨动香鸭肚中的炭火，让玉片受到更多热力炙烤，香气一时越发浓郁了。她把香箸递给他，要他击节。
　　没有严妆丽饰，她着家常的旧衣服，颜色有些洗淡了的梅红，素颜顾盼，神采流转，作翘袖折腰舞。舒开两只阔袖甩向一边，腰柔软地折向了另一边。她的腰柔比新柳枝条软，比蛇更灵活。舞着舞着，她就成了一缕烟，明明是往右边去的，低低一转，向着左边去了，以为她会向前来，步履飘忽间，退了一尺，欲拒还迎，欲说还休，与炉中的香气相得益彰。那香气冷傲中透着一丝温暖，平和里藏着蓄势待发的激烈，让人心旌摇荡，想要搂住一缕烟，亲吻一团火。
　　击节声乱了一拍，他不敲了。招了招手，她的舞步朝他靠拢了两步。她教过他品香的，不要把鼻子凑在刚刚点燃的香粉上吸气，那样闻到的只会是呛鼻的烟气，要坐在一旁，等烟势袅袅，平稳和缓之后，招招手，挥手间带起的风足以将看不见的香气带过来。他招手迎香，她和香气一起过来了。他伸手抓她，可香是抓不住的，她也是抓不住的，循着舞步一转身，她躲开了。他再抓，还是抓空了，她闪到他身后去了。香是不好捉的，不能用网兜，不能用绳子，什么有形有质的方法都对付不了。他站住不动，她又一点一点飘忽过来，停在他怀里，在他耳朵后吐气。
　　他终于很肯定自己能抓住她了，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帐子里。
　　一阵大风，吹开了窗子，吹开了门，吹开了帐子，把满室暖香吹散了。高承均打了个激灵，他用力推开她了，说：“你还没离开沈先生，你用学来的本事对付我。”学了对付你，本来是一句玩笑的，可是这回她是真的迷惑了他的心神，她要他做什么事，说一句就可以的。偏偏绕来绕去，让人糊涂了，这也不是她的做派，是沈先生的风格。
　　“我要去问问他，为什么还不放过你。”他打开门走了，又扬起一阵风。
　　窗户打开了，苍海心跳进来了，吸着鼻子说：“你忙碌一夜，原来是为了勾引他。”外面的风是很大的，可是窗户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吹开的，是他打开的，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把窗开了一条缝，穿堂风进来了，把她阴谋的香气全吹跑了。
　　怎么又是你。应该说这句话的，可是她瞪着他，气得想不到这句话了，坐在床上发愣，她输给了一阵风。
　　“你生气了。我也生气了。我要你为我跳舞，我要你搂着我。”他走近前来说。
　　雪信望着他，招了招手。他坐到了她的床上，抱住她，她却一脚把他踢下床去。“你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你本来就是我的，沈先生要把你送给我，我没要。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他把一个锦盒放在她的床上，“这是沈先生要我送来给你的。”他也走了，去修改他的决定了。
　　雪信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旧金簪，簪头贴着翠鸟的羽毛，做成雀翎状。沈先生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计划，知道她会成功，就让苍海心来捣乱。他一捣乱，她的计划失败了，沈先生的计划还是会成功，她还是替他办成了这件事，所以奖励也来了，一支与她生母有关系的金簪，也许还是她生母的旧物。
　　她走到角落里，打开箱子，还是高承均替他父亲带给师娘的箱子。师娘不要，丢在她这里。她抱出葡萄酒瓶子，咬掉瓶口的木塞子，一口气饮下半瓶。葡萄酒这么难喝啊，又酸又涩，真奇怪怎么会有人把它当宝贝，她只想醉了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所以把余下的半瓶又灌了下去。把琉璃瓶子一摔，抱起第二瓶。
　　高承均从百器工坊回来，雪信躺在地上醉过去了，两个空瓶子摔成了一堆琉璃碎片。他把她扶起来，她睁开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说：“说老实话吧。我知道让你去找沈先生接受他给你的任务，不大好办，你恨师娘，也一定是恨他的。我想给你点好处，你就不好意思不听我的话了。我是对付了你，我还想对付沈先生。他花了十几年栽培我，怎么可能让我做了一件事就放过我了？他早晚会把我当做一件玩物送出去，其实也已经送了。我想，如果有谁配得上这件玩物，还是你吧，我就自己做主先送出手。我算计了你，也补偿了你，我也不欠你呀。你不要，是你的事。”
　　“我知道。我答应帮他做一件事了，他答应我带你一起走。”高承均把她抱到床上，像摊平一件娇贵易损的刺绣衣服那样，把她放好，摸摸她的额头说，“明天我们一起走。”
　　“你以为可以和沈先生讨价还价么？我以为我可以，还是弄砸了。”她闭起眼睛嘟囔，“谁都没有他滑头。一件东西拿来做两次人情。”她无力地拉他的袖子：“我要你抱着我，我吐也要吐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