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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鸭殷勤传衷情 到了四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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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更时,乳钵里的细粉终于令雪信满意了。点了一支新蜡烛,在香料粉中滴入蔷薇水,舀一勺炼到几乎流不动的老蜜调成膏状,又搓揉了好半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在和面做点心呢。把香面揉得筋道了,一丁点儿一丁点儿揪下来搓成丸子,用木刻的模子压成指肚大的花样饼子,列在一个青瓷盘子里,整整齐齐的,盖上一张素纱,怕灰尘落上去。这时候,天也亮了。
洗净了手,雪信站起来揉着肩膀。谁说调香制香是雅事,都是力气活。研磨、和面、倒模,农妇都做得来。她这才好像把苍海心想起来,回头讶道:“你还没走?你这会儿回去,正好撞着起来做工的人,等于是告诉师父他们你夜里溜出来了。猜猜师父怎么处置你吧,关进房里抄书一百遍,还是把你也倒挂起来与二公子对骂,听着怪有趣的。”她说着笑起来,他对她发的牢骚她居然还听进去了些。“师父再审出来你来找了我,说不定也会把我送到什么不毛之地。”就像当年对高承均,谁碍着师父的计划了,他就把谁送得远远的。
“那我就打听他把你送到哪里,我好再跑出来找你。”他也会开玩笑了,沈先生是不会把她送走的,沈先生本来还要把她送给他呢,“反正这会儿回去是领罚的,我就不回去了,我要在华城里玩上一日。你能不能陪我?”他说罢又后悔,他不擅长做不真心的事,为她好,就躲开她,可是他又实在愿意她在他身边。
“我可是一夜没睡。你还能蹦能跳,我撑不住了,要回去睡觉了。”雪信端起摆着香饼的盘子,装进一个提盒里,双手稳稳地提着。
她自己拒绝了也好。他们出了小楼,穿过梅林走到园子后门。沈越青在门外倚墙站着,悠哉乐哉地冲他们笑:“我来看两个口是心非出尔反尔的人。一个横眉瞪眼讨厌他,说再也不要见的好,另一个说为了她好,从此要离得远远的。话音未落,言犹在耳,两个人就跑到没人的地方相会了。”
苍海心替她辩解:“我们只是刚好遇见。”雪信抢着说:“谁也没说不能再见,法不禁止即可行。你要拿不准,回去问问师父,我要不要打个包袱走人了。”她宁肯承认与他私会,否则不好解释她半夜跑进小楼。
“生得好长的一口气。三年还没平。”沈越青说,“师父只差遣我来找人,在这儿找到的我不会说。只要他不说漏嘴,应该没事。”
雪信戴上帷帽,挡住脸,轻哼:“我才不怕。” 她转身要走。沈越青叫住她:“我听说高承均明天就走。”他代表师父催她来了。
她说:“你怎么样样事都插手过问,烦不烦。知道了。”沈越青也无可奈何:“谁让师父的另两个徒弟都不大孝顺,我只好把他们分内的活儿一并包了。”
回到脂粉铺子里,师娘派来的账房和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她开了门,把账本推给账房,让小丫头招呼客人,她自己穿过院子,到后厢房里洗了把脸,睡下了。这一觉睡了好久,她再醒过来,房中的日光已是黄昏的照法了。小丫头在房门口探了头,叫:“雪娘子醒了吗?有个姓高的客人要见你,早上来的,等了你一天了。另外,告诉雪娘子一声,铺子的门帮你关好了,我和账房要回百万升休息去了。今日生意还不错,账本上都记着的。”
“辛苦二位了。那个姓高的,让他进来吧。”她说。
高承均走到她房间里来,她正用两个指头捏着加了香料的绿豆糕,一口一口咬着。十片指甲染成鲜红,用蜡上了一层光,衬得手指头愈发白了。脸上却不施脂粉,依旧是白里晕着红,细腻自然。这张脸,用脂粉盖住了才是可惜,别人涂脂抹粉是掩盖瑕疵,她上妆是掩盖自己,用胡粉、英粉、胭脂膏子和画眉墨造一张厚脸壳子,她躲在浓妆后面,才觉得能被人少看穿些。在高承均面前却不用麻烦了,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了,也领受过她最坏的脾气了。他也说过,她还是不上妆好看些。
“你催得也太紧了,你就让小丫头一会儿来看一次。弄得我没睡醒,也来不及上妆。”她恶人先告状了。
高承均抱着香鸭子来的,放在她面前,低声道:“大概是没有香鸭熏帐子,夜里没睡好,白天才会赖床。”
“谁说的!师娘说的,还是骆百草骆孰甘她们?”她斜眉。
“鸭子自己说的。”他打开鸭子背上的盖子,香炉盖子里侧和炉膛壁上挂着厚厚的一层香垢。用多了的香炉内部会留下香垢,像是香气悠然翩舞羽化飞升后丢下的肉身,是黑褐色的粘粘的油脂,品质不佳的香料留下的香垢触鼻难闻,需要定期清洗掉,而上等香料留下的香垢也是香的,是可以留着的,天长日久积攒下来,到了只需放进一块炭火,不入香料,炉子也散发馨香的地步。
她侧身看过炉膛,扁嘴,“这鸭子讨厌!一会儿我去要给它刮肠子,把油垢全刮了。”说着,却用火箸夹了块炭,埋进炉内的灰堆里,用玉片托着一个梅花状的香饼也放进去了。香料收在瓶子里的时候是睡着的,遇到火的热力才会醒过来,把它珍而重之收藏的芬芳气息吐出来。她说:“三年里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高承均说:“我怕通了书信,你会有一天收到我死了的消息。”他身上的伤痕可以证明,他没死,可是离死一直很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你给沈先生办完最后一件事了么?”
“办完了,所以我在会躺在这个小铺子里成日没事可做。”雪信指着她的房间。退红色轻纱糊了直棂窗,窗下的高几上摆着一个青瓷盘子,盘子里列着几个梅花香饼,是她放进金鸭里的雪中芳信。嘴上从来不说,她等着他来娶她,背地里为自己作安排,妥妥地完结了自己的任务,脱身出来一心一意等他来,她好随他去。他没如她的愿,她恼羞成怒,笑话自己太一厢情愿了。
“即便现在你愿意娶我,我还不愿意呢。我每天吃掉烧掉糟蹋掉的香料值多少钱,你算得出来吗?你供不起我!”她用尖酸的话抵挡她自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