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
接下来的日子，尹也开始故意躲着秦明。
他不再和秦明出双入对，不再跟着人课间去打水，能避开就避开，连有时陈可没空陪秦明吃饭秦明跑来抓尹也，尹也也会祭出艾丛这张王牌混过去。
谁都知道艾丛从来不掩饰她对秦明的敌意。
这么明显的意图，艾丛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狐疑地打量着坐自己对面把鸡蛋戳得体无完肤的尹也：“你和秦明最近怎么了？”
“啊？没怎么啊。”尹也不自禁地四周打量了下，没看到秦明的身影，失落地低下头，转去戳带鱼。
艾丛一脸不信，盯得尹也心里发虚。过了半晌，尹也快要装不下去，女生才淡淡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们俩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离他远点是好事。秦明这个人，心思深得很，以你这种智商在他面前就是一还没学会直立行走的人类。”
……那不就还是猩猩吗。尹也嘴角抽搐。
艾丛能看出来的事，秦明当然没几天就明白过来了。但他没事人一样依然把尹也当作好兄弟，毫不在意尹也这突然间是对他起了什么间隙，该叫上尹也时毫不犹豫地揽上他的肩膀拉着走。
尹也心底的苦涩与无奈无处言说。
在此之前，尹也从来没有想过竟会发生这种荒唐事情。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平凡普通，但日后想起来，也能感叹下“当年我们怎样怎样”的高中三年生活。再热血青春点，可能会和什么人打个架，或者找个女朋友，一不留神就浑浑噩噩的三年过去了。
其中，绝不包括“喜欢上自己哥们”这一点。
秦明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未来许多年的步伐。
尹也以为只要保持了距离，很多事情总会慢慢地淡下去。
只是有时候，不是说要做到就能做到的，毕竟学校就那么大，两人又住在同一个寝室，要躲得不着痕迹天衣无缝，实在不是他不用心，而是关卡难度太高。
有一回中午，尹也垂头丧气地按英语老师要求去练他那口奇怪地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结果一拐角，就遇到了秦明在打电话。
他们学校是明令禁止学生在教学楼内使用手机。说是明令禁止，早被学生们自动翻译成“只要不被教导主任发现就可以”。
秦明似乎没有注意到尹也，尹也本想装作不在意地挥个手打个招呼就赶紧躲远点，但他看到秦明的神色之后，一怔，下意识地就退回了楼梯后角。
这是他第一次在秦明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嘲笑的神情。
楼道里来回荡着秦明冷淡不屑的声音：“哈，谁会把那种傻逼当朋友。”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尹也听到秦明从鼻子里发出哼笑：“玩玩而已。烦死了，关你屁事。”
尹也有点怔住。
就在此刻，楼下传来教导主任高声吹嘘的大嗓门，秦明二话不说挂断电话，尹也刚收拾好自己的表情，秦明就走下楼来，恰好见到了他。
秦明瞬间僵了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招呼他：“尹也？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看来，还是那个爽朗而友善的秦明。尹也掩盖住自己的心事，十分无奈地摊手：“李老师要我去找他练口语。”
尹也那口出神入化的英语是在班里出了名的，秦明听他这么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大笑出声：“你把那些日本小电影给戒了，哥保证你突飞猛进。”
“有屁用，我看的明明就是欧美的！”尹也眯起眼笑，只是浑身不怎么自在。
靠得太近了，有点受不住。
不过秦明依然是平时的那个秦明，刚才的事，可能真的只是他很讨厌的人吧。
谁没有一两个厌恶的对象或者是不能告人的秘密呢。尹也在心底如此替秦明开脱。
所以日后艾丛把尹也一口一个傻逼骂得狗血淋头是不无道理。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用艾丛的说法，是尹也从生理构造上看似乎是个雄性人类，但平时的智商也就猩猩那份儿，一扯上秦明的事更是直接降成草履虫。
在后来的一年多里，尹也曾数次留意到秦明可能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开朗大方，对人友善，有集体荣誉感。很多细枝末节凑在一起，他本可以知道秦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嗯，渣。只是他潜意识里没有去深究那些细节。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是瞎的，心也是聋的。怎么都是好。
时间晃晃悠悠地耗着，很快高二上学期结束了，就这么晃到了寒假。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假期，无论大人小孩都把时间耗在了一年里最重要的春节上。尹也每天都被尹母拉着买年货逛花市，在一大堆喜庆的大婶大妈中独树一帜，左手拎着春联倒福红包，右手捧着桃花枝和姜花，还差点被他妈逼着穿上一身大红色棉袄。
“妈我不是福娃！”尹也无力抗议，眼见他娘不死心地拿出件红色羽绒背心，又赶紧补充，“也不做俄罗斯套娃！”
“稀罕。”尹母白他一眼，去折腾尹也那几个天真无辜的堂弟妹们。
期间秦明有几次叫尹也出来吃饭，都恰好撞上尹母带着儿子走家串户，倒也省得尹也心里七上八下。尹也本以为忙起来就能渐渐忘了，结果忙是忙得又做保姆又做苦力，直到大年初三都还没歇下来，却还是忍不住见缝插针地想起秦明。
除夕夜，按尹也家乡那边的风俗是要全家相聚，守夜吃斋饭。尹也偷偷溜到厕所里，把手机捂得温热，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才编出一条不出格不逾越的祝福短信，挣扎半天，还是没有发出去。
“哥哥你掉下马桶了吗？”门外七岁的堂弟天真无邪地问道。
尹也做贼心虚，被这么一吓，手一抖，就按了取消。编了大半天的短信全没了。他拉开门，笑得和蔼可亲：“你哥我刚穿越回来。”
“穿越是什么？”
“小行想不想试试？来，你到马桶里蹲着，哥哥给你按冲水。”还没把堂弟塞进马桶里，就被路过的尹母一个爆栗敲脑袋上。
尹也郁卒。
守到凌晨一点，过了十二点家里老的小的都陆陆续续地去睡了，只留下尹也这个青年才俊。尹也昏昏欲睡地点着头，突然放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嗞啦的声音刺得尹也猛地清醒过来。
他抓过手机一看，是秦明的短信：“尹也新春快乐！哥正守夜呢。是兄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新的一年别再傻了吧唧的，有空给我打电话，请你吃年饭。”
……不是群发的短信。尹也双眼一弯，嘴角的笑容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他立即就想回拨过去，顿了下，还是慢慢地按下回复键，只是中规中矩地回了四个字：“新春快乐！”
开学后，时隔一个月再次见到秦明，尹也无力地发现，还是什么都没变。
新学期没过几天，年级英语组就以未雨绸缪的名义入了好几批练习题，跟砖头一样厚的《五三》沉沉地堆在资料室，科代表一挥手，打发了十来个男生去做苦力。
尹也原本缩在角落里拿了本书盖在脑袋上装不存在，差点就可以逃过一劫。不料秦明招呼他：“尹也别躲了，我看到你后脑勺的卷毛了。”
尹也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加入了慷慨赴死的搬书大队，每个男生脸上都一副视死如归痛不欲生的表情。
秦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他占着自己比尹也高上大半个头，时不时地爱这么搭着他：“你是不是和艾丛好上了啊？有异性没人性，几次喊你吃饭你都没来，不给面子啊。”
……老子就算没人性也是因为你这个同性好吗。
心里这么想着，当然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他讪笑：“没这回事，这不过年忙着么。别害得是我断送了艾丛的大好姻缘，我怕她把我从七楼楼顶扔下去。”
秦明笑着撸了把他的天然卷：“那还不赶紧回到哥的怀抱。”
“你的怀抱里已经有陈可美女了，我怕我把持不住，朋友妻，不可戏啊你听说过没，我魅力这么大，一不小心抢过来了不就得让你和艾丛一起从十四楼扔下来。”尹也笑眯眯地摆摆手。
真辛苦。
一边苦不堪言，一边还要强装笑脸，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拿来开玩笑。演技派果然都不是容易混的啊。
提到陈可，尹也其实心底有点不是滋味。只是他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惯了，自然别人瞧不出他有什么差异。
当初屁股后面欠下一堆桃花债的秦明和年级里同样出了名喜新厌旧的陈可在一起时，就没几个人看好这一对，一大早就买定离手赌上了这两人可以坚持多久。结果让大家跌破眼镜的是，这都一个学期了，竟然还没分手。
于是有人说，秦明搞不好是玩真的。
听到这话时，尹也那时正在食堂里吃饭，回过头还恰好看见那对小情侣坐在自己斜后方，秦明笑着替陈可挑出餐盘里的姜葱，突然就食不知味，把没吃上几口的午餐全倒了。
同样黯然魂伤的还有几个估计是暗恋秦明的女生，有一个更夸张，死死盯着他们俩差点当场哭出来。
唉，她们还能大庭广众下毫不避讳地伤心不满和难过。即便哭了，也不会有人怪罪，毕竟是脆弱又美好的少女心么。
而他呢？
他什么资格都没有。
说说笑笑，很快一干男生就抵达了底层的资料室。虽然门口挂着资料室这么块正气凛然的牌子，不过显然没有人会来打扫这种地方，推开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内扑出一大团尘土，顿时呛得众人一阵猛咳。
“这里拿来杀人藏尸最好不过了，搞不好就藏了什么十年前的女鬼有没有。”同行的一个男生边埋怨，边顺手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白炽灯的亮光打下来，也真衬得摆满了好几个架子的参考书有种影影绰绰的味道。
尹也幽幽地接话：“难道你没听到我们死在这里的青春正在哀鸣吗。”
语气不可不谓痛心疾首，神情不可不谓心如刀绞。
众人一听，立即心有戚戚地笑了，那男生也深有同感地笑骂了句：“操，还真是。”
来的人多，一个班的练习册分发下来不算太重，每人五六本就能一趟搬完。秦明和尹也排在最后，尹也蹲下身把书码起来时，其他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抱着自个儿的份祸害同班同学去了。窄小的资料室内只有他们两人，尹也心里有点慌，迫不及待地想回去。
不料秦明这时突然开口：“尹也，我不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有什么话你跟哥直说，别再这么躲着了成不？”
秦明的声音压得很沉，尹也措手不及，被他直直地撞到心里去。
秦明……不会是知道了吧？
尹也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想到身后便是架子，他这一退，背脊直接撞了上去。放在铁架最上端的是一纸箱练习册，本来就没放稳，再受外力一推，竟朝着尹也铺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秦明眼尖，反应速度也快，一察觉到不对劲立即把男生往自己的方向扯过来。
“轰隆——”一声巨响，荡起了一室厚厚的灰尘，一大堆本子在地上摔得乱七八糟的。
尹也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堆小山似的练习本，如果不是秦明拉了他那一下，搞不好他的青春真的要应了自己的乌鸦嘴，埋在这个小破房间里。
秦明也没料到他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会造成这种后果。他沉着脸把男生全身上下都检查一遍，确定没有受伤之后才问道：“你没事吧？”
好不容易找回语言中枢的尹也声音还是有点抖：“没事，没砸到……”随后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急急地问秦明：“你呢？没事吧？”
“我没事，你个傻逼……”秦明本来想骂他，假设尹也在他面前出了事，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跟学校交代，肯定逃不了干系。万一尹也有个好歹，他自己的前程大概也会被毁了。但他一看男生仍一脸后怕，甚至手指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秦明叹了口气，压下已经溜到嘴边的脏话：“算了，你先上去吧，我去找管理员来收拾下。”
“嗯……抱歉，差点连累了你。”尹也慢慢地吸进一口气，定下心神，再缓缓吐出来，“刚谢了。”
秦明的神色有点复杂，拍了拍尹也的肩以示安慰，便敦促他先回教室休息下。
他不否认在把男生拉出来的瞬间，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该怎么向学校解释”，而不是尹也的安危。他是自私自利惯了的人，虽然表面上伪装得天衣无缝，别人都说他讲义气，重情谊，大方慷慨对人友善，但依然掩盖不了底子里的自我主义。万事以自身利益为优，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为准则。只是秦明没想到尹也刚回过神来，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关注他自己的安危，反而先来问他有没有事。
真是一如既往的滥好人。
尹也很快又恢复了和秦明同进同出的关系。
一次两次还能拒绝秦明的邀约，三次四次，他一想到秦明那句“别再这么躲着”，就心虚地屈服了。
定力呢！尹也默默地在心底抽了自己一巴。嫌不够响，反手又抽了一下。只可惜把脸打得跟放鞭炮似的，也没把那少得可怜的定力给抽出来。
秦明是天生的容易吸引人的那一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人移不开视线，挪不动步伐，在一个名为“喜欢”的沼泽里越陷越深，直到覆顶之灾。
尹也不死心地掩面，自我吐槽：你怎么没学会直立行走就先学会搞基了啊，猩猩。
在尹也和秦明保持着朋友的关系实则内心纠缠来吐槽去的期间，他们班还闹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节英语课上，年轻的英语老师心血来潮，搞了个讨论会，主题竟然是老得快掉牙的“友情是什么”。
一大群高二生早就过了中二的年纪，有气无力地一个个站起来用标准的chinglish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答案。轮到尹也时，尹也练了一学期的口语没有长进多少，英语老师头疼地挥挥手让他坐下了，只说句“尹也你以后午休的十分钟练习时间改成半小时”。尹也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下痛不欲生。
只是友情是什么这种俗到复古的问题，他真的说不清。
反正他知道，他对秦明所抱的那种卑劣的心思，绝对和友谊这词搭不上干系。
不止是朋友，不止是兄弟，但这辈子也不可能会是恋人。
活该。你自找的。尹也在心底对自己说。
倒是英语成绩最好的一个男生的回答震惊了全班。那男生说：“友情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英语老师显然也被这种成熟到市侩的发言给震到了，他尴尬地笑了下，赶紧替得意子弟圆场：“你是指朋友可以从彼此身上互相学习互相鼓励吧？”
男生振振有词：“不是，我的意思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建立在利益往来上。”简而言之，他就是把朋友分成有用和没用两类罢了。
靠，这才是还没学会直立行走的人猿好吗！尹也拿水笔帽戳艾丛的后背，艾丛回过头不屑地冷哼一声，自从他又和秦明混在一块后，涉及智商的问题他总是会遭到艾丛惨无人道的鄙视。
老师救不了他，放弃了继续替他圆下去。
于是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那个男生受尽了班里同学的冷漠和排挤。尽管高中生已经开始逐渐成熟起来，但这种过于精明市侩的理念，仍是大部分人所不能接受的。
做朋友，不就是用一颗真心去换另一颗真心，尤其是男生之间，对脾气的就是兄弟，对不上便也就那样。
没有多少人会想到那么深远的一步。
只有秦明还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和那男生往来。
有人不解地问秦明：“在他眼里朋友都是能拿来利用的，你干吗还凑上去给人当工具？”
秦明不在意地笑笑：“我拿他当朋友就好了。”
直到很久以后，尹也才明白过来，秦明口中的“当朋友”，其实和那男生所说的是一回事。在他看来，朋友就是拿来利用的。不过他比别人聪明得多，向来默不作声地盘算对方的价值，从不说出口。等到要用了，再把之前给出去的全都以“朋友”的名义要回来。
只是那时尹也和班里大部分人一样，都被猪油蒙了心。
他甚至要比其他人都蒙得更实心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