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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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也就是那只被赶着上架的鸭子。
当物体快速地迎面向他飞去，他大脑里只有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足球已经擦着他的耳边撞进了球网，为对手赢得决定性的一球。
哨声立即毫不留情地吹响，宣告着他们班的落败。
相较对手的班级所爆发出的欢呼，他们这边死气沉沉得多。也是，毕竟他们无论从默契、能力、战术上都不输于对手，唯一的败点，就败在了他这个毫无能力的守门员上。
他硬是让别人进了三个球。
尹也远远地望了眼垂头丧气的队友们，女生们正围着他们一个劲地安慰。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靠近大伙，只是默默捡起扔在场边的书包，独自一人往宿舍走去。
现在说再多，也无法补偿他所亏欠他们班的。还是……等晚上的时候，再去正式和大家道歉吧。
突然肩上一沉，尹也侧过头去，便看到秦明爽朗地笑着勾上他的脖子：“走那么快干吗？等下我们要到操场上开庆功会，你记得来。”
“庆功会？”
“庆祝我们班拿了第五届校长杯班级联合足球友谊赛的亚军，”秦明啐了口，“这名字真他妈拗口。”
尹也摇摇头：“你们玩吧，我不去了。”
“喂，你不会以为我们班会输都是你害的吧？”秦明收起一脸笑容，见男生没有否认，微微皱起眉头，大力拍了拍他的肩，“之前也跟你讲过我们班的情况，如果当时你不顶上，就只能大敞龙门并排唱北京欢迎你了。”
“我上场了也没差。”尹也扯起嘴角苦笑。他本以为自己起码能扑下一个球，或者多多少少被人射门时还能有些作为，但只有站到了足球场上，双方紧张迅速地交战起来后，他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依然看不清那个高速运转的球。
他当初就不该自以为是地答应下来，最终却辜负了同学和朋友的期待。
秦明为这场球赛花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和精力，如今输了，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你不知道了吧，今天大半女生跑来加油都是冲着你，不然你以为她们哪个愿意大下午地伫在足球场边晒太阳？”说着，他还叹了口气，“那个林欣欣还特意关照我不能让足球踢中你的脸，真心搞不懂那些女生在想什么，她以为射中你的脸能拿十分吗。”
“……从各个层面上来说，听你这么讲我心情更微妙了。”
“会贫了就好。”秦明敲了他脑袋有一记，“不就输了一场球赛，算不得什么事，其他人也只是一时心情不好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尹也当然知道秦明抛下队友们追上来，就是为了安慰他。他本来想着，就算被狠狠骂上一顿当成千古罪人，也是他活该的事。却没意料到反过来是秦明在宽解他。心底的纠结被好友的三言两语冲开来，尹也心里一暖，突然有些感动。他停下脚步，正儿八经地向秦明微微低下头致歉：“我还是得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秦明好气又好笑：“还道歉，感情我刚都白讲了。喂，你鞋带掉了。”
尹也低头一看，还真是。他本来想直接蹲下来系好，却被秦明一溜拉到路边的长椅上按着坐下：“啊？怎么了？”
然后他很惊悚地看着秦明在他身前单膝跪下。
秦明低着头，没管一脸空白的尹也，而是伸手把尹也另一只鞋子上绑得好好的鞋带拉开，然后——迅速地把两只鞋子给绑在一起。一系列动作流畅果断，尹也还没从大脑当机的模式里重启，秦明已经完成任务，依旧半蹲着，抬起头冲尹也微微眯起眼，志得意满地一笑。
秦明的五官深邃分明，笑起来非常好看，有意无意地带出一股天生温柔的风流劲儿。
尹也像椅子带电似的立即跳起来，头也不会地往宿舍方向跑，却忘了自个儿的鞋带一分钟前被人恶作剧地缠在一起，顿时整个人狠狠往地上砸去。
秦明也被尹也这见了鬼般的行为给吓了一跳，幸好眼疾手快地拉住男生的后衣领，才避免了尹也五体投地的悲剧。
有个路人刚好经过尹也面前，差点被人当老祖宗拜了，他打趣道：“我靠，我还没死呢同学，不用这么拜我吧？”
“行，赶明给你上三柱香。”秦明一边将尹也拎小鸡仔般拎起来站好，一边大手一挥，对那路人男生说道。
所以说秦明人脉广到连这种偶尔路过的都是他认识的。那男生笑着骂声“去你的”，两人互相损上几句，那男生挥挥手：“说好了，明天请我吃饭啊。”
“等着吃香灰炉吧你。”对那路人喊回去后，秦明回过头来问蹲在地上解鞋带的尹也，“你没事吧？刚有东西咬你屁股了？”
“……没，就是想起有点事。”尹也闷闷地应道，双手莫名地有点抖，鞋带系了好几次都没能系上。
秦明眼见尹也第五次一不留神打成死结，叹出口气，也蹲下来伸手替他绑好：“以前没见你这么蠢，不会刚脑袋真给球砸到了？要不哥带你去检查下？”
尹也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秦明，心底躁动的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响，甚至大声得他只能看到秦明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话，他却听不到他在讲些什么。
直到秦明看到尹也又神游天外，好笑地一拍他脑袋：“见鬼了？”
……大概……是真的见鬼了。
尹也勉强扯起唇角笑了笑，急步赶回宿舍里，仿佛身后跟着洪水猛兽，乃至没有跟李天明和肖武打声招呼就急急忙忙地拿上几件衣服，跑进了公共浴间。
学校的澡堂有分隔间，每一间都用塑料帘布挡了起来。尹也打开花洒，衣服也不脱，只是站在水流底下任由冷水自上而下地冲打着全身。他双手撑墙，埋着头，只觉心底莫名的情绪就快要溢出来，将他淹没于这方寸之地。
那是错的。
那一定是错的，是假的，变态，肯定是自己一时错觉罢了。方才秦明半蹲着抬头看他的那一刹……尹也竟察觉到心脏像被那个爽朗的笑容攥紧了一般，毫不留情地击中他内心深处的某一块地方。
他只能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像是身后边追边喊“你又抽了”的秦明，不是他的死党他的兄弟，而是洪水猛兽，又或青面獠牙的女鬼……是他唯恐避之不及、见不得人的肮脏的心思。
冷水浇头淋下来。尹也觉得自己冷得浑身发抖，比那一个两个的球擦着他耳边射入龙门更让他害怕。却不知是因为这初秋凉透了的冷水，还是因为……刚刚才察觉到的，那个变态、恶心、有病的自己。这份感情是不正常的，不应存在，秦明只是好心来安慰自己，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不，他不可能、也不可以对自己最好的哥们……动心。
秦明有过许多个女朋友，以后也会换上许多个，估计三年后能凑成一打，他爽朗、重情、意气风发，前途无量。而尹也他也该有自己正常的人生，正常的未来，而不是……走错这一步。
这才是理性而最恰当的选择。
所以绝对不行。
只是这么想着，尹也却觉得心里狠狠地抽疼起来。就像他正拿着一把刀，决绝不顾地剜下心尖最痛的那块肉。
尹也前脚刚出，后脚秦明也跟回了宿舍：“尹也呢？”
“洗澡去了。”肖武边擦干头发边应道。
胖子李天明气冲冲地翻个白眼：“今天我们班这场比赛全坏在他手上了！秦明你怎么找他来当守门员啊，他那傻逼样，看见球来了连动都不会动，我们班就是给他害死了！还不如我上！”
秦明顿时沉默下来，低着头，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见秦明没说话，胖子突然本能地觉得秦明身上散发出一种……阴郁、压迫而让人不快的气息。秦明这半个月来，有多把这个球赛放在心上，他们宿舍的人是全都看在眼里。今天却以一面倒的形势输得落花流水……李天明下意识就把嘴边还酝酿着的大半埋怨的话吞了下去。
半晌，秦明抬起头，无奈地苦笑了下，一脸愧疚地道歉：“是我不好，尹也跟我说他做守门员没问题时，我不该看他是朋友就相信他了。”
“都怪我没要他试一下就让他上场。今天都是我的错，抱歉。”
“操！就他那水平他还好意思说他做守门员没问题？！他又不是不知道为了这比赛你们辛苦了多久，他竟然还舔着脸凑上来？草他大爷的，这事真不是你秦明的错，谁想到尹也那傻逼……”
“李天明，够了。”肖武突然出声打断，制止了李天明接下来估计更难听的谩骂。
肖武在他们宿舍里总是不声不吭的，不爱讲话，和其他人相处时总是一脸木讷的表情。但也正因如此，平时沉默寡言的人难得一次发言，就比其他人更有魄力，当即镇得李天明一瞬间讷讷地收了声。
“但是肖武，你不是为了今天的决赛练了很久吗？你甘心就这样输了？”没过一会，李天明仍不死心，但碍于肖武刚才的话，只能从旁侧击。
肖武冷淡地瞟他一眼，目光一带而过看到秦明不知喜怒的神色时，耐人寻味地顿了下，然后缓声回答道：“就算今天上场的不是尹也，我们也是输定的。”
这时秦明一扫方才的阴郁之气，也笑着应和道：“肖武说得没错，胖子你如果可以用那一身膘堵死龙门不让人射，我们班倒可能能赢。不然谁上也白搭。这次真怪不得尹也，等下他回来你可别给他摆脸色看。”
见两个足球队主力都这么说，李天明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好不情不愿地嘟囔句：“知道了。”
“尹也不会吧，连洗发水沐浴露都没拿？”秦明探头看了眼，出乎意料地发现尹也的洗漱用品还好端端地放在架子上。
胖子面无表情：“他刚好像急了三天没拉一样冲厕所里去。”
“我给他送去。”秦明无奈地笑了笑，又招呼李天明和肖武，“等下记得一起去操场上开庆功会，怎么说我们班也是亚军。我叫了必胜客和肯德基，别跟我客气啊。”
秦明一踏进公共浴间，扑面而来的就是湿热而汹涌的水蒸气，白茫茫一片，耳边回响着水流冲刷的哗啦啦声。
“尹也你个傻逼，忘了拿洗漱用品了吧？也不知道吱一声。”
“……我带了牙膏。”尹也突然听到秦明的声音，一愣，随后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下竟然只拿了衣服和牙膏。
“你厉害，第一次听人说拿牙膏刷头发。”门帘外传来秦明的笑声，随后“怦通”两声，一只大手从帘子底下伸过来扔了两个罐子到尹也的塑料桶里，“这是哥赏你的。”
尹也定睛望去，正是自己落下的洗发水和沐浴路。
他突然抬手捂着脸，水花沿着五指带走了身上仅有的最后一丝温度，尹也仓皇地低声笑了下。他觉得自己还能笑得出来，挺厉害的了。殊不知，他那双覆盖在右手底下的眼睛，露出的却是快要哭出来般……难过的神色。
为什么要给他送沐浴露，不要管他不就好了吗，他才下定决心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秦明不经意的温柔却毫不留情地击溃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秦明对谁都很体贴，因为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但是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如果喜欢上一个人，那么那个人所做的一切，哪怕只是最随意的一点好，给谁都可以的那一丁点好，都会在自己这里被放大成无限大的颤动，狠狠触及心底的那根弦。
但是……他不可以。
唯有尹也，因为他是他的兄弟，所以他不可以打破这层关系。
“等下真不一起去吃饭？”秦明站在隔间外问道。
尹也稳定了下心情。幸好有这么块塑料布档着，可以遮去自己内心不堪的情绪。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开朗点：“不了，你们开心点。”
“那行吧，你记住要吃晚饭。”秦明不再勉强，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和劝慰，只是隔着帘布，尹也看不到那个正在关心自己的好友，脸上是怎样一副面无表情。
应是应着，尹也洗完澡出来也没有去食堂，只是坐在宿舍里望着秦明的床铺发呆，什么也没做。湿淋淋的头发没有擦干，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肩膀上，迅速洇湿了刚换上的校服。脑袋里空空落落，他一直坐到舍管老师来敲门提醒他去上晚自习，尹也才恍然醒悟过来般赶紧套上鞋子踩着铃声向教室跑去。
大概，离得远一些，隔得久一点，就好了吧。
趁班主任回办公室，尹也泄气地把作业扔进抽屉里，趴课桌上打滚：“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前胸贴后背了……”
他前桌的艾丛听到了，回过头来斜眼睨他：“活该。不就输个球吗，用得着你这么寻死寻活的？”
尹也不答话，埋着头闷闷地叹气。她倒提醒了他，等会还要挨个去跟队友们道歉。
突然脑袋上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砸中，尹也迷茫地抬起头一看，竟是一个面包。他茫然四顾，这年头流行拿面包砸人这么奢侈了？
结果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秦明朝他挥挥手吸引到他的注意力，一眨眼，又一个面包迎面扔来。尹也还有点愣，被砸了个措手不及，绿色包装袋的嘉顿面包“砰”一声打在他脸上。
周围顿时一片压得低低的笑声。还有女生兴奋地低声嚷着“以前怎么没见尹也这么呆噗哈哈”。
秦明一脸无奈，他倒是真的忘了尹也看不清的这个问题，天地为鉴，他不是存心朝着尹也的脸扔的好吗。那个林欣欣不要再对他横眉竖目了，麻烦先把手上的圆规放下。
尹也呆呆怔怔地把两个面包攒在手里，那头秦明正在朝他做口型：晚饭。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秦明从抽屉里抄出一纸盒装牛奶，作势又要扔过来……幸好被林欣欣抢了下来。
这回再被砸到，毁容或脑震荡还好说，如果那种经不住压力的纸盒在他脸上爆开……我草，尹也对林欣欣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那罐牛奶经过大半个教室，层层从这个男生传到那个女生，最后尹也拿到手上时，纸盒子被捂得些许温热。随着牛奶一起传过来的还有张纸条，一看就是从哪张卷子上撕下来的角落。尹也展开，秦明那潇洒有力的字迹扎得他眼睛生疼：“我猜你肯定没去吃饭，先将就点，晚上哥请你吃宵夜。”
他猛地一颤，努力稳住胸腔间那股卑劣的不可告人的欢喜，以及浅淡的苦涩之意，笑着朝秦明比了个多谢的手势。
秦明待他，无论如何，都只是朋友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