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之不得》木不言

2、【第二章】

　　新学年初始，往往是铺天盖地的校园活动。先是校运会，校运会完是三人篮球赛，三人篮球赛还没完就迎来新校杯足球友谊赛，接踵而来的比赛将高中生涯填得异常充实。
　　十月中旬的运动会上，出乎大家意料，那个平时看起来笑眯眯的娃娃脸尹也竟然一口气跑完五千米，拉开第二名整整一圈，毫无悬念地夺下一枚金牌。
　　在跑道内侧陪跑了近十圈的秦明第一时间冲过去架住脱力的男生，尹也比秦明矮上一截，看起来倒像无尾熊有气无力地挂在尤加利树上。秦明把毛巾和水递给他，撑着他慢慢四处走以缓解堆积的乳酸酸痛。
　　长跑过后，鼻腔和咽喉里都是甜腥的味道。尹也润过喉后横眉竖目地瞪着秦明，坚持没一会又笑了：“怎么是你？”
　　“是我你还不满意？”秦明挑眉。
　　“不满意，谁会想刚拼死跑出个冠军结果迎接自己的是个男的，不是说好我跑第一就会有妹子来送水送毛巾送温暖的吗？”
　　“这种天气送温暖，你等着中暑吧你。”秦明轻轻敲了尹也的后脑勺一下，“你那些妹子们的毛巾都送到我手上拜托我转交了。”
　　“我就知道，把吞下去的妹子全吐出来还我！”尹也作势要和秦明死过，脚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利索了，其实手脚还是用不上力。
　　“爱卿平身。”秦明搀了他一把，打趣道，半扶半拉地将人往班里带，见尹也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稍微正色：“你行不行啊要不我背你？”
　　“得，别毁了我一世英名。”尹也眉眼一弯，露出两个酒窝，“我这么man，死也不能让你背。”
　　迎面走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尹也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陈可。陈可长得十分漂亮，明眸皓齿，唇红齿白，标准的美人架子，开学没几天就被秦明迅速拿下，成为第五任。尹也走得摇摇晃晃，用挂在秦明肩膀上的右手朝美女招手：“嗨，陈可。”
　　“你还好吗？”陈可笑吟吟地关怀道。
　　“五千米而已，小菜一碟。”尹也笑眯眯地装，也不记得几分钟前还要死要活的是谁。
　　秦明知道尹也这死活要装男子汉大丈夫的脾性是改不了了，他伸手在尹也的胳膊上稍微用点力地捏了下，男生顿时“咿——”地叫出来。
　　经过长时间机械地挥臂，手臂内侧又酸软又钝痛，被秦明出其不意地一刺激，尹也脸上的酒窝也变成皱起的眉头。
　　“小菜一碟？我看你明天还抬得起手不。”秦明满脸不怀好意，转过头去对女朋友说话时已经换上了温柔似水的表情：“你怎么来了？太阳这么晒，也不打把伞。”
　　陈可笑着递上矿泉水和秦明的号码布：“你该去检验男子百米和两百米赛跑了。”
　　秦明这才一拍脑袋，想起自己还有项目。他接过号码布随便往衣服上一别，又亲昵地拍了拍陈可的头，匆匆往后台跑去。尹也冲他喊句“别丢我们班的脸啊！”，秦明回过身来笑着向他比个中指，急急忙忙地走了。
　　留下陈可要笑不笑地盯着尹也。
　　陈可看人时总是微微侧过脸，略抬起下巴，露出自己轮廓姣好的脸颊。这种姿态带着点盛气凌人的味道，但她做起来奇异地不惹人讨厌，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只是尹也被艾丛那群大大咧咧的女流氓包围久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看起来好说话、但一言一行里总透出丝骄矜和自满的漂亮女生相处。
　　这下秦明一走，氛围便迅速沉默下来。尹也摸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
　　“回班吗？”酝酿了半天，他只好干巴巴地问了句。
　　陈可比他大方自然得多，反问道：“要扶你不？”
　　“别，我真没事。你要不去看看秦明那有没有后援吧。”尹也赶紧摆手，虽然他一路叫嚷着要妹子们投怀送抱，但陈可对他而言就是只可远观不可那啥的天边，他实在是心里对陈可有点发憷。
　　“那行，我过去了。”陈可果断地顺着台阶下，点点头，就撇下他走了。
　　尹也拐着回到他们班的那一片阶梯，当即全班热烈鼓掌欢迎凯旋归来。尹也还没来得及伸出手过两把领导视察的瘾，身后立即被压上了沉重的分量。
　　“哎，不错嘛，没死啊？”艾丛一边啃着牛肉干，一边毫无人性地把自己全身的重量挂在尹也身上。
　　尹也有气无力地翻白眼：“……男女授受不亲啊，你再压多会就真的要死了。”
　　艾丛笑得很奸诈：“男男受受才能不亲，我们俩这样没问题。”
　　尹也回味了两秒钟，反应过来：“我靠！你们腐女太可怕了。”
　　虽然已入秋，但秋老虎不肯走，硬是将操场晒出一副挥洒青春热汗的景象。艾丛在一堆冒着蒸汽的同学当中竟然保持一身清爽，见尹也狐疑地打量着她，她发出“哦呵呵”的笑声：“奉班头之命，被迫锁在深宫无人寂寞空虚冷的办公室里，兢兢业业地日写三千通稿，为班级名誉作贡献。”
　　“叛徒！”尹也斩钉截铁，她竟然放着大伙晒太阳自己去吹空调！这种不能吃苦耐劳破坏团结友爱自私自利令人发指的行为，怎么可以不把他带上！他还想继续控诉她的背叛，却被男子一百米比赛的通知所打断，立刻忘了已经溜到嘴边的话，趴栏杆上去：“有秦明比赛！”
　　“……你迟早要变成那头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的猪。”艾丛见他一副乐冲冲的傻逼模样，不满地低声念了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控制在她和尹也二人的范围内。
　　但尹也没有听见。

　　运动会过后，班里又轰轰烈烈地组起了三人篮球赛的队伍。秦明一早表明他只会走步上篮，尹也也明确表示他不会拍皮球，于是这两人愣是落了个清静，没人来缠着他们组队。倒是秦明的心思更活络些：“半个月后的足球赛，要不我们班趁这半个月先把队给练起来？”结果他竟成功从热火朝天的十几个篮球队里拉出了一批男生，从前锋到守门员到后备队员一应俱全。
　　按理说，他们班准备充分，练习时间不短，多少磨练出了配合和默契，这次足球赛怎么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但事情就坏在决赛的前两天。
　　他们班有个绰号叫大石的高壮男生，身强体壮，反应灵敏，弹跳力佳，本应是担当守门员重任的最佳人选，一路拼杀过来也多亏他死死守球门，一个球都没有漏掉。
　　可是在今天的半决赛上，他扑得太猛，下场后右手腕痛得完全动不了，经校医鉴定，肌腱拉伤，近日不能随意活动手部。
　　于是秦明领着一干队友找上了尹也。
　　尹也听他们说完想找自己当守门员的意图后，当场一愣，随后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
　　却没料到秦明不死心，下了晚自习后，破天荒地没有去陪陈可，反而跟着尹也回寝室，一路不停游说。
　　在秦明孜孜不倦地讲到牛顿是怎样在守门时被球砸了下脑袋从此发现了万有引力，尹也终于无奈地开口：“秦明，守门员这事我是真的不行，你们还是赶紧找别人吧。”
　　“男人最顾忌的就是‘不行’这两个字，小也你不会吧？”秦明坏笑。
　　“就算你痿了我也依然威武雄伟好吗。”尹也不客气地反驳过去，顿了顿，犹豫了好一会，才叹出口气慢慢解释道，“我动态视力很差，天生的，就是完全看不清运动中的东西。所以球类运动我全都掌握不了。”
　　他小学五年级时察觉到自己有这个问题。
　　第一次踢足球，他却看不清别人传给他的球。确切地说，是眼睛的速度跟不上球的速度，等足球跑到他跟前了，他还望着队友发呆。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技术问题，后来逐渐意识到，不仅是足球，只要是体积小、速度快的物体，他全都看不清。父母带他去医院里做检查，得出结论他的动态视力先天性弱，生理上的原因，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案。不过好在问题不算严重，不影响其他方面的视力，也不会给日常生活带来麻烦，只是不能打球踢球罢了。
　　这件事他打从知道后，就一直压在心底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这是身体上的缺陷，饶是尹也这种没心没肺的，也多多少少地会对此感到自卑。
　　只是如今，他不得不向秦明全盘托出，因为他不想让秦明寄托错误的期望在他身上，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来所有人的努力和坚持。
　　秦明听他这么说，便沉默下来。两人相对无言地走了好一会，秦明才慢慢地向尹也解释：“我们班是真的没人了，大石的手你也是看到的，东子他们还要参加篮球赛，剩下的人里就你运动细胞最好，其他要么残要么半残，你说你不上那我们怎么办？后天就要比赛了，我们班总不能出胖子去堵门吧？”
　　“……真找不到其他人了？”
　　“你能想到其他人选吗？”
　　尹也抬起头盯着好友皱着眉的面容，秦明向来是意气风发的，尹也几乎没见过他为难的神色。但他此刻看向尹也的表情却是无可奈何的晦涩，连眼神里都带上些恳求的意味。
　　尹也在心底盘算了下班里男生的名字，发现是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大概……就算是他上场，也不会比派胖子去更糟了吧？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以前好了很多，或许不会有太大问题。
　　尹也一心软，向好友妥协了：“那好吧，我试试。”
　　这是他走错的第一步。
　　如果那个时候尹也没有答应秦明，大概事情也不会沿着那条不可挽回的轨道发展下去。
　　只是一步走错，从此尹也的人生就偏离了正轨，随后七年里一步接一步毫无悬念地错下去，直至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