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之不得》木不言

14、【第十四章】

　　高考成绩出来后，便等着报学校。
　　秦明打电话给尹也，告知他打算第一志愿填S市的D大。秦明的成绩中等偏上，省内外的一本线应该都没跑，但和尹也相比还是差了十几分。
　　这十几分，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了。
　　尹也的分数原本可以稳上省内重本，可他铁了心要到S市去，省外的一本线估计是上了，热门专业就有点悬。和家里磨了好几天嘴皮子，三姑六婆全都被他妈叫出来劝他别那么冲动，还例举一大堆报错学校抱憾终生的范例来说服他，尹也没有动摇，反而把亲戚们的话全堵回去了。
　　最后尹母没辙，把尹父搬出来，父子俩关在卧室里促膝长谈了一个下午，等到晚饭过后，尹父突然沉声说道：“儿子长大了，由他去吧。”
　　尹母瞪这对狼狈为奸的父子俩。她原本是想让丈夫说服儿子再好好考虑清楚，没意料到反而儿子把丈夫给谈妥了，现在两人一起来做她的思想工作。尹也凑上前去揽着尹母嘿嘿地笑，尹母看着已经长得比她还高的儿子正给她说好话，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满地戳了下尹也的脑门，仍不解气，又戳多一下，才说：“你说你留在省内坐一两个小时车就可以到家有什么不好，非得跑那么远去？”
　　尹也还是笑，抱着尹母的肩来回晃：“哎妈，我迟早得出去外面见识一下，留省内不就要您天天顾着，我总不能靠您一辈子的吧？”
　　尹母瞪他：“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嘴皮子那么厉害，大道理说起来一串一串的？”
　　“那是您教得好呗。”尹也笑道。
　　谈了几天下来，志愿的事家里算是妥协了。随后的日子里，大大小小的散伙饭离别宴接二连三地来。尹也他们班赶在六月末的时候办了谢师宴。秦明能耐，不仅联系到他们班理三科主三科外加体育的任课老师，连两位年级组组长都请到了。若不是大伙拦着表示再往上就压力太大了，估计他能把校长也请过来。
　　这顿饭吃得十分尽兴。没剩几天就真的要毕业，学生们全都没了形，不再像往常那么拘谨，几位老师面对这群经历过高考的洗礼已经算是成年人的大孩子们，也不怎么摆出大人的架子，由着他们闹。期间不知是谁斗胆叫了酒，见没被责罚，就有人带头向老师敬起酒。
　　喝到后面，班主任通红着脸边笑边连连摆手，他跟前还排了一溜要敬酒的学生。两个年轻的男老师已经倒下了，体育老师吐过两轮，也就女老师和年级组组长算是逃过一劫。
　　十二年来的艰辛苦学，三百六十五天不眠不休的努力和奋斗，熬过的夜受过的苦，那些三更半夜挑着的灯和流下的泪水，全都喝进肚子里，化作穿肠而过的黄粱一梦，没人再说，没人不懂。
　　不知是谁开始唱周华健的《朋友》，越唱越大声，也越来越多人加入到这乱七八糟的大合唱中。二十几个大男生，几乎全喝醉了，勾着肩搭着背，在大圆木桌旁围成一圈，肆无忌惮地大声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歌词唱得七零八落，毫不成调，到最后几乎都是吼出来的。先是有女生开始低声地啜泣，随后哭声愈渐愈响，也分不清谁是谁，最后都抱在一起痛哭。
　　哭是为了这漫长年岁的结束，为两年来同甘共苦争吵又和好的同窗，为这些一起哭过笑过奋斗过的日子，为了互相之间的支持和鼓励，也为了几天后，就要彼此告别，各赴前路。
　　此后再要聚首，自是难。
　　尹也也喝了不少，他的左边是秦明，右边是大石，都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一声朋友你会懂”。不少人唱到后来都落了泪，哭作一团，那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谁都不愿停下。
　　到最后，是什么时候散的，又是如何散的，好像都记不得了。
　　再过几天，是毕业典礼。这可能是尹也这三年来唯一一次认真听过的大会，还是在光线暗淡的大礼堂，还是冗长无趣的演讲，还是左边一排右边一排的师长，甚至连林主任的脑袋仍日复一日地半秃着。但这些前高三生们都格外认真，这里埋着他们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切，有他们整整三年的青春，这是母校，但也不再是他们的了。
　　拍过毕业照，穿着礼服裙子的艾丛跑过来抱着他骂，从傻逼骂到混账，眼眶红得一塌糊涂。高中三年，他关系最好的除了秦明外，便是这个每时每刻都在损他又处处维护着他的女生。
　　艾丛一早被保送至京，就不再是一个电话就能见着面的距离。向来强势的女生难得在尹也面前示了弱，尹也心底一片酸涩：“好了好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只要大王一句吩咐，别说北京，哪怕您在北极小的也赶过去啊。”
　　艾丛不理他，扑上来掐他脖子：“好好对自己你知道不？你大爷的再给我乱来搞得自己受罪我跟你没玩你记住没？！”
　　尹也苦笑，好脾气地任她掐着他来回晃，一连声应下。
　　她是真心实意地为了他好。
　　等和艾丛照完相，目送她去找隔壁班的朋友后，秦明突然走上前来一把勾住他的肩，扬了扬手中的相机：“咱俩合照一张？”
　　尹也愣了愣，然后答应下来。
　　把两部相机都拜托给路过的同学，秦明占着自己比尹也高了大半个头，搭着他肩膀就不放，显得尹也矮上了一截。
　　趁那名学生还在研究快门怎么按，秦明低下头，笑着问尹也：“S市？”
　　尹也自是知道秦明指的是他的第一志愿。他点点头，应道：“S市。”
　　“D大？”
　　“D大。”
　　秦明拍了下他的肩，姿态很随意，语气里也带着他一贯的笃定和悠然：“好兄弟。”
　　尹也顿时沉默了一下，过了一小会，才冲秦明笑了笑：“哎。”
　　终于把两部相机都研究了个透彻的男生抬起头来，挥挥手招呼道：“喂喂——看镜头啦，一——二——三——”

　　尹也回到家后，把照的照片全导进电脑里，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存着。想了想，他又翻出U盘，拷了一张进去，和正在做饭的尹母招呼一声，就出门去了。
　　他的目的地是附近的一家影印店。数码照片冲洗起来花不了十分钟，尹也在店里站了没多久，便拿到了照片。
　　照片里那个较矮的男生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眉眼弯弯，看着就让人亲近，似乎看不出有什么伤心事。高个的男生则挂着他惯有的爽朗笑容，五官英俊挺拔，浸在金灿灿的光线里，整个人都像在发亮。
　　因为有隔壁那人的对比，尹也看起来比他真实身高还要矮几分。他的身后依然是夏日盛阳，扎得人眼睛发疼，而身旁是他喜欢了两年的人。
　　而且看这趋势，还得继续喜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