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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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尹也坐在返校的大巴上，头疼地盯着眼前这软绵绵有弹性会抖动呈褐色块状的不明物体。
和他同车的艾丛权当看不出尹也简直要写额头上的“大王请饶命”，笑眯眯地把便当盒送到他鼻子底下：“试试我做的布丁。”
“你这是在彻底颠覆布丁这个概念吧。”尹也吐槽，这种东西一看就有毒，估计放两天还能培养出色彩斑斓的蘑菇来，他暂时还不想在肚子里种毒菌。
艾丛瞪他：“少废话，吃不吃？”
尹也挣扎没一秒，咬牙：“我家就我一个独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真不能吃。”
“……小也你好样的。”艾丛眯起眼，颇有胁迫之意地冲他一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勇气，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显然尹也就没那么好过了。然后艾丛不管尹也劫后余生般舒出口长气，一转身跑到后车厢去笑得人畜无害地问道：“有没有人想吃布丁？”
“今晚不想考周测的可以试一口！”尹也拼死冒头告诫了后座的兄弟们一句，就立即转过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窗外一片乌烟瘴气的工地，假装听不见后排传来的惨叫声。
阿弥陀佛，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们就入土为安吧。
闹哄哄吵了好一会，也不知是毒发身亡还是怎样，车厢里渐渐静了下来。尹也手支着脑袋，靠在不停震动的窗架子上，望向窗外延绵而过的景色出神。
他想起在他说错话之前，秦明也经常往他手里塞各种奇怪的东西吃。
秦明绝对是新产品的热衷爱好者。一旦他的视线范围内出现新奇玩意，他会二话不说就买下来，也不管是不是奇怪到人神共愤的地步，然后拖尹也下水美名其曰是有福同享。有一回尹也刚进宿舍，就被秦明手上那碗东西的味道给熏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秦明眼疾手快地单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把热气腾腾的泡面杯塞进他手里。尹也逃跑未遂，最后还是苦着脸陪他吃了一顿青柠红辣椒口味的进口泡面，边吸溜味道诡异的面条，边翻白眼：“你妹啊不要只有这种时候才找我来分享好吗？下次我再跟你吃这种东西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秦明哈哈大笑，不顾尹也的抗议，不要脸地匀了一半面条到尹也碗里。
只是再后来，尹也也失去了把名字倒过来写的机会。
就算味道怪异到难以容忍，他仍不想失去这份秦明给他的温度。
尹也回到宿舍，正好在走廊里遇到了片刻前还想着的人。两人的视线刚对上，尹也就下意识地说了出口：“秦明，能谈谈吗？”
秦明盯着尹也看了很久，久到尹也以为他是再也不愿和自己扯上关系时，他突然扬起唇角，点点头，答应道：“好，你想在哪谈？”
周日下午的校园里，僻静的角落还是不少。两人找了条教学楼的走廊，都是平时很少用到的多功能教室，倒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来到这边。
尹也踌躇几秒，蓦地一弯腰，亮出个后脑勺，认真地说道：“对不起。”
面对尹也这突兀的举动，秦明倒一点也不讶异。他挑高眉梢，嘴角噙着笑：“怎么突然跟我道歉？”
尹也的心脏如雷般鼓动。那天秦明一言不发地离去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一想到如果秦明再一次这样离开，紧张、恐惧、慌乱、担心，一溜儿的负面情绪全涌上来，压得心脏直往下沉。
但是不行。尹也紧了紧手心，暗暗告诫自己。之前做过的事，总要担起代价。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和秦明谈清楚的机会，他……不能因为害怕而选择了退缩。
反正，事情还能更糟下去吗。想到这里，尹也苦笑了下，倒也稳住了心神。沉默一小会，开口说道：“我之前喝醉了，说了些很过分的话，对不起。但那些话真的只是醉话，我乱说的，秦明你别信。”
“我知道，没把那回事当真。”秦明随随便便地接道。
尹也低着头，看不到秦明的表情，但也知道他没信。这解释太过蹩脚，换他他也不信。但除此之外，他还能给出什么其他的解释？难道承认他真的喜欢他吗？他已经错了一次，又怎么还敢犯下第二次。尹也想伸手去拉秦明，却还是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不禁苦笑：“……那你别再躲着我了成不？我真的是把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因为那件事就失去你这个兄弟。”
“你想太多了，我哪躲着你了？我也一直把你当好哥们，没往其他方面想过。”秦明不知是无心抑或有意，故意在“好哥们”这词上加重了语气，尹也听出来了，不觉紧紧咬着下唇，唇色咬得发白，连同那张娃娃脸也一点点变得惨白，眼角却渐渐红起来。
“秦明你别这样……”半晌，尹也才异常艰涩地说出这句话。
秦明像是没留意到尹也声音里隐隐含着的难过之情，不甚在意地勾起嘴角，俊朗的面容愈发潇洒，轮廓深邃的眉眼间满是不在乎。随后他话题一转，突兀地问道：“听说你打算考Z大的保送？”
尹也一愣，没意料到秦明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明，对方似笑非笑，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学校尚未公布保送名单，尹也也不知道秦明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他顿了顿，坦白道：“是。”
“那如果我要你陪我考到S市去呢？”
“……啊？”尹也怔住。
“要我原谅你的话，就跟我去一个学校。”
“但……”
秦明打断他：“你不是说要做我的好兄弟吗，那就放弃保送考，陪我去S市，我就相信你的确是。”
他说得随意，一字一句却沉重如铁块砸在尹也的胸腔里，传来连绵不绝的沉闷的痛感。
Z大对尹也来说意味着什么？算不上非去不可，不是非此学校不行，却也是他心心念念想了好多年的理想学府，更是他那忙碌的父亲特意回家，言辞简洁却是头一次会刻意鼓励他的目标。
而另一边，是他喜欢了两年、暴露之后什么都不剩的名义上的朋友。是那个赛后会来安慰他、会给他带晚饭、费钱又费心地为他买了礼物、曾处处照顾着他从而让他不断沉湎下去不得挣扎的人。如今却要他放弃难得的机会，陪他到外地去的那个人。
“尹也，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秦明见尹也迟疑着没说话，忽然像开玩笑般问道。尹也浑身一震，退了一步，立即抬起头，略惊慌失措地望向秦明。他想要辩解，想说不是，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秦明说这都是兄弟情，可以夜深人静，但他无法在秦明问是不是喜欢他时……一口否定掉这份感情。尹也绝望无力地发现，他无法当着秦明的面，说出不喜欢他这种话。
“既然喜欢我，难道你不想一直和我在一起吗？”秦明依然在笑，眼角眉梢都带上点不易察觉的恶意。“还是说，你所谓的感情也就这样，只到这种程度罢了。其实你更喜欢的还是你自己。”
尹也心底一揪。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种爽朗到让人忍不住被吸引的笑容，也会伤人。
不是这样的。
不是只到这种程度罢了。
尹也有多喜欢秦明，秦明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他自己心底却再清楚不过。
两者之间，孰轻孰重，他本以为能理智地区分，此刻才察觉到，这种选择他甚至不用犹豫多久就能做出决断。不需要将两者放在天平上来衡量，因为秦明已经在他心里稳稳地占据了最重要的那处位置，比什么都重，比什么都不能放。
两年为期是他答应了自己的事，下的一个限制，但秦明给了他一个借口，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下去。明知是错，只是打从一开始他便踏错了第一步，此时仅是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而已。
艾丛老骂他蠢。尹也以前不认，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愚昧又盲目，像长痛不如短痛，或秦明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他，或他不应为了这个人随便的一句话便放弃掉自己将来的四年，这些道理他都知道。他曾无数次拿这些话来告诫自己，坚定自己的决心。
但知道和做到，真的是两码事。
尹也最初还相信着等日子久了，总会过去的。他以为高考过后，他一定能狠下心，如当初答应艾丛那样，从此便天涯海角不再相见。常说这世间没什么是大不了的，即便再过不去再放不了手，寻死觅活，哭哭啼啼，可时间一到，自然就没了。只是他没想到最后他松开手的，竟是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而对秦明的感情，却太过投入，没有衰减一分一毫。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放手比什么都痛。这份感情抓在手里，手心会被伤得鲜血淋漓，但如果要放下，却是直接把心尖上最疼的那块肉剜出来。
他做不到。
简直输得一塌糊涂。
尹也也讨厌这样的自己。被人骂傻逼的确没骂错。明明有一刀两断的机会，他不要，偏偏选择了长痛。秦明一招手，他就跟过去了。
他不傻逼谁傻逼。
但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死心塌地地喜欢他。
“还说喜欢我？你别开玩笑了。”秦明不知尹也心里在想什么，但和尹也磨叽了这么久，觉得已经厌烦了。他向来只谈实际，只在意利益所得，之前谈过那么多个女友，没有哪一个是真心实意的，都是玩玩罢了。秦明会答应和尹也谈，一来是心中有数，像他这么精明的人，尹也露出的马脚他自然一眼便看穿，更是知道他想谈什么；二来，则是尹也这么多天来的努力，让他不禁玩味，想看看尹也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不过，如他所料，也就这样而已。
秦明擦着尹也的肩准备离开，不忘语气平淡如谈天地讽刺道：“果然对你而言，保送考还是比我更重要。”
“不是。”身后突然传来尹也的声音。
秦明脚下一顿，不禁回过头，这是今天下午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诧异的神色。
尹也抬起头，向秦明笑了笑。笑容很淡，连那两个根深蒂固的酒窝都没有露出来，迎着光线的瞳孔被照得通透，里面没有片刻前起伏的情绪，只是很平常地说道：“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他的嗓音放得很轻，风一吹就会散掉，却听得秦明一怔。他像没听清，顿了顿，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刚说什么？”
“我答应你，陪你考到S市去。”一字一顿，尹也说得很慢。他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逐点逐点地裂开，直到再也不可修复。但这和秦明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
秦明先微微皱着眉头，他是真的没有预料到尹也会答应。原本不过想让他知难而退，也咬定了他不会因此就随随便便放弃掉自己的前程，但秦明没想到尹也真的蠢到这种地步。
或者按尹也自己的意思，是喜欢他喜欢到这种地步。
既然如此，他就顺着尹也的意好了。反正他也不会损失什么。
秦明像突然间忘了所有发生过的事，仿佛他从来没有故意对尹也视而不见，那段隔阂疏远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如往常般大力地揽上尹也的肩，留意到男生微微一震，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他笑着说：“尹也你的确是我的好兄弟。那说好了，咱俩一起考S市。”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