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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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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色渲染整个梦境。
窗外是下的昏昏沉沉的雪,窗内则是了无生色的灵堂。
瘦削的女人伏在堂前,头发凌乱的散落在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
她似乎不解,一句又一句的重复着全无意义的话语。
天边光影掠过一瞬,她回头,神情凄惨的望着男孩。
“为什么……”
蓝眼睛的男孩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颤。
“为什么!”
女人爬到他面前,一脸凌乱发丝犹如厉鬼。
“我们相处十年……十年……为什么?我们母子二人为什么比不上一个他认识几个月的男人!”
近乎疯癫的女人拼命摇晃着看似镇定的男孩,不知过了多久,亦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他不是战死的……他不是……不是……”
女人声音终究喑哑下去,指甲在男孩的手臂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带着凄厉的绝望。
而他始终那样站着,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做何反应。
浮生几重,余年半载。
氤氲记忆里,唯不忘那一室哀戚,半缕泠香。
百里涟在从梦中醒来时,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滴落脸上冰凉,他睁眼,看到苏玖的脸,近在咫尺。
夹杂着雨滴的空气中有潇潇的寒意,一旁空地上点亮着幽暗篝火。
“小黑,怎么样了……痛不痛?”
苏玖已经用多余的布条为他把手腕伤口简单包扎了起来。
百里涟在没有说话,苏玖却更加担忧。
他很清楚的看到了当时情形,如果不是百里涟在替他挡了一下,那么自己……
苏玖想着,不由得蹙起眉头。
可是过了许久,百里涟在都没有说话。
他望向他,只见对方正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更不知在想什么。
“小黑?”
苏玖伸手晃了晃他的肩。
而正是这个动作,让百里涟在回想起梦中的情形。
为什么……呵,到底为什么呢。
二十年了,百里涟在依然不解。
黑白的灵堂,凄凄惨惨戚戚。
哭泣的母亲,疯疯癫癫痴痴。
幼年那最后惨淡的一笔,是母亲抽出匕首,抱紧自己,打算同归于尽。
门外有士兵瞬时冲进,强行将他们分开。
最后的最后,是肖祁俯身在自己耳边絮絮的谗音,与那张铭记至今的,阴笑的脸。
“小黑……我们来时那条路是一定不能走了,那里全都是蛇……现在向它的反向走有三条岔路,左边和右边看上去和来路差不多,所以我们一会儿……”
雨幕将一切杂音泯灭,苏玖的嘴一张一合不停说着,百里涟在却什么都听不见。
“所以……小黑??”
苏玖只顾着考虑离开此地的走向问题,并没有注意到对面之人的神情。
百里涟在终于抬头,缓缓看向苏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滚。”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担忧。
他看着苏玖,像看一团空气一般,深蓝的眼眸比滴落在身上的雨水更加冰冷。
苏玖顿住,想说的所有话都滞在了喉间。
但是他没有再开口,而是慢慢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的目光还望在百里涟在身上,他的目光……
犹如之前夏夜里映了漫天,却黯淡无光的星子。
周围都安静了很多,连雨都越落越淡了。
百里涟在静了静有些浮躁的心,瞥向自己手腕间,污血渐渐渗出灰色的布条。
一步一步回想从前,尽是后悔。
悔最初自己不小心,落得如今双腿无法行走。
悔那一晚怕苏玖起疑心,让肖祁的打手将自己送回地牢。
一步错,步步皆险。
后有万蛇为难,前途不知有多险要。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一气之下赶走了苏玖。
百里涟在的身边是从不缺关心他的人的,而在他心情不好时,却没有人会留在他身边。
苏玖是第一个,他的下场亦是如此。
百里涟在调整内息,想将手腕间的毒素抑止在那里,却不想为时已晚,如今连呼吸都有几分滞涩。
看看远空,天色渐明,而将来之事却愈发扑朔。
对于父亲和母亲,他是有恨的。
恨父亲有违伦常、抛妻弃子的无情,恨母亲无能自私、愈与自己共赴黄泉的愚蠢。
但……毕竟为血脉至亲。
思绪在这个凄清苦楚夜越发沉重烦躁,也正因此,当他感觉到脚步声临近时,那人已近在眼前。
草绿的两只荷叶做成的伞片,清新柔旖。
只是一路淋雨离去的少年满脸水珠,发丝顺着脸颊贴在精致下巴尖上。
百里涟在抬目与他对视,彼此目光都是淡淡。
苏玖三步并两步走到淋的湿透的百里涟在面前,将其中一只荷片举在他头上。
绿意顿时隔绝了那缠绵的雨帘。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侧头垂目,睫毛沾着细微雨珠。
他的眼圈有些红,声音却依然平静。
“你忘了对我说……不要再滚回来。”
那是很轻很轻的声音。
“所以我想,我走了的话,你这个不能走路的笨蛋……怎么办。”
初见苏玖,于一室假象之中,唯有那眉目普通的少年一语成笑,却如此真实。
苏家独处时间平平淡淡,却因他偶尔间出其不意的话语变得有趣些许。
说他哗众取宠,却又如此淡然。
说他天真无心,却在初次接回自己便光明正大的试探。
说他无一正经,却在一些事上见地非凡。
说他满腹心机,却又对自己如此放心。
一品楼内,文客出言不逊,苏玖假意让步在先,后待那人得意前行,又迫害其滚落下楼梯间。
地牢之外的路上,夏意炽烈,苏玖又背着自己不顾辛苦的逃离。
任何人做事都会有自己的目的,然而这个人,他所思所想,究竟为何?
百里涟在眼神清明了些,思前想后,终于开口。
“苏玖,我问你。”
“你说。”
百里涟在垂目看着他满是泥泞的裤腿,而后望向他的脸。
“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忽而风起,两片荷伞飘飘摇摇。
须臾,苏玖开口,面色平淡如伊始。
“自古以来,阴阳相合。”
仅此,百里涟在便松了一口气,尽管连他自己都感觉这口气松的怪异。
“小黑,我们真的快些走了,晚上比白天危险。”
似是应了苏玖的话,天边终于展露了第一丝曙光。
如斯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