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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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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与叶子青别离已相隔半日,苏颜倾脚步依旧未停。
他与那人的距离始终保持的不远不近,那人既不刻意等候,他也不刻意追逐。
日夜交替间落了雨,他们一前一后行走着,更似漫步。
终于,崎岖山路已至尽头,那人停了脚步。
苏颜倾站在他身后五步开外,定定看着他背影。
两人似乎都在等着各自先开口。
那人穿着一身清素的布衣,面容遮着,头戴斗笠,背上还背着一只小篓,内有数不清的草药。
风吹的一旁树枝一起一落,那人微微侧头,声音竟沙哑到模糊的程度。
“你要进山?”
苏颜倾如实回道:“是。”
那人思虑半瞬,开口道:“那跟我走。”
苏颜倾并不挪步,反而笑问:“仁兄高姓大名?”
“赵玄。”
“哦……赵兄。”
他上前一步,与赵玄拉近距离后看着面前深不见底的悬崖,眼神莫测。
赵玄指着面前尽头与对面之间的细细绳索,解释道:“你们刚刚所在之处正是海角云崖相接的山路,欲上其中一山,都必从此路经过。”
苏颜倾蹙了眉头,望着中间飘渺绳索,无奈道:“看来二位高人当真不喜有人扰了他们清静,这可叫人怎么过去呐……”
虽看不到赵玄面貌,但他却能明显感知对方的目光在这一瞬有些凌厉的瞥向他。
“既然一开始便可感知我在那里,相信区区悬崖对阁下只是小事。”
赵玄说完,将药篓摘下放置一边,便自顾自飞身掠过。
苏颜倾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矫捷的身形,似是不解。
但当赵玄站定后回头看他时,他的神情又恢复一般。
“快。”
沙哑声音阻着风声传至对面。
苏颜倾阖目低笑,忽而咳了起来。
虽相距不近,但他能感觉对面之人的目光又盯了过来。
“你来找明玥?”
“是。”
“为你自己还是他人?”
“都有。”
赵玄不再问,找了个石块放在对面,轻坐。
苏颜倾犹豫着,最终走到那绳索之前,俯身伸手去抓绳索。
对面之人姿势微动。
待他双手都抓紧后,竟微微向前挪动,而后……手脚并用的附在细细的绳索上。
“你?”
沙哑声音传来惊疑。
苏颜倾小心翼翼爬着,同时回话:
“赵兄有所不知,感觉与身手……从来都是两回事。”
赵玄将头一撇,仿佛有些气恼。
“为何不早说?你太浪费我的时间。”
苏颜倾苦笑,唯一欣慰的是,两涯间相距不长。
大概在他距离对面还有七八米距离时,大风再起,绳索与其上之上都摇摇欲坠。
攀在绳索上的双手微颤了一息,赵玄似乎很急。
“快啊!一会儿会有风暴。”
然而,说快就快是不可能的。老天为了响应赵玄的话,竟在下一瞬间刮起一阵大风。
绳索忽悠悠,绳上之人更是晃的厉害。
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赵玄坐不住了,他冲到涯边,看着苏颜倾距离自己仅几步之遥,抓着边缘的双手紧张握着。
苏颜倾看在眼里,更加小心翼翼的爬向只有几步之遥的安全地域。
风越来越大,他们相距也愈来愈近,只要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的一瞬,那不做美的老天也吹起最是猛烈的一阵大风!
苏颜倾抓着绳索的手一松,整个人都掉落下去,只用一只手抓着细微的绳索。
赵玄整个人趴在边缘处,向他伸出手来。
“快!抓住我。”
那本就沙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变调。
苏颜倾无视自己处境,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却就是见不到容貌的脸。
怔怔的看着。
“你傻了么?!”
赵玄的手在他面前拼命晃着,可惜自己够不到他,只能等待呆愣着的那人来抓自己。
苏颜倾看着那只向自己招呼的手,忽而笑了。
“没有。”
他答着,抓着绳索的那一只手立即用力,竟借着风让自己翻了上去。
他轻踩在绳索之上,仅一点便跳到涯边。
待赵玄转过身时,他已站在了他的对面。
一时无话,只有风愈厉。
赵玄没有说什么便向远处走去,反而是苏颜倾在他身后开口。
“既然风暴要来了,就躲一躲吧。”
他话里带着笑意,未等赵玄做出决定,便只身走向之前便看到的那处山洞门口。
他抬目看向远处寥寥的雾,虚同三年前那个凄白的雪天。
恍若隔世。
赵玄站在原地有半盏茶的功夫,苏颜倾也不急,只是静看着他的背影。
终于,他转身,走到洞口之人面前。
“有话,进去说。”
沙哑嗓音里似是透着无奈。
他转身不久,苏颜倾便跟了进去。
桥断,路尽,任谁都无法再回头,就像此时二人的处境。
洞口内有明明灭灭的光耀,像曾几何时的某个阴冷又温情的故地。
赵玄缓缓拨下面罩,时间仿若静止。
是汐弦。
虽是三年不见,却如同大梦三生。
汐弦的眼神如往日那般眷恋,但他此时所看的人却面无表情。
苏颜倾平生不爱表露情绪,但无论是喜是怒,都会以笑对人。但此时的他,像灵魂被抽空一般,定定望着汐弦。
“其实,我本也没打算瞒着你,只是真的见到你,却又不知以怎样的形式……”
苏颜倾不语。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可是我……只能在这里。”
苏颜倾依旧不语。
“我知道,当我向你伸手的那一刻,你一定已经猜到了是我……”
汐弦笑的如同自嘲,但苏颜倾却无动于衷。
“景誉说,你死了。”
“嗯。我也以为……我死了。”
“他说的,我信了。”
汐弦抬起脸,仔细看着他愣了片刻,随即失望。
“你果然,还是不在乎我的吧。”
他知道,知道他没有死的人只有师父卿枫墨一个。他本以为苏颜倾在见到他的时候会惊讶,会高兴,会……总之不是如此。
想起这三年来每日每日的思念,想起这三年来藏在那深山中苦练武功,只为等待有朝一日与他重逢,能当着他的面问上那句始终藏在心中的话。
汐弦退后一步转身,什么都说不出,心已凉透。
但他不知道,苏颜倾此时心底正汹涌澎湃着。
年幼时,亲眼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无奈的看着母亲从此疯癫。
成年后,被血脉相连的弟弟多次暗算,又被小时候几面之缘的表哥千里追杀。
众叛亲离,流离失所,他的家到底在何处。
在这世间,他早已对情这个字眼失望透顶。
即使是唯一对他好的叶子青,也是因为他对父亲颜非羽从未改变的爱恋。
只有汐弦,不会因为他是谁,不会因为他做了什么,而全心全意,不求回报的对他好。
虽聚少离多,那往日画面也偶尔在脑中重现。
只有他那样对他好,只是因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