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愿》歌锦

3、拾

　　回到苏家别院，苏凝七才松了一口气。而这一口气并没有松下来多久，便被一纸飞鸽传说唤走。
　　苏凝七马不停蹄的奔向一梦庄，偌大的院子便只剩苏玖与那人。
　　到一梦庄后，苏凝七颇为急切，但他猛然发现，急切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先找到的是楚央。
　　奇怪的是，楚央对信的事只字未提，反而与他攀谈起来。
　　“小七，苏玖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苏凝七眉毛一跳。
　　“……还是不按常理出牌么？”
　　苏凝七轻叹。
　　“若以棋来论，他已到了与人出同色子的境界。”
　　楚央的眼睛缓缓睁圆，而后又了然的拍拍苏凝七的肩，似是安慰与愧疚。

　　正在苏家别院过的安逸的苏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成为别人讨论的对象。
　　由于那人的出现，苏玖的日子有了乐趣。
　　午后阳光温暖，他推着那人到后院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记了。”
　　对于那人的回答，苏玖并不在意，而是停下脚步，蹲在他面前，颇为认真。
　　那人没有戴面具，只带了黑纱斗笠，于是还是可以朦朦胧胧的看到那张恐怖的脸。
　　“小黑，怎么样？”
　　那人缓缓睁眼。
　　苏玖很认真道：“好不好？”
　　那人沉默了半刻，缓缓点头。
　　苏玖满意的点点头，起身去了屋内，待他再回来，手中捧了碗热茶。
　　“来，喂你，啊——”
　　“……我的手臂是能动的。”
　　“哦……”苏玖若有所思，将那碗热茶向前伸，放在小黑伸出的手上——
　　碰！哗哗——
　　水洒碗碎，小黑的腿上吱吱冒着热气。
　　“都说了，还是我喂你比较好。”苏玖一脸无辜的、缓慢的伸出手掌，两打厚厚的布正裹在他的掌心内，所以在他端来那水碗时才安然无恙。
　　苏玖淡然的望着他，但对方没有半分举动。
　　良久，他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苏玖再次起身回房，出来时拿着手帕。
　　他蹲下身子，仔细的为他擦着腿上的水渍。

　　午饭时分。
　　苏玖：“小黑，你怎么都不怎么说话的？”
　　话虽绕嘴，小黑答的迅速。
　　“因为不屑。”
　　苏玖愣了下，缓缓放下筷子，低头看碗。
　　“不屑……一顾是相思。”
　　苏玖抬脸，脸庞变戏法似的浮上两片红云。
　　小黑的筷子骤然掉了一支。

　　苏凝七自那一日被一纸飞鸽传书召走便没再回来，直到苏玖百无聊赖了将近两个月之后，又一纸飞鸽传书飞了回来。
　　这只鸽子很不配合的在苏府上空盘旋了小半日才依依不舍的落到在院落中悠然喝茶等它自己下来的苏玖手中。
　　“唉，不知道这只是不是上次的那一只呢。”
　　苏玖闭目养神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府很大，是苏凝七少年时候一直住着的地方。苏玖经常会感到非常无趣，曾提出弄来几个佣人的想法，却都被苏凝七拒绝了。
　　他的原话是：一，不喜欢养闲人。二，留着不清不楚的人在家里很不安心。
　　苏玖当时用颇感动的眼光望着苏凝七，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在爹心目中，苏玖不是这两种人耶。”
　　苏凝七很想反驳，但见他得意的样子便将自己几年来收养他的怨气又重新憋回了肚子里。
　　苏玖睁眼，拿起鸽子腿上的纸来读，其上只有八字：
　　近日不归，自力更生。
　　“凝七……你又几时归过呢……”
　　苏玖揉了纸团，忽然趴在桌上。
　　自己从小过的便极其孤单，如今苏凝七说将他一人放下就放下，心中难有不适。
　　但少顷，他又坐直，眼中重聚希望的光辉。
　　“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他喃喃自语，接着扯开嗓门大喊：
　　“小——黑——！”
　　在房内睡着的某人显然对这名字不存在归属感，只是眉毛皱了皱，便重新入梦。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小黑才彻底清楚，当一个人身边有叫苏玖的这种东西时，是无法落得清静的。
　　正当他自认为自己熟睡了之后，苏玖便“悄然潜入”。
　　“小黑，醒醒。”
　　床上之人当作自己聋了。
　　苏玖爬上床，将刚从鸽子身上拔下的毛放在他耳边。
　　小黑：“……”
　　他不耐烦的睁眼，却正对上苏玖目光。
　　“要不要，吃鸽子肉。”
　　院落中某只被拔了毛的鸽子突然浑身一冷。
　　小黑蹙眉，“就是这事？”
　　苏玖若有所思，却答非所问：“会飞的比走路的好吃。”
　　小黑翻了个身。
　　在认识苏玖之前，还没有人敢在他睡觉时打扰。
　　“吃的话，我就去做。”
　　“不吃。”断然。
　　“那我们出去吃饭吧。”
　　……小黑有种上当的感觉，也许后边这句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身后的苏玖神色平静，抬手在他身上揉了揉。
　　“好。”
　　小黑不再给他蹂躏自己的机会，连忙起身。
　　而这时，苏玖没有动静了。
　　小黑正疑惑，却见他缓缓抬脸，面色娇羞：
　　“黑。你身上，有钱么。”
　　“……”
　　“……”

　　一品楼是洛阳最好的酒楼，苏玖果断选择了那里。
　　直到推着小黑出了门，他都意外着他身上居然真的有钱这个事实。
　　轮椅上，小黑重新戴上了面具与黑纱斗笠。
　　一品楼出入的多是文人雅客，但其中也有一些斯文败类。
　　比如面前这般。

　　本就不宽敞的楼梯口处，三人狭路相逢。
　　那人摇摇扇子，望着苏玖与推着的人目光格外桀骜。
　　“还不让路？”
　　苏玖反问道：“我们二人，你只有一人，为何不是你让我们的路？”
　　那人笑笑，手指着轮椅上的人，语气不善：“要怪就怪这家伙是个残废，坐着这么大的轮椅自然只有碍事的份。”
　　小黑没有出声，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苏玖轻叹一声，缓缓让开。
　　那人得意向上走。
　　苏玖突然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
　　余音未了，只见那人突然向后倒仰过去。
　　整个楼梯都剧烈抖动，楼下宾客纷纷瞩目，只见一个男子从二楼一直滚到一楼。
　　楼梯很陡。
　　苏玖不动声色收回方才瞬间伸出的脚。

　　晴空万里的那一天，一梦庄迎来了苏凝七。
　　然而紧接着，有另一个人也出现在了一梦庄门口。
　　楚央缠住苏凝七聊着苏玖的事，景誉一人前去。
　　白衣，黑发。
　　景誉见到那人眼角处恍惚的伤痕。
　　惊讶是一定的，但那种最初的敌意仍未消散。
　　此刻有千万疑惑，景誉言简意赅。
　　“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来，是否该对当年的事做个解释。”
　　汐弦自从回到一梦庄，便再没有见过苏颜倾，更没有说过在隐沁庄与潋花谷所发生的事的只言片语。
　　“你可以问苏凝七，我只是想来见汐弦。”
　　这个名字，太久没有念过。
　　景誉心中思虑片刻，并没有说苏凝七此时便在的事实。
　　“汐弦死了，他是病死的。”
　　时间虽冲淡了悲痛，景誉提起时却依然神伤。
　　“人死不能复生。”
　　微风吹拂。
　　“节哀。”
　　景誉的目光渐渐清晰，几乎是带着恨意的望去。
　　那人离他并不远，因此他很清楚的看到他的表情。
　　只是淡然，只有淡然。
　　“你可记得那年，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景誉的目光如同利刃。
　　苏颜倾缓缓扬唇，“我也爱他。”
　　说完，他转身便走。
　　景誉握着的拳紧了又紧。
　　如果他可以主宰命运，他会毫不犹豫的让苏颜倾代替汐弦去死。

　　此时正是炽夏，散落了满地杨花的小路难得阴凉。
　　偶尔有几个行人悠闲散步，他们都可以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男子，步伐仿若失魂落魄。
　　他的脚步一开始很快，而后逐渐缓慢。
　　现在，几乎是一步一步的挪动。
　　他终于停了下来，缓缓抬起手，按在心脏的位置。
　　心的位置很痛，好像被挖空了一般。
　　有一两滴鲜红自唇角流下，滴落在散布着花瓣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