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愿》歌锦

2、玖

　　肖祁才回到自家府宅，便见着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几乎路都没站稳便躬身禀告道：“肖大人！今日下午……有人来访！”
　　肖祁微蹙眉，见着小厮神色略显慌张，不紧不慢开口道：“何人？”
　　小厮道：“一个穿着白衣服，戴着斗笠的男人。”说罢，他将手中纸条颤颤着打开递了过去，而他自己显然早已看过这张纸条。
　　肖祁疑惑着打开，却在瞄见上面的字之后顿时僵住，凉意肆放心头。

　　洛阳的街道在夜色下略显迷醉，人们纷纷缓步行走，整个城池弥漫着慵散的气息。而与这气息不符的则是一个身形臃肿，一脸急躁的人。
　　那人只身一个，心急如焚的前往一品楼的方向。
　　人潮越渐散去，肖祁好不容易赶到一品楼二楼的位置，停下脚步。
　　那纸张上提前说好的位置上竟空无一人，肖祁蹙起眉头，在心中狠狠咒骂。然而正当他准备离去，却见那靠窗的位子上有一张白纸。
　　他缓缓走过去，恍若当年与颜非羽的会面。
　　白的纸，黑的字，其上有飘逸字迹：
　　——你可曾想起什么人，又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肖祁心里一寒，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在城东等你。

　　肖祁虽年过半百，身手却依旧是年轻时那样敏捷。
　　而这时，他脑海中的主意更加清晰。
　　飞快回到府邸，他唤来小厮。
　　“我要见百里涟在。”
　　小厮吞吞吐吐：“此人到现在为止……音讯全无。”
　　肖祁眉头一皱，又很快平静。
　　“那，单于三生呢？”
　　“音讯全无……”小厮嘴唇都抖了。
　　肖祁按捺着怒气，“南宫澈呢！”
　　小厮快哭了，“全无……音讯。”
　　小厮想倒着说的效果可能会好一些，不料肖祁依然震怒了。
　　“那你还在这干什么？你怎么不音讯全无？给我滚！”
　　……小厮无辜的滚了。
　　肖祁咪起眼睛，将手中的纸团揉烂。

　　肖祁又怎会想到，他所忌惮的那个人，一直在一品楼的某个角落中，看着他的来去。
　　天色渐晚，他依旧坐在角落处的座位上，似乎在想什么。
　　熟悉的脚步声近了，一名青衣男子走到他对面位置坐下。
　　“如何？”
　　“肖祁并没有去。”
　　“嗯。”
　　青衣男子有些疑惑。“子青不懂，公子为何要突然现身洛阳……还要让肖祁知道。他此刻定想斩草除根。”
　　“想，也要有那个能力。”唇角笑意渐深，难掩住语气中的自负。
　　“城东，他定然不会独自前去。但以肖祁的性格，定想知道当年他所做那件事的纰漏出在何处。”
　　子青顿悟，“他若去，定会带上的他的爪牙。他若没去，说明……”
　　对面之人阖目，几年前那个雪天中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子青大可放心，我现在的处境，非常安全。”
　　他温柔说道。

　　苏凝七一生中最后悔的事就是收养了苏玖。

　　那是三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楚央景誉来访，顺手带了个十多岁大的孩子。
　　单薄瘦小，面容清秀，又长又乱的头发挡在额前。
　　而从楚央与景誉离开到三天后，这个孩子都没有说一句话。
　　或许是性格使然，苏凝七这样想着，又心生怜惜，便决定为他起一个名字。
　　跟了他，自是他的姓。
　　他名字中有七，这孩子定不能排在他前边。
　　于是，苏凝七便在八九十中取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个。
　　于是的于是，苏玖便有了名字。
　　事后，楚央问起，“为何一定是数字？”
　　苏凝七答：“简单。”
　　楚央愣了半刻，喃喃道：“你和你哥真不像啊……”
　　苏凝七也愣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对楚央笑了笑。
　　也是这一夜，未眠的苏玖发现隔壁的房间整晚没有熄灯，且传来低微的叹息。

　　葱郁林间，苏凝七悠然回忆着往事，脚步不禁放慢。
　　“还多久才能到，爹。”
　　最后一个字显得格外刺耳，苏凝七的眉角跳了跳，尽量按捺。
　　“我说过很多遍，不要这样叫我。”
　　“好的，干爹。”
　　“……苏玖。”
　　苏凝七止步，回头瞪着苏玖。
　　后者一脸平静。
　　“我知道了。”苏玖浅浅的动了动唇角，神情镇定自若。
　　苏凝七这才转身。
　　“到底还要多久呢……父上。”
　　苏凝七彻底蔫了。
　　这便是他后悔的原因，因为苏玖的性格。
　　“前方山脚处便是。”
　　“哦。”
　　苏玖得到答案之后，便没再发问，走在前边的苏凝七几乎能想到他一脸平静的样子。

　　那间屋子，前不着村，后不见人，有种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但苏凝七是不会望而却步的。
　　咚咚。
　　只敲了两下，门便从里边被人打开。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
　　“是……是不是贾公子？”
　　红衣丫头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脸庞刷的红了起来。
　　苏凝七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简单应了声，便由丫头带路至屋内。
　　“咳……咳咳……真语……真语……”
　　真语……苏凝七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苍老的声音，弥漫着草药味的空气。
　　苏凝七快走两步，到床前探了探床上老人的脉象。
　　果真是药石无灵。
　　“贾公子……你来了……咳咳……”
　　那叫真语的丫头立刻上前扶住老人，满面忧色。
　　“老人家快些躺下，莫要再动了。”苏凝七抿了抿唇，有些难启齿一般继续说道：“你有什么嘱托的，大可现在说了。”
　　老人早前听闻武林中有这样一个人，专门会为将死之人完成心愿，且不会讨要任何。
　　唯一的要求便是，那人确实命入朝夕。
　　“好……好……若贾公子答应……我大可放心走了……”
　　他说着，摆了摆手，让真语替自己说下去，而自己已缓缓闭目歇息。
　　真语眸中朦上一层水雾。
　　“请贾公子带走我家少爷……治好他的病……”
　　一直静静呆在一旁的苏玖突然蹙了蹙眉头，只是苏凝七并未看到。
　　“好说。”
　　似是预料到对方不会拒绝，真语答了谢便走出门外，不一会再次回来。
　　她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裹的严严实实的人。
　　“这就是我家少爷……”
　　真语底气略有不足，苏凝七这才仔细打量。
　　那人通身穿着黑衣服，似是见不得光，双腿无力搭着，脸上遮着面具，面具外还戴着黑纱斗笠。
　　苏凝七上前为其把脉，却发现并无异常。
　　“敢问，你家公子是什么病？”
　　“是不能走路……”
　　那人静静坐着，半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苏凝七意外之余，虽想揭开那人脸上层层叠叠的东西，却碍于礼数。
　　而这时，苏玖突然走到那人面前，俯身到与其对视的位置，看了片刻。
　　“苏……”
　　苏凝七这一个苏字刚发出来，苏玖便揭开了那人的面纱与面具。
　　苏凝七呆了，真语不忍的侧头，床上的老人似乎也在此时咽了气。
　　这张脸……实在不能称之为人脸！
　　苏凝七强忍着呕吐的感觉，也侧过头去。
　　那人缓缓睁开眼睛，却对他们的表情并不意外。
　　阳光下，他的左脸从眼角处划开一大道伤疤，直到下颚处。
　　紫红色向外翻着的干涸的伤口，下巴处还有两道深浅不同的灼伤，额头上长着状似水泡一般的东西，疙疙瘩瘩，而右脸……则若隐若现着皮肤下的骨骼！
　　若说整张脸唯一算是完好的，便是一双眼睛。
　　清冷的，深蓝的眼眸。
　　像一汪永不见底的湖水。
　　不过苏凝七是不会看那么仔细的。
　　他作了作礼，正准备带着此人离去，却发现苏玖正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的入神。
　　他张了张口，与那人对视。
　　那人也定定望着他。
　　“是个美人。”
　　苏玖一开口，满堂皆寂。
　　这一瞬，苏凝七才恍然明白，楚央与景誉当初为何不亲自收养他，而是塞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