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愿》歌锦

21、贰拾捌

　　白雪飘扬似是无尽。
　　冷，侵入骨髓的寒冷。
　　一望无际的雪景，两个朦胧的人影。
　　这是哪？
　　无法抵挡的寒意中，一个男声似有若无的在他耳边不远处响着。
　　像是歌声，又像哭声。
　　那个声音极尽哽咽，却又笑的变了调。
　　“三世……白发青冢……”
　　茫茫白雪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冷的心碎，冷的窒息。
　　两个人影的其中一个忽而倒了下去，另一个身形略纤瘦的影子走向他。
　　“他死了……我还能做什么……你……也和我们去了吧……”
　　他想摇头，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任由那身影带着绝望的凉意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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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玖！”
　　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响起，苏玖刚想回应，便被一口水呛的喘不上气来。
　　也是这一声音让他猛然清醒过来。
　　百里涟在从方才便等着他从水中出来，不料都过去了半盏茶时间，水面依旧平静一片。
　　纵然他水性再好，常居于水下也是不行的吧？
　　水面沉浮了几个水泡的功夫，苏玖便一下子钻出水面。
　　“小黑……小黑……”
　　苏玖眼神有些空洞，只奋力向水边地面处游去。
　　“你怎么回事。”
　　苏玖停在水里，脑中有嗡嗡的回声。他记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画面。
　　可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那画面是什么。
　　他自顾自摇着头，一抬脸，见到百里涟在向他伸出手来。
　　手掌白皙，五指修长。
　　那股回荡在自己体内的寒意一刹那化作暖意。
　　苏玖望他，想起最初时，自己每每靠近，他都是一副不耐与厌烦的神情。
　　而如今这一刻，他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丝毫不移。
　　“起来。”百里涟在蹙眉。
　　苏玖看他虽不悦，却依旧保持着原有动作的手，嘴角牵出笑容，将被水浸的冰凉的手放在他掌中。

　　阳光迤浅却消不散人心头疑惑，在百里涟在看来，奇异之事由昨至今不断。
　　先是自己消失的那段记忆，后是苏玖落水后的久久沉寂，与他之后神情。
　　猜不透，想不通，不长的路被他们走了很长时间。
　　百里涟在回神，忽然发现自己的位置早已不动。
　　他较为艰难的自己转动车轮，转身却见苏玖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那本便未愈的伤口又流出血来，源源不断似怎样都不止。
　　百里涟在想要过去，又碍着自己不便，在这庭院中大声喊人。不多时，岚月应声跑来。见着眼前情景，又唤了几个未露面的女婢，一起将苏玖半搀半抱的弄回房间。
　　直到苏玖躺在床上，百里涟在还在不解，怎的之前还好端端的人于水中过了一遍就成了这样。
　　莫非是水的问题？
　　他一瞬想及此，却转念又想到昨夜场景。若说水有问题，苏玖昨夜就该如此了。
　　岚月面有难色，和几个女婢都围在窗前商讨着什么。
　　“小女和几个姐妹都不大懂医术，只能请白桃姐姐过来一看，公子意下如何。”
　　岚月才见这两人一天，尚看不透他们关系，只觉他们形影不离，应是最亲近之人，便问了此话。
　　百里涟在将头点的微乎其微，岚月却不敢怠慢，三两步和众女婢离去。
　　想到那不咸不淡却满腹心思的白姓女子，百里心头多了分谨慎思虑，于是决定在她来之前先探探苏玖情况。
　　他离近床边，点他脉上，不发觉任何异样。
　　再看苏玖脸色，之前还是苍白，如今却开始漫上不甚明显的潮红。
　　他伸出手，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触了一片火热。
　　原是因伤口浸水而引发的伤寒。
　　百里涟在不知不觉松了口气，又觉得苏玖这身体状况太过虚弱了些。
　　他这样想着，便将手移向他伤口处，撩开他衣袖。
　　被大石块刮出的划痕还有血迹模糊的黏着，他顺手拿了床前柜中的干净手帕，为他擦了擦边缘处血渍。
　　兴许是力道重了，苏玖身子颤了颤，唇角微动。
　　“凝七……”
　　百里涟在听到他声音，动作停了下来。
　　“凝七……凝七……”
　　苏玖声音如同梦呓，却清晰了些。百里涟在见他除了伤口之外并无大碍，便收回手去。
　　“凝七……回家……”
　　苏玖忽然皱紧眉头，指尖仅向前伸了几分，就拽住了百里涟在的衣袖。
　　后者不动，心里掂量着他多久睡去，自己再走开。
　　但不多久，苏玖又开口，神情有几分委屈。
　　“有鬼……”
　　“没有鬼。”百里涟在顺口接道。
　　“凝七……回家……”
　　“嗯。”
　　“有鬼……”
　　“没有鬼。”百里涟在攥拳。
　　“凝七……回家……”
　　“……”百里涟在重重的将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掰开，转着车轮离他远了些。
　　苏玖安静了下来，却没安静半刻，又从口中呓出两个字来。
　　“小黑……”
　　百里涟在回头，有些诧异。
　　无论是念及有鬼还是凝七，都是因他意识中的依恋与从前的阴影，可突然叫了他，又有何意？
　　百里涟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苏玖张着唇，只见嘴角微动，却没了声音。
　　须臾，他本蹙着的眉头渐渐展开，嘴角扬起。
　　那是一个看上去颇幸福的笑容。

　　白桃是极不情愿的踏入这个门槛的。
　　本以为昨日将他们安置下来，自己至少会有十天过的悠然些。
　　不料这才一天多的功夫，自己又被召了回来，听说是那少年落了水后昏迷不醒。
　　拿着从医时随身而带的盒子，她走向床边，余光扫过窗边的百里涟在。
　　百里涟在知她看自己，侧头瞥了一眼。
　　白桃大方回笑，也不在乎自己迎来的是对方冰冷目光。
　　“这位公子的体质有些特殊啊。”
　　百里涟在的注意力被她一句话转移过去。
　　白桃指尖搭着苏玖脉，神情疑惑又不解：“特殊……一旦受伤便不易痊愈。”
　　她说完，拿出纱布药水替他清理伤口。
　　“大碍？”百里涟在对着有些讨厌的人说话，语句更加简洁。
　　白桃淡笑摇头，补充道：“尽量别再受伤就是，这体质不但特殊，还比常人虚弱些。”
　　百里涟在若有所思。
　　白桃完成任务，心情也放松了些。感觉到百里涟在像是担心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知这位公子是你的？”
　　好奇本是女子天性，见着两个男子一起更加好奇，便是女子天性的拓展。
　　“仆人。”
　　“……”
　　白桃知道他在敷衍自己，顿又觉无趣，转身走了。
　　出门前，她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两位无需心急，因为，见我家主人等不到五天了。”
　　白桃出了门，还在想着那天场景。
　　暴雨初歇，自三年前被寄放于云崖山的汐弦药没有采到，倒是带回一个人来。
　　汐弦似乎一直想说什么，却总是被那人看似无意的阻拦。
　　而后，汐弦竟向卿明玥告别，要与那人一同离去。
　　当时的白桃始终站在门边远远望着，直到汐弦走向门口。
　　“多谢白姐姐三年来的照顾。”
　　白桃无话，相处三年，她一直知道他并不开心。
　　如今他的神情看上去那么满足，想来以后会过的开心些。
　　“多谢。”
　　汐弦身后之人经过她身边，点头微笑。
　　那人的笑挂在嘴边，温文有礼，眼中却无半分情绪。

　　苏玖是在第二天的晚上醒过来的，房中没有点灯，他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手臂传来痛楚，他侧头看发现裹了很厚的纱布。
　　“……小黑？”
　　苏玖环顾才发觉，这房中只有他一个人。
　　未想太多便下床出门，好一番找才发现他人就在隔壁。
　　此时已是深夜，苏玖不由放轻了脚步。
　　房中有烛火，他犹豫着，还是推开了房门。
　　一点点，从门缝中，房中情景映入他眼中。
　　苏玖推门的手指僵住，此时此刻，他可以模糊的看到内间屏风后，一个人正坐在偌大盆中，似乎在沐浴。
　　苏玖脚步向前迈了一步，却又想到什么一样，止住脚步。
　　他的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还未决定究竟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内间中百里涟在的声音便传进了他耳朵里。
　　“苏玖，你要在那站多久。”声音冷淡。
　　苏玖抿唇走进去，反手将门关好，人就这么呆愣愣的站在屏风前。
　　“过来。”百里涟在不知他为何这么安静，下意识唤他。
　　“啊？……”淡淡寥寥的水雾弥漫，苏玖听他话语，心跳不由快了起来。
　　“叫你过来。”
　　“哦……”苏玖双手抓着屏风边缘，只从屏风边缘露出一张脸看他。
　　只看一眼，他的脸便连着耳边一起烧红了。
　　未着一件衣衫的百里涟在背对着他，如墨长发被水沾湿，一直垂落下去。
　　他忽然回头。
　　苏玖目光本停留在他身上，见他转过脸来，目光不由望去。
　　由此，再移不开。
　　百里涟在对自己情况一无所知，只见苏玖脸庞又红的不正常，以为他烧没全退，伸手抓住他手腕轻探，而后蹙眉道：
　　“还是回去躺着吧，后天早上我们就要启程。”
　　“嗯……”苏玖耳中根本没听进去多少内容，只知望他。
　　淡淡烛火中，苏玖仍能忆起初见他时，那一脸横七竖八的可怖伤痕。可现下，左脸的伤疤淡去许多，额上已是完全光洁的皮肤，而他的右脸……竟恢复完好无损。
　　苏玖不知为何，只看着他还有一处伤疤的脸，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他曾想过未毁容的百里涟在的样子，可是这一刻真真看了才知道，一个人在脸上带着伤的情况下，还可以……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