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愿》歌锦

18、贰拾伍

　　月光笼着清凉照耀下来，百里涟在坐在清池面前，微微仰头闭目。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多久。
　　苏玖还欢快的在水中扑腾，溅起许多水花来。那原本沾染了些泥泞的衣衫在水中过了一遍后，恢复了原有的颜色。
　　这一潭水并非死水。
　　百里涟在望远，水池两端的底部有细小的孔，它们周围的水在呈漩涡状转动，才保持了池中水总是清新。
　　他将目光投放到苏玖身上，只一眼便瞟见他手臂处的伤口又溢出血来，而他本人浑然不知。
　　他才想开口叫他，却见他忽然沉了下去。
　　百里涟在微向前倾，唇角动了动，想要开口。
　　静谧中偶尔有鸟雀与夏蝉的鸣叫。
　　那一池水波轻轻晃动，涟漪微澜倒映着头上月影。
　　忽而，那水中月影骤然散开，苏玖从水中站起，从没束过的长发丝丝缕缕贴在脸侧，水滴顺着他精致尖下巴滴滴答答的落。
　　他神情满是愉悦，就这样湿淋淋的光着脚，迎着月光向百里涟在走来。
　　百里涟在微微眯眼，这是苏玖第一次从正面向他走来。

　　他的衣衫因被水浸的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幅修长身材。
　　垂落的发丝半遮着锁骨处氤氲得更不清晰的字，几片雪白花瓣沾着他光滑小臂。
　　相比其他男子，他的肤色更加白皙，腰身更加纤细。
　　若非与自己相近的身高，恐怕扮作女人都不会让人起疑吧。
　　百里涟在为看着他突而升起的无聊念头鄙视自己。

　　苏玖走到他面前，蹲身望他。
　　百里涟在眼眸微动。
　　“很凉快啊，你要去么？”
　　苏玖说着，将下巴搁在他腿上，仰头望着，满脸惬意又懒散。
　　于这角度，百里涟在一眼望见他脖颈与锁骨向下蔓延处。
　　那一块并非白皙平坦的皮肤，而是一道很深的刀疤。
　　百里涟在疑惑着，开口问道：“在苏凝七之前，你过的怎样。”
　　苏玖听罢微愣，才发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自己。
　　他微笑，如实答着：“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转卖给各个人家。有的家里很穷，通常让我外出打些杂工。可惜我自小体弱，常常生病，他们觉得我没什么用处，又将我卖掉。”
　　百里涟在面上表情不变，看着他那处伤痕，又问：“那道伤是怎么来的，”他对上他的眼睛，补充道：“不止这一处吧。”
　　苏玖迎着他目光，眼神明亮又纯粹。
　　就在百里涟在以为他会说很长很长一段话来解释自己的过往时，苏玖却淡淡开口，只是那么几个字。
　　“没什么，他们不好。”
　　百里涟在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虽是不大的年纪，却是没少吃过苦吧。但在百里涟在印象里，苏玖从未抱怨、从未作怜、从未难过。
　　让人觉得他每一天每一天，都那么快乐。
　　像是生来就那么幸福。
　　百里涟在呆了太久，久到苏玖不解的歪头。
　　“小黑小黑？”他叫着，伸手揭了他头上斗笠，眨着眼又问道：“要不要去水里凉快一下，我——”
　　他话于此止住，目光随着百里涟在的手飘去。
　　百里涟在没什么情绪的看着他，却伸出手隔着衣袖，擦了擦他额上的水滴。
　　“别顾着凉快，看看你自己手臂上的伤吧。”
　　他说着，手向上移，就这么搁在苏玖头上。
　　“我……”苏玖抿了抿唇，脑子里空了，“我”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点都想不起原来要说什么了……
　　百里涟在却接着他的“我”说道：“这里更适做乘凉，想洗澡的话，可以叫她去准备热水。”
　　苏玖没话接也没话答，轻轻点头。
　　百里涟在移开目光，放在他头上的手也拿了下来。
　　“走了，小狗。”
　　苏玖还沉浸在刚才他的动作中，猛然抬头听着他这样叫自己，微窘接话，
　　“……啊？”
　　百里涟在唇角勾了淡淡的笑，看向他，重复道：
　　“小狗。”
　　苏玖：“……”

　　于此静夜，锦州灯火阑珊。
　　纵横交错的小巷不起眼的穿插于通明大路间。
　　屋檐上，脚步窸窣。
　　须臾，两人影相对立于月下檐上。
　　“可找到了这最后一个人？”
　　“找到了。”
　　“呵……”那人嘴边笑的几分讽刺，“越来越不知道凤衍在想些什么了。”
　　对面之人若有所思，答他道：“正因为他做任何事，目的都只因为那一个人，才引起祁月岛众人的不满，那股逆反他的势力不正是因此而起。”
　　“他再这样下去，我甚至觉得，我也没办法在听他命行事了。”
　　“你不可这样想！”对面之人蹙眉语疾，补充道：“老岛主对我们有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站在他这边。”
　　“好吧。”此人无奈接道：“不过不得不说，他的直觉也过于敏锐了些，知道那逆反一党流窜于锦州来，就立即付诸行动。”
　　“看他这次要找的人就知道，他定是想将这些人全部除掉。他对祁月岛……也算上心。”
　　“上心？”最初那人又嘲讽起来，“有他对离城主上心？？”
　　对面人抿唇，转移话题，“好了，我这就告诉你那人现在所处的位置。不过你见到他，要将牌子交给他才行。”
　　他说着，将手中一只木牌交到这人手中。
　　那木牌上刻着一个“紫”字。
　　那人接过牌子，转身欲走，却被叫住。
　　“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岛主？”
　　“并非，我只是看不惯他的做法。”
　　“为何？”
　　那人缓缓回头，一字一顿道：“二十年来，他有为祁月岛想过么？有为我们想过么？”
　　那人无话。
　　“南境武林，目前最是让人瞩目的一个人，音讯全无。”
　　“你是说百里涟在？”
　　“不错，凤衍除了目前铲除逆党之事，还在暗中帮他。”
　　“这……又是为何？”
　　“他所追杀的人，一直想要找到离城主。如果凤衍帮了他，就间接阻止了那人找离城主。”
　　对面之人若有所思，无言以对。
　　“他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离城主。从前是，现在是，呵呵……恐怕以后也是。”
　　他笑的惨淡，笑的失望，而后自屋檐上飞掠而去，消失在灯火迷幻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