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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事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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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时光宛如白驹过隙,来的脚步匆匆,走的悄无声息。昭华阁园里的白梅开了又谢。冬日里积的厚厚的一层冰雪,融成了来年花草的养料。
秋若奶娘重回芙幽的身边,眼瞅着昭华阁里经年未变的布置摆设。恍惚间,芙幽似乎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任凭肆无忌惮地在皇宫里嬉闹,即使闯了大祸,因着有皇后姑母的偏袒庇护,也不怕挨了责骂。玩的累了倦了,寝殿里总有奶娘的记挂与等待。然而现在的她,依傍着赫连坚的权势,虽说在赫连家掌权的宫廷里,生活的自在不拘。但冷淡疏离的如姜皇后,趋炎附势的宫人们,赫连靖远和刘慎这两个要好却无法诉说心事的伙伴,要说这样的日子,芙幽过的小心翼翼,步履维艰。
如今的芙幽,白天与赫连靖远刘慎二人在雅墨斋度日,不同于他们主仆二人,芙幽来书房是皇帝的恩典,太傅除了例常功课,对她的出勤放的宽松,倒也给了她偷跑出去的机会。雅墨斋周边一方净土,说是人间仙境都不为过,哪里有什么好的新鲜去处,芙幽逛得比赫连靖远这个主人还熟悉。夜里回到昭华阁,秋若奶娘的一双巧手,每天变着花样的小点心着实让芙幽吃胖了不少。芙幽特别钟爱奶娘缝制的衣袍,针脚细腻平整不说,花样也绣的别致生动,连眼睛长在头顶的赫连靖远也不觉多瞥几下,刘慎那愣头青更加是瞧直了眼,一些胆子大的宫女还当面向芙幽夸赞讨教,当真美坏了芙幽。除了少女臭美的骄傲心里作祟外,其实是奶娘制的衣服给了芙幽母亲的味道。闲来注视着奶娘在烛光前一针一线,仿佛是母亲的样子,是母爱的温暖。而这些,高高在上的可以满足芙幽一切要求的姑母,也不曾给过她。
日复一日,韶华二载,芙幽很快将行笈絣之礼。她着实快乐,曾经无数次憧憬自己长大成人,收获一份矢志不渝的爱情。她确实惊讶,自己竟然在赫连家族的皇宫里栖身近十载,那是一段多么漫长的岁月,漫长到让她不敢回想过往的细小点滴…她更加担忧,前路茫茫,命途未卜,皇宫,只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并非终生归宿。不是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未来,芙幽名义上是大印王朝的公主,实则不过是个异性孤女而已。她只愿上天垂怜,能嫁得凡夫俗子,自此平淡一身,终好过和亲异国,做上一辈子的望乡人…
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史书上惊天动地,海誓山盟的爱情故事,她读了不少。可作为大印朝异性公主的她,只有这么卑微的一个心愿,就轻易地托付她的一生。单凭她的一己之力,命运这个词,太沉重。她无法拿起,更无法掌握…
前些日子,赫连靖远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西域的波斯猫,通体雪白,性子温顺。赫连靖远看猫儿的蓝眼睛倒是和芙幽的相像,就抱来送了她,昭华阁上下都高兴的紧,芙幽给它起名“波子”。尤其是秋若,整日抱着不撒手,弄得波子愈发娇惯,每日都要抱上一刻才肯安静。此时,波子偎在芙幽身上,兀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慵懒的身躯。芙幽挂着温婉的笑容,轻柔地抚摸着波子柔顺的毛发,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眼瞧着这副场景的人,都能预见,芙幽将来若得子,必会是一位称职的好母亲。
芙幽今日来了癸水,头晕目眩,身上又极为不适。这下急坏了秋若奶娘,此时她正忙着为芙幽缝制艾草的香囊,再混上些上好的檀木,让她随身佩戴,既清新又养神。秋若已经年逾四十,体态早已不复轻盈,猫着腰做着针线活儿的她,像是位老态龙钟的妇人。
“奶娘,芙幽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奶娘可是个小巧纤细的一个美人呢…”芙幽用水葱般细嫩的手指按了按发胀的脑袋,看着如今苍老发福的秋若,似乎陷入许久的回忆里。
“公主又打趣奴婢不是…秋若老了,岁月不饶人呐…”芙幽平日里极其随和,鲜有公主的架子,主仆两人倒像亲人一样说着家常,回忆着温馨的旧时光。
只叹岁月静好,终不敌物是人非。
“在芙幽眼里,奶娘可不老。您要是老了,谁来照顾芙幽,给芙幽做好吃的点心,还有好看的衣服呢…”波子恰时“喵呜”一身,“您瞧,波子都赞同呢!”芙幽将波子放在自己的臂弯,顺手拿起一瓣柑橘喂予它。波子砸吧着嘴,毛绒绒的尾巴左右晃着,看来心情极好。
“奶娘,芙幽一直不敢问起您,离开宫里的那些年,您过的怎么样?”芙幽心疼地握着秋若有些干瘦苍老的手,她记得,皇后娘娘和奶奶差不多年纪,手却保养地依旧水嫩光滑。“那天奶娘来,芙幽都没有认出奶娘呢…”
秋若轻拍了拍芙幽和自己交握的手,“唉…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奶娘老了,公主您可正当花一般的年华,别老为了奴婢的事情伤神…”秋若很欣慰,芙幽待她极好,她也自然把芙幽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本就没有女儿,公主倒和自己贴心,即使这些年老了病了,公主也从未嫌弃过自己。
“那可不,都说咱们公主是大印朝第一美人呢!”一旁剥着柑橘的旷澜得意洋洋道,“咱们做奴婢的脸上都有光不是嘛…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公主,皇上定会给公主赐门好婚事!王孙贵族,公主一生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你这丫头,就会贫嘴。赶明儿本公主给你指个人家,好好治治你这脾气…”芙幽咯咯笑着,转身朝旷澜掷了个软垫过去,这么一乐,感觉人也清爽了不少。
“说到美人儿,想当初咱们慕皇后,当之无愧的成王朝之最啊…可惜,自古红颜薄命…”香囊还剩下最后几个针路就大功告成,秋若并未抬头,感慨脱口而出。
芙幽脸上瞬间一滞,抚着波子的手一个抽搐,疼得波子“喵”一声窜下了地。
秋若顿感说错了话,这和指名道姓地说当今圣上赫连家为杀人凶手何异,好在四下并无他人在场,她歉疚道,“奴婢该死,奴婢刚才失言了…”
芙幽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旷澜向来明理懂分寸,想来方才秋若的话,她必进于耳,烂于心,芙幽便未多加关照。
“奶娘,您说我长得像姑母吗”芙幽低着头,两手用力地搓揉着绣着彩蝶的衣袂,栩栩如生的彩蝶宛如破裳而出。有些话,芙幽酝酿了好久,话到嘴边,却觉难以启齿。
“那是自然,尤其是一双蓝色的眼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了…”秋若念及旧主,苍老灰败的脸上瞬间生了神采,“不过慕皇后美艳妩媚,而公主则更加娇俏可爱些…”奶娘肥硕的下巴间堆起慈爱的笑容。香囊缝制完工,秋若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系在芙幽的衣畔,动作吃力而迟缓。
“可我并不喜欢我这双眼睛,像异类似的。你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画像上的母亲也是…”芙幽说的极委屈,像只受惊的小兽,她微微蜷缩起身子,用瘦弱的双臂包裹住自己,“皇后娘娘每次盯着我的眼睛时,我看得出,她的眼里有愤怒,有不甘…”
秋若内心燃起一丝恐惧,人们都说慕后心如蛇蝎,控制君王,把持朝政,是个狠毒的女人,在她看来,慕后是位美丽善良的女子。朝政的事她一个妇人不懂。她只知道,慕后抚养芙幽,视作亲女;宫变得前夕,她给了自己一条生路。她不允许,慕后誓死维护的最后一点血脉对她尊敬的皇后有丝毫的怀疑。
“我的好公主,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您一定要相信奴婢,您的姑母,是个好人。请您千万不要被外界的说辞,迷了原本洞察是非的双眼…”秋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犹如对芙幽的当头棒喝。
“嗯…我知道了…”芙幽回答的声音不大不小,秋若立于她身旁刚好可以听清楚。芙幽是说给奶娘听的,为了给秋若一粒自己永远不会背弃慕氏的定心丸。芙幽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无论世人如何评价姑母,她誓要用自己的双眼自己的心,还姑母一个公道,还慕家人一个公道…
“公主,您是美丽的孩子,不单单在奶娘的眼里,所以一定不要自卑…”秋若揽过芙幽将她置于自己的心口,“孩子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您受尽多少的苦痛与委屈,您一定要相信,并且一直相信,您的眼睛、您的血统,应该是让您为之骄傲的东西,任何时候,她不会是您的耻辱。您若再有此想法,如何对得起慕皇后的在天之灵,又如何对得起赋予您生命的父母双亲?他们和您,有着一样的姓氏,一样的血统…”这是一个历经风霜的长者由衷的箴言和忠告,原来秋若竟是这般念想。她誓死忠于慕氏,而两年前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肯屈尊来到赫连家的皇宫里,食人之奉,忠人之事。
芙幽抬头凝视着秋若坚定的眼神,听着秋若节奏加快的心跳,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相反眼前的境遇,她比任何人都通透。赫连家毁了自己的幸福童年,她明白;寄人篱下十余载,她受了;世人对最敬爱的姑母的诋毁,她听了…
芙幽懂得,一清二楚的知道,她并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报仇,她没有能力,更加不想。何时何地,她就是个偏安一隅的小女子,需要一点点的疼爱和呵护,就如赫连坚给她的父爱,赫连靖远给她兄妹情,她感动、知足。所以,她并不憎恨他们逼宫夺权的所作所为。而她唯一需要争取的,就是自己的未来。她的人生,永远该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