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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归 与赫连靖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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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赫连靖远一起去书房的日子,芙幽过的很是惬意。且不说束廉太傅谈古论今、吟诗作赋时周身散发的浓重的渊博气质与飘逸之风,让芙幽体会到“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真谛。况且能在雅墨斋这般幽远逸静的地方待上个一整天,总好过自己独在昭华阁的寂寞年月。
芙幽平日里闲来无事,除去在皇宫里撒欢胡闹,就喜让旷澜沏上一杯花茶,横卧在铺着绸缎的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执书,就这样一阅几个时辰,也不觉疲累。花茶飘散出清心花瓣的气味,和着书里芸香草的幽香,沁人心脾。书读的多了,芙幽自觉对古文书典、礼义孝廉颇有些独到的见解。不过和赫连靖远在一块儿听太傅教授的这段日子,她对赫连靖远非凡的记忆力、敏锐的洞察力和聪慧的学习天赋的确很是佩服。上天真的太过偏爱这个男子,既赐了他俊美不凡的外表,又给了他聪敏机智的头脑。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相比求亲的姑娘们都踏破了门槛。
临近黄昏,芙幽肚里的五脏庙开始跑出来作祟,今日学的是六经中的《礼仪》,太傅讲的激情澎湃,可对于文字艰涩、内容枯燥的冠、婚、丧、祭、乡、射、朝、聘等礼仪制度,芙幽怎样也提不起兴趣,惦记起了昭华阁里晚膳来。芙幽眼角微瞥赫连靖远,他到听得仔细,整个人纹丝不动的坐着。兴致浓时,不住地与太傅发问交谈,眼神里闪烁着晶亮的光彩。芙幽腹诽:这么无聊的功课都听得尽兴,与自虐何异。
太傅的一声“下学”仿佛是给了芙幽特赦,束廉大人脚步刚踏出殿门,芙幽整个人一下瘫软下来,歪歪扭扭的伏在花梨木矮几上,惹得赫连靖远和刘慎二人忍俊不禁。
“喂,芙幽,今夜你殿里的膳房做些什么好吃的?”赫连靖远随意地阖上案前的书籍,道与芙幽闲话起来。
芙幽本就饿的难受,听赫连靖远这么一问,愈发觉得胃里空的生疼。她努了努嘴,不想与赫连靖远多费唇舌,这家伙就数惹自己生气最为在行。
“看看,这丫头定是饿的两眼昏花了。连人都不爱搭理。”刘慎大咧惯了,身手又矫健敏捷,一个跨步就坐到了赫连靖远身旁。
赫连靖远见平时和他抬起杠来就张牙舞爪的芙幽,今日居然安静起来,缺了主角,他可唱不起这□□角戏。
“前两天我给宫里的御厨家中有事,我准了假,旁人做的,我又吃不惯...”赫连靖远一副挑剔的模样,“都说昭华阁的小膳房,菜做的香甜可口,怎么,舍不舍得我俩去蹭上一餐?”
芙幽心里有苦说不出,她饿的紧,只想快些回了宫里,偏偏这两人缠着不放。“行行行…只要太子殿下您高贵的嘴巴不嫌弃,芙幽自然没有意见…”
“当然,父皇的御膳也比不上你宫里的…蜜汁乳鸽,糖醋荷藕,玉笋蕨菜,姜汁焖鹿筋,再配上一小碗慧仁薏米粥,啧啧…”赫连靖远朝着刘慎眨了眨眼睛,刘慎立马心领神会,不过沉浸在饥饿中的芙幽忽略了他们的小动作。
“就是,我都快流口水了,快走吧…”刘慎一把拽去发愣的芙幽。
“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今日有你刚说的那几道菜…要是厨子做上一道花蜜炒牛杂,保管太子您吃了一张俊脸上满是红疙瘩…”赫连靖远对牛肉过敏,芙幽是知道的。儿时的她为了给欺负她的靖远一点颜色瞧,故意设计害他食用,结果被如姜皇后罚的跪了一天一夜。
“好妹妹,今天就是牛肉,我也甘之如饴。”
“千万别,我可不想再罚跪…”芙幽本能地摸了摸膝盖,冰冷的地砖,钻心的疼痛,从膝盖一直蔓延至全身,那种酸疼,能侵入骨髓了。
“快走吧,你们不饿,我都饿了。”刘慎想着一会儿芙幽见到她宫里的情景,不知她会作何反映。
这两人,也不知今日抽什么风,死乞白赖要往自己宫里去,莫不是又要作弄自己。不过无妨,本公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
远远的,芙幽便望见昭华阁的殿门口立着一位妇人,她身材不高却体态丰腴,着一件水蓝色的宫装,素净的色彩称得她端庄秀美。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绾成堕马髻,缀着一直白玉步摇,是已婚妇人常见的发式。芙幽看着身量气质,似是有些熟悉。此时看不见她的长相和神情,看她不住向这里眺望的焦急样,莫非是在等待自己?
“幽公主…奴婢见过公主…”妇人见芙幽过来,即刻下跪,行了叩拜大礼。
“先起来吧…我…认得你吗?”方才赫连靖远和刘慎神秘兮兮的,难道他们就是为了让自己见这个女人?
妇人体态丰腴,一时起身却有些艰难。待她站稳脚跟,方道,“奴婢秋若,公主可还记得奴婢?”
“奶娘!真的是你!”芙幽难以抑制的激动,自姑母接了芙幽入宫,那时的芙幽尚在襁褓,慕后便派了秋若去照看。奶娘刚失了自己的孩子,对芙幽的照料无微不至,嘘寒问暖。除了姑母,芙幽一直把奶娘当成自己最亲的人。
芙幽像是一个走失的孩子终于见着了家人,冲上前去抱住奶娘,红润的脸颊在秋若的面上来来回回地蹭,“奶娘,芙幽好想你啊…”
赫连靖远和刘慎相视会心一笑,就知道这丫头定是感动的稀里哗啦,倒也不枉费自己千辛万苦寻人的一番心思。
“公主,秋若也思念公主。这么多年不见,公主越发漂亮了,是个美丽的大姑娘了!”秋若神情激动,夸奖也发自内心。长大了的公主脾性随和,一点没有公主架子,待自己依旧是这般的亲热。
“这么多年,您去哪儿了?芙幽一直找不着您…”芙幽放开手,抑制住激动的情绪。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她想弄清楚,是出于对长辈的关怀惦念。
“劳公主记挂。那日宫变,慕皇后说奴婢照料公主有功,私下里给了奴婢令牌,所以奴婢有幸,天黑前就逃出了宫。便与夫家会和搬出了都城,与公主自是一别难见。前不久,奴婢夫家过世,刚巧太子殿下的人找到了奴婢,奴婢的儿子也大了,就想着来宫里继续照顾公主…”秋若说着,双目落下泪来。这些年,想来她的日子过得艰辛。泪水里,有对慕后放行的感恩,与芙幽相逢的激动,早年丧夫守寡的悲伤,对宫外孩子的一份牵挂…
竟然是赫连靖远,多年来默默地为自己寻找奶娘,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为自己安排的惊喜。芙幽心里暖洋洋的,心后的一道防线,正在渐渐溃塌…
原来女儿心,是世界上最柔暖的东西,因为一件事、一个人,就能轻易被感动…
“如何,用来向你讨晚膳筹码,值吗?”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赫连靖远周身似被镀上一层金光,人也愈发精神明亮。唇边的一抹笑意,足以让漫天晚霞失了光彩。
“嗯…”芙幽此时对赫连靖远除了感激,还是感激,“靖远哥哥,谢谢你…”她也曾派人多次打听奶娘的下落,但那些人不是在敷衍她,就是为了钱财,少有人尽心尽力为芙幽办事。久而久之,芙幽也放弃了寻找奶娘的想法。没想到,赫连靖远倒是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
“慎,你说我真该好生谢谢秋若。你看这丫头,终于识规矩了一次。唤了我一声哥哥呢!”虽说这次找到秋若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赫连靖远始终觉得芙幽平日里惯常地嬉笑玩闹,可她极少发自内心的开心,仿佛笑容才是她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利器。但是现在,芙幽的笑容是真的…赫连靖远喜欢看快乐的芙幽,因此竭力为她找寻奶娘,他做的甘愿。
三人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殿前,经久不散…
这顿晚膳,菜色都是宫里极为寻常的,四人吃的尽兴。秋若更是无上殊荣,和芙幽同桌而食,席间芙幽频频为奶娘夹菜,亲近地视她为长辈。旷澜默然在一旁服侍着,看着眼前秋若的待遇,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膳过后,刘慎急着出宫回家,赫连靖远回了未央宫,芙幽让奶娘回了自己房间休息。热闹的昭华阁里一时清净了许多。旷澜立于案几前,仔细地修剪着素白瓷瓶里的几支红梅,微挽起宽大的袖袍,露出一截白净的藕臂。
芙幽在殿里来回踱步,晚膳用的极为快活,心情好了食欲也跟着大好。秋若的突然到来,芙幽的尽心关照,让旷澜这丫头的心里起了涟漪,芙幽没有忽略旷澜脸上的不甘和委屈。
“旷澜。”芙幽小声唤道。
“奴婢在。”旷澜放下手中的活,恭顺地走到芙幽跟前,“公主有和吩咐?”
“你待在我身边多久了?”平缓地听不出任何语气的问话,让人摸不透意图。
“从公主五岁时住进昭华阁,到如今,近八载…”旷澜道,她不敢直视芙幽的眼睛,莫不是自己眼红秋若被奉为上宾,让公主瞧出了端倪。
“嗯…时间过得真快…那是的你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小丫头,被派来我身边和我作伴。现在,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对于芙幽,旷澜像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她自小成熟稳重,有了她的提点,确实让顽劣的芙幽少挨了皇后的许多管教。
“奴婢有福,公主待我们下人一直体恤疼爱…”旷澜思及公主待自己的亲如姐妹的好,过往一同成长的种种,远胜与秋若和公主同桌用膳的情谊。她不禁有些惭愧。
“你为人谦恭懂进退,做事又极有分寸,我看着你从宫里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变成昭华阁的掌事宫女…凭借你十六岁的年纪,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公主对奴婢的提携,旷澜永世不忘…”到底是何时,是公主将她最钟爱的布偶让与自己玩耍,还是公主把最喜欢吃的玫瑰乳酥分给自己同食,还是自己病中打碎了花瓶被安海公公责罚时公主的竭力保护,让她决定一辈子尽心服侍公主,待公主如若亲生妹妹。
“秋若的到来,我看得出,你不高兴…是害怕我和她的情谊,影响了你在我宫中的地位?”旷澜的心思,被芙幽一语道破。
“奴婢不敢。”旷澜到底老成持重,即使被公主道中了心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是也无妨,人之常情而已。旷澜,在我的昭华阁,只要做好本分,就不会有人威胁你的地位,秋若姑姑也不例外。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奴婢知道了。”旷澜像只快活的小兔,芙幽的话是她的一剂定心丸。她万万没想到,公主竟然这么了解她,这么在乎她的感受,特意来给她宽慰。而自己居然为了初来乍到的秋若就怀疑公主会偏袒奶娘,失了自己在昭华阁的地位。此时的她肠子都快悔青了。
“现在放心了吧,美人藏着心事,总皱着眉头,终归不大好看。”
“嗯…公主想用些燕窝吗…旷澜这就去取,厨房了温着上好的血燕呢。一会儿奴婢再送些给秋若,她这些年想来也过得辛苦,得仔细些调养滋补…”
“你自个儿也别忘了留一碗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