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死神 第五章 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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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殿。
不比往日里海棠殿一贯的清净，今夜的海棠殿是忙碌的。芙幽的印象里，忙碌是个能带给她快乐的词语，以前在姑母身边，王宫里筹办大大小小的庆典，宫人们也是这般忙碌。可是，今晚赫连靖远的反常，海棠殿的反常，给了她不详的预感。
赫连靖远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臂，那股力道让她的皮肉微微生疼。芙幽低着头，盯着靖远随脚步左右飘动的下摆，踏进了靖逸的寝殿。
靖逸酷爱食柑橘，每日殿里总有最新鲜的送来。因此这儿总是弥漫着一股清冽甘甜的果香，芙幽甚至觉得那比姑母寝殿里浓烈的苏合香味儿更好闻，自然她也没少来靖逸这蹭柑橘吃。今晚，浓重腥苦的中药味儿无孔不入，熏得芙幽几乎无法呼吸。真正让她气喘不上的，是殿里死亡的气息。
海棠殿的宫人们早已忙作一团，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地为公主的病情生火、煎药、打水…太医院的太医悉数到场，印武帝适才下了最后通牒，“不息一切代价挽救公主”。医者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近神明的职业，救人生死，给人希望。芙幽望着太医黔驴技穷，无计可施的表情，内心失去靖逸的恐惧，又多了一分。
如姜皇后侧坐在靖逸的床前，轻柔地为她拭去颊边因痛苦流下的汗水，或许是泪水，时而又掩面低声抽泣。“逸儿，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这一次，一定要答应母后，要坚强，要好起来…母后，不能失去逸儿…”皇后娘娘是位慈爱温柔的母亲，即使对芙幽，也时常不忘嘘寒问暖的关怀，她万万受不住失去唯一的心爱的女儿。
赫连坚背对着自己立于窗前，芙幽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他紧握的双拳，凸起的青筋，泄露他此刻的情绪。这个在沙场上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毫不畏惧地砍下敌人头颅的勇者，在朝堂上从容应对文武百官发难的一国之君，在病中的女儿面前，作为一个普通的父亲，害怕了……两年来，芙幽从赫连坚这里，体会到了许多父亲的关爱，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的感觉。今晚这个畏惧失去至亲的父亲，芙幽心酸。她内心升起飞奔过去抱住他的冲动，然后告诉他：“您，还有芙幽，芙幽也是您的女儿。”只不过，她终究缺了勇气。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公主病入膏肓，臣等无能，实在无力回天。臣已为公主施针，尽量拖延些时间…好让皇上与公主…告别…”太医院的钟奇太医医术精湛，举国之最，他的一席话，无疑宣告了靖逸的死刑。
“朕…知道了…下去吧！”作为一个父亲，赫连坚竟无法，为自己的女儿求一条生路。
如姜皇后早已泣不成声，对着赫连坚连连哀求，“救救我们的女儿…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我们的女儿是金枝玉叶，佛祖会保佑她，她一定不会死！”皇后情绪太过激动，说完便昏死过去。
一旁的婢女眼疾手快，才不至于让皇后摔倒在地。“钟太医，快来看看皇后。”赫连坚用焦急命令的口吻。纵使他再过坚强，也禁不住女儿、妻子接连出事。
赫连靖远奔向妹妹的病床前，在距离病榻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脚步停滞住，许久没有勇气迈完最后的一步。毕竟，他也只有十二岁，毕竟他也只是个大孩子。面前的这个小女孩，是他疼爱了六年的亲妹妹，他刚才还在虔诚地祈求佛祖，保佑妹妹能好起来。让他怎能在这时候接受靖逸不治的事实，又让他怎能心平气和地向妹妹告别。
靖逸很痛苦，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了一团，像只流浪无助的小猫。她用力地揪着自己胸口的衣衫，豆大的汗珠顺着她乌黑的发丝，苍白的脸孔，流淌，直至最后渗进丝绸的被褥，留下一圈水印。因为心口的绞痛，她原本美丽的小脸疼的扭曲，却没有一丝叫喊出声的气力。
“逸儿，哥哥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才能让你不痛苦？”赫连靖远用他并不宽大的手掌，柔柔地握住靖逸的小手，是哥哥对妹妹最大的爱惜与保护。
“哥哥看得出，你很难受，但是，你一定要努力…努力撑下去。”靖远握着妹妹的手紧了紧，“你是个乖孩子，一定不要让父皇和母后担心，失去你，他们，还有哥哥，都会难过的…”
今晚殿里的人，没有人会注意芙幽，可今晚这里的一切，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忘不掉了。今晚的芙幽，第一次，直面赫连靖远，窥及他的内心。靖逸的病情，让她伤心悲痛，但是好在，还有件不错的事情，至少，她发现，赫连靖远是好人，是个善良的人。
“逸儿是最乖的孩子，你一定不忍心我们伤心难过的…你答应哥哥，挺过去，好吗？”
这些话，像是靖远对自己说的，说给自己听，要坚强，不要轻易向命运低头……
这番话，不知道靖逸听见了多少，如果她还可以开口，她一定很想答应……
海棠殿外，槐树下。
深夜，海棠殿外的花园里，很静。花朵依旧绽放得艳丽，树木依旧生长得茂密，一潭弯弯的湖水，深邃且死寂。今晚殿内的生死离别，并没有走出海棠殿的宫门。赫连靖远对着院里高大茂盛的槐树一阵拳打脚踢，发泄他今晚悲恸不满的感情。而槐树粗壮的树干、盘错的枝节，纹丝不动，甚至连树叶都未曾落下几片。
赫连靖远还不够强大，年幼的他无力与自然抗衡，更无力与死神抗衡。
“我们祈求佛祖…万分虔诚地祷告了…”靖远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是的，我们尽力了，太医们也是。现在…你也不该再怪罪自己。”芙幽触到了赫连靖远灼热的眼泪，“靖逸她不会怪我们。”
“靖逸才六岁，上天怎么舍得，如何舍得带走她！”他朝着芙幽吼叫着，发泄着。
“靖逸发病的时候，很痛苦…”芙幽双手按住靖远的肩，想传递给他温暖的力量，虽然她的手她的身体，冻得失了温度。“现在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者，她结束了病痛的折磨，过上了无忧快乐的生活。”
“会吗？”
芙幽忙道，“当然，靖逸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不会去那个世界受苦。”
“可是我还是不想她离开我们，到那个遥远的世界去。”靖远陷入深深的回忆与憧憬，“她有好多事，还没来得及做…她以后会有很多的朋友，会遇见她心爱的男子，她一定会是个贤惠的好妻子，往后她还会有和她一样漂亮善良的孩子…我曾应允她到了深秋就陪她看南飞的大雁，教她骑马在草原奔驰…”
相对于我们想做的事，生命太短，也逝得太快。
“佛祖一定觉得我们是孩子，所以才不答应我们的祷告，可父王说，我早就长大了，不是小孩子。”芙幽看得出，赫连靖远依然不愿意接受靖逸死去的事实，他的眉间皱成一条小壑，他在自责。
芙幽暗自叹了一口气，抚上他的眉角，想为他抹平。“世间也数亿生灵，他们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心愿，佛祖，真的全记得清吗？就算记得清，他来得及，一一实现吗？”
“你是说，可能佛祖不认得我们，或者没听见我们的祷告？”
“我更愿意相信，佛祖之前在成全别人的心愿，我们没来得及等到佛的帮助，靖逸就离开了。”芙幽的话，摄住了靖远的心灵，他年长这个小丫头五岁，却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芙幽专注的看着天空，望着漫天闪烁的繁星。姑母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子。像幽儿的父母，虽然和幽儿相隔万里，但星星每闪烁一次，就是对幽儿的思念和祝福，幽儿不应该难过，因为逝去的人从来未曾离开。靖逸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远方最亮的明星，一定是她的眼。“所以，当佛祖知道靖逸去了那个地方，一定会保佑在那里的她，从此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靖远没料到，自己竟然被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地宽慰，她的天真奇怪的想法，像能驱解奇毒的良药，让他释然。
“喂，以后你只有我一个妹妹了…”
“嗯…”
“那以后对我好一点哦，不然靖逸肯定不原谅你…”
“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