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祷告 芙 ...
-
芙幽心里不止一次想问赫连坚,姑母到底去了哪里,在她的记忆中,姑母是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皇宫的,因为她告诉过幽儿,这里就是她永远的家,也是幽儿的。可是,几年的皇宫生涯让这个五岁的孩子渐渐学会察言观色,她深知,大人们有意隐瞒的事情,她永远也问不到答案。开始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大人还常常编个谎话骗她,漏洞百出的谎话居然他们也相信能瞒得过她,她听得烦了。久而久之,对于大人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就选择不问。
自她重回皇宫,依旧住在昭华阁,但却从未听人谈起肃帝和慕后的事情,他们像是从人间蒸发,消失的彻彻底底。芙幽觉得,对于他们的踪迹,自己一定得不到真实的答案,孩子的直觉通常敏锐准确,赫连坚不会告诉他,宫人们不敢告诉她。没关系,姑母曾经郑重其事地告诉过自己,“你想知道的事情,等你长大了,或者总有一天,会得到答案,不需要别人去讲给你听。记住,往往人家说给你听的,不一定是正确的。”
芙幽在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自己长大的一天,找到所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相比芙幽爱闹腾的性子,赫连靖逸是个太过文静的女孩子。赫连靖远每天不是在书房听太傅讲学,就是在章勤殿被皇帝考试,芙幽不敢打扰,因此赫连靖逸便顺理成章成了不二人选。起初跑去海棠殿找她,总见她安静地坐在榻边,摆弄她的一推布偶,给她们梳头、穿衣、装扮。靖逸有一双水灵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不同于自己的深蓝瞳孔,她眸若点漆,这让爱美的芙幽羡慕不已。她肌肤瓷白,俨然和手里的布偶娃娃一样可爱。
芙幽喜欢她,一方面是因为她与自己年龄相仿,她可以带着她在花园里嬉闹玩耍,像个大姐姐似的保护妹妹。另一方面,靖逸和自己一样,酷爱布偶娃娃,两个丫头聚在一起,扮起过家家的游戏,玩起来就是一整天。芙幽觉得,比和宫里那些个呆头呆脑,动辄就喊着“公主出来吧,奴才们认输了”的下人们捉迷藏开心的多。
这样快活的日子持续了两年,不短不长,却也足够让芙幽留下美好的念想,日后她每每思及这段时光,总禁不住潸然泪下。
最好的记忆,总是留在童年。童年的我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自然什么也不愁。
印武帝三年初,步入初秋的夜晚已有些许凉意。芙幽才用完晚膳,只听得殿外一阵阵匆忙的脚步声,领路的是皇上的总管太监王寿,记忆里寿公公慢条斯理,总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此时他语气急促,“快些,快些,皇上皇后都等着呢…”,他们像是赶往海棠殿的方向。
是靖逸吗?她怎么了?如果不是大事,寿公公一定不会是刚才那般火烧眉毛的模样。
我的妹妹,她一定出事了,我决心要去看她……
脚步并未迈开,安海已拦在了我的面前,他上身微倾,正色道:“公主,奴才觉得您不宜前去海棠殿探望逸公主。”
“为什么,靖逸是我的妹妹,她一定出事了!”芙幽不理会劝阻,迈开步子往殿外跑去。
安海顾不得主仆礼仪,急忙拉住芙幽的胳膊,“公主,皇后娘娘也在海棠殿。娘娘她…”
芙幽知道,皇后娘娘不喜欢她。而后一句,安海没有说出口,“公主啊,因为您,姓慕……”
慕,整个大印朝公认的不详之姓,是耻辱,也是灾难。
“奴婢罪该万死,冲撞了太子殿下。”
什么,没有听错吧。太子?赫连靖远?芙幽认为一定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和高高在上的太子并不熟稔,两年的时间也不过几面之缘,他怎么会来昭华殿。赫连靖远一脚踢开殿门,全然没有身为太子该有的庄重严肃。他没有乘坐歩撵,也没有下人陪同,看起来他跑的很急,额头上泛起细密的汗珠,鞋尖上沾染了御花园的尘土。
“喂,你怎么到这里来,不是应该去看看靖逸吗?”赫连靖远今年十二岁了,他很瘦,个头却很高,宝蓝为主色的便服,越发显得他温文儒雅。只是他刚才的举动,的确太过失礼。芙幽仰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脖子有些发酸。
赫连靖远声音很轻,仿佛春天里杨柳的絮语,“靖逸她,病了,病的很重。”
“什么病?你骗人,我昨天和她在假山下玩,她还很好!”芙幽难以置信。
赫连靖远眉头紧锁,“是心疾,据太医讲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只是从前并未发作过,所以我们都忽略了,一直以为是靖逸自小体弱,好好调养便无大碍,未曾料想竟然……”在他的眼里,芙幽看到晶莹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怎么办,我不想她有事。”
“芙幽,我们谁也不想。”坚定的话语里夹杂着无助,“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好听,他的语气太真挚,芙幽竟然没有拒绝,她怎么会连问都没问他去哪里,就跟着他跑了出去。对,一定是担心靖逸。
芙幽随着赫连靖远的脚步,跟着他穿过狭长的甬道,他步子迈地很大,以至于芙幽得一路小跑才不至于落得太远。她不问他到哪里去,也喊累,虽然她的脚已经有针扎似得疼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为靖逸赢得些许宝贵的时间。
无极殿东南角,芙幽更加一头雾水。两年,她从未踏足过这里,因为皇后娘娘告诫她这里是她的禁地,一座普通的佛堂。如姜皇后宅心仁厚,潜心礼佛,她的宫殿里建有佛堂,并不稀奇。佛堂里没有过多的华丽陈设,它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塑了金身的佛像,慈眉善目。越走近,芙幽越是被殿内肃穆的气息威慑。芙幽躲在最暗的地方,看着赫连靖远一步步向高大的佛祖靠近。佛祖被案台上燃烧的烛火照亮,案台下摆放着两方包裹着明黄绸缎的蒲垫,中央用褚红丝线绣着“佛”字。这里到处弥漫着香火的气味,熏得人内心异常宁静,芙幽耳中自己强烈的心跳声慢慢消失,在这个掌握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的佛祖面前,赫连靖远双膝跪地,双手合十。
“我知道,您无所不能,求你,救救她…”赫连靖远喃喃低语。佛堂里很静,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和树叶 “唦唦”作响。一字一句,传入芙幽的耳里。
“靖逸她那么小,才六岁,她不该死…”凡人在生死面前,终究是渺小的生物,渺小到需要祈求上苍的悲悯。“求您,一定要帮我,不要让我的妹妹遭受这病痛的折磨。”
噗通一声,芙幽丝毫不顾双膝和坚硬地砖相碰的疼痛,想来已是一片乌青,“佛祖,您看到这一切了吗,听到这一切了吗,我们,不想让靖逸离开…”
芙幽没有停下,小巧的唇瓣一张一合,“靖逸,是芙幽唯一的妹妹。这是芙幽第一次请求您。求您,不要带走她。”芙幽句句真诚,她渴望,佛祖听见了她的祷告,会实现她和赫连靖远的心愿,给可怜的妹妹一条生路。
她向赫连靖远转身,学着他的姿势,向佛三叩首,俯身的同时,前额触地,双手掌心向上摊开,祈求佛的赐福。
礼毕,赫连靖远先站立起来,整了整弄皱的衣袍,腰间悬挂的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枚玉佩镂空相扣,是两朵并蒂的莲花,是母后的陪嫁之物。她说,等将来靖远见到自己心仪的女子,便赠予她作为定情的信物。靖远并未碰到玉佩,为何它会作响。
芙幽强忍着关节处的剧痛,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膝盖的伤,怎么也得疼上两天。不过只要佛祖达成自己的心愿,靖逸能好起来,这点痛,她受得住,也愿意受。
“丫头,你说佛祖会答应吗?”赫连靖远声音微颤,眼底红的像一池血水。他在害怕,他想从芙幽那里听见肯定的答案。
“会的,佛祖一定会答应我们。”
终于,赫连靖远听到了。一个七岁孩子的声音,异常坚决。不负所望,感激,她没有说“不知道”。他的心居然舒坦了许多,适才听见靖逸病危的消息,自己的心,像是揪成一团乱麻。现在他仿佛理出了些思绪。是这个女孩子乐观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毕竟,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尽人事,听天命。人在前,天在后。赫连靖远告诉自己,没到放弃的时候。
此时的他也顿悟,自己和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芙幽,并没有多少接触,为何今晚,在知道靖逸病情的下一刻,火急火燎跑到昭华殿,请她配自己来这里祷告。只因为她是个面对家族变故也依然坚强快乐的小丫头吗?
更甚,他愿意相信她,在她身边,他能感受莫名的心安,芙幽这个年仅七岁的小孩子,带给了他一种叫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