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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诉衷肠 从章勤殿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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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章勤殿回去以后,芙幽呆呆的,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自言自语的念叨着什么,然后抱着波子兀自进了寝殿。就连平日里最亲近的秋若奶娘和旷澜都不明所以,眼看着就到了传晚膳的时辰,宫人们不敢进去打扰有些市场的芙幽。
芙幽忘了自己是怎样踏出的章勤殿,怎样绕过长长的甬道回了昭华殿。待她回过神来,自己正躺在床上,而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望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天空,芙幽嚯的起身,吓得一旁龇牙咧嘴地扯着寝帐流苏的波子“喵”地一声叫唤。她猛然拨开隔断的重帘,正巧与送菜前来的旷澜撞了个满怀。
“旷澜,和奶娘说一声,我要出去。记住,不许派人寻我,我亥时就回…”芙幽一把扶住将要跌倒的旷澜,丝毫没有留个她反映的时间,小跑着出了昭华阁。
“公主,您这是要上哪里…您还没用膳呢…”旷澜焦急道。
“我回来再吃。一定记住,不要找我!”芙幽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除了秋若,旷澜不敢将公主出去的事情告诉别人,公主自未时从章勤殿回来,便一直沉默不语,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现在连晚膳也不肯用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若是再大张旗鼓派出宫廷侍卫去寻,就是害了公主惹人非议。公主平日里做事是随性了些,但极懂分寸,她说亥时回就一定会回。所以她和奶娘决定先安心等待。
入了夜的火场阴森森的骇人,芙幽独自走在通往火场后方的鹅软石的小径上,脚步有些颤抖。火场平日里用来焚烧一些破旧的衣物和碎布,空气里弥漫着布纤维的焦灼气味,刺鼻难闻,几颗未灭的火星子忽明忽暗,像是幽灵的眼睛般可怖。夜风还很凉,吹在人身体上,能无孔不入,芙幽紧了紧环抱身体的双臂,瑟瑟发冷。
隔着一片茂密矮小的灌木丛,火场后面有间小杂物室,偏僻荒凉。宫里的太监公主们口口相传,说是小室里躲着慕皇后的鬼魂,到了夜间,她的亡魂就出来作怪。据说慕皇后懂得迷惑人心的法术,想当年就是她施妖法蛊惑了成肃帝,好让她把持朝政大权。后来当今圣上刺死了慕后,为民除害。皇上是真龙天子,有天神的庇护,慕后的鬼魂不敢靠近,只敢在偏僻的焚化衣物的火场作祟。夜间,此处无人敢来。
芙幽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慕后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就算是鬼魂,她也希望可以见着姑母,倾诉多年的思念。这间杂物室,恰好给了她怀念姑母的一个场所。光天白日下,她不能明目张胆前来祭奠,夜色无人中,却可以来和姑母说说女儿家的心事。
芙幽已经许久未踏足这里,推开回字形纹路的木门,映入眼里的是一张慕皇后的画像。画上的她妆容精致,身着皇后华丽的金色宫装,端坐在后位的宝座上。这幅画,是慕后册封大典时的情景。因为芙幽喜欢上面漂亮端庄的姑母,慕后便赠予了她。所以才成了肃清慕后一族的漏网之鱼,也留给了芙幽唯一一件缅怀姑母的念想。灰尘的呛鼻气味让芙幽连声咳嗽,这里除了自己,无人敢涉足,自然无人打理。她拾起地上的鸡毛掸子,清理了墙角的几片蛛网。
巡视一番四下无人,芙幽关上木门,燃上一支红烛,缓步走进慕后像前。她用衣袖轻轻地掸去画上的浮尘,小脸在慕后交叠的双手处四下流连,像是在撒娇一般。
“姑母,您怪罪芙幽吗?”芙幽不想把脸庞移开,害怕直视画像里慕后清澈却能洞悉一切的双眸。
片刻后,她移开自己的脸庞,勇敢而认真地注视着慕后的眼睛。“芙幽明白,您是被当今皇帝赫连坚所杀。可是我…芙幽无力为您报仇。哎…从小到大芙幽有事都瞒不过姑母的眼睛,其实是芙幽,不想为您报仇。”
芙幽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您知道吗,因为芙幽觉得,赫连坚是个好皇帝,一个为天下苍生的好君王。比起姑父,他更适合坐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十年来在赫连坚身边的所见所闻,让芙幽的心,这样告诉自己、说服自己。
“姑母,天下人都说您恃宠而骄、惑主魅君。在我看来,您不是的。其实您是不忍眼见大成王朝毁于昏君之手,是吗,所以您才出此下策的。您有经天纬地之才,只叹您是女人,这世道,男女本就求不到平等的地位。我相信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心里,一定是佩服姑母处理政务的智慧与果敢的…不过是碍于男人的面子罢了…他们不服气的,是听一个女人呼来喝去的差遣罢了。害得您白白成了牺牲品,也赔上了我们整个慕家。”
芙幽痛恨男尊女卑的现状,不甘心女人就要在丈夫和时代的压迫下凄惨地度过一生,相夫教子,忍气吞声。宫里凄惨悲哀的女人,芙幽见得很多,她不想一辈子在男人的影子下黯然生活。她渴望一番作为,在这个不公的制度下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只属于她自己,没有男子性别那虚无的光环照耀的地方…
“我还知道,您用姑父的命,您自己的命,甚至于用这全天下,向赫连坚交换了芙幽的一世安稳…芙幽敢问您,值得吗?十年了,虽然赫连坚待我亲如父女,我依然享有公主的封号,如姜皇后对我呵护备至,宫人们对我尊敬有加。我享受着就连正牌公主也比不上的尊贵生活。可我从未快乐过,没有一天一刻,我不在想着,想和父母、和姑母您待在一起…”说着说着,芙幽情绪激动,眼里流下清澈的泪水,发泄着十年寄人篱下的委屈和血缘至亲纷纷离世的痛苦。
世人都道慕后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唯有芙幽看的通透。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不一定全对。在慕后的事件里,芙幽算是当局者。错错对对,恩恩怨怨,世间人云亦云者甚多,对待一个问题,有时换个角度,答案与真相大相径庭。
“不过姑母请您放心,芙幽只不过对您发发牢骚。您不惜用生命保护芙幽,芙幽不会辜负您,就算再苦再累,我也会熬下去,好好活着…”芙幽认真地擦干泪水,慕后的良苦用心,让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
即使全世界都弃她若草芥,她也必须视自已为珍宝、为拱璧。
芙幽在画像前找了块空地,盘膝而坐,像儿时无数个临睡前的夜晚,坐在床边,撑着小脑袋,听姑母说床边故事。只是这次,说故事的主角成了芙幽而已。“还有啊…今天赫连坚对我说了他和父母过去的恩恩怨怨。芙幽以前一直疑惑,赫连坚既然发动兵变,就不会顾及对姑父的忠义一说。他对您又恨之入骨,怎会留下芙幽这个慕姓的祸患。今日芙幽总算是找到了答案。父母一事上,他内疚,亏欠。对我好,能让他的心舒坦些…”
“呵呵…姑母,芙幽真没用…间接地,赫连坚又成了害死我父母的凶手,可我还是恨不起他,不忍心把他视作我的仇敌…”芙幽自嘲地笑了笑。
“反而,听了他和母亲的故事,芙幽内心震动。静心想来,当年身份卑微的他爱上高贵的母亲,他是情非得已;派主动请战的父亲上战场杀敌,他要保家卫国;母亲为爱自杀殉情,他也无力阻止;与他毫不相干的芙幽,因为是挚爱之人的女儿吗,他不离不弃地养大…”燃烧的红烛油滴落,在芙幽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点红,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芙幽丝毫未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然生可以死,死可以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在爱情的死亡角逐里,胜利的一方,往往是死去的人…而活下去的,并非卑鄙无耻,相反可能情不由衷…
“姑母,芙幽从未忘记,身上流淌的,亦是慕氏的血液。我明白自己这样很自私。可是如今我真的,只求觅得一知心人,只求能安逸苟活…”随着一天天长大,芙幽对自己的未来也愈发担忧。内心里最想说的话,终于道出。
“还有您和父母的枉死,还有慕家几百条无辜的性命,这仇恨芙幽不想报,芙幽只想好好活下去…您能理解芙幽吗?姑母,我晓得,您一定会支持我,可是这样,我对得起慕家吗?慕家祖先会怪罪芙幽的背弃吗?姑母,可不可以告诉芙幽…”说到最后,芙幽已然卑微地仿佛路边的尘土,她好讨厌这般软弱无用的自己。
芙幽死死地盯着慕后的蓝眼睛,想要望进她的心里,想要得到她的认同。芙幽的眼睛遗传自慕后,两人一样拥有海水般幽深湛蓝的瞳孔。在相似的眼睛里,她想要看到姑母的支持,支持她放下家族仇恨,去过崭新的生活。
慕后端庄的笑容里,柔和的眼神里,似在向芙幽诉说:去吧,孩子。过你想要的生活,追求你渴望的幸福。上辈的恩怨,不该成为束缚你脚步的枷锁……
芙幽看懂了。
临了,她留给了慕后一抹灿烂明媚的笑容。害怕些什么呢?过去所有的犹疑,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找到答案。现在她庆幸自己找到了,找到了未来方向。
木门关起的一瞬间,往日的犹疑困惑,悉数关在了背后的屋子里。未来的路,芙幽决心努力走,好好走,更要漂亮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