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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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若奶娘的一席话巧妙地在芙幽心里掀起了一波涟漪。十年来，芙幽作为慕姓的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赫连家的皇宫里寄人篱下，免不了谨言慎行、亦步亦趋的辛苦。赫连坚和芙幽父母的交情，宫变当晚慕后的莫名失踪，赫连坚每每见芙幽后躲闪的眼神…一些往事，芙幽逃避得太久，以至于自己都怀疑了真相。今天奶娘的一番教诲适时给了芙幽一记警钟，那些她最不愿去面对的事情，都真真实实的存在过。深埋地下的故事，等着她去挖掘；错综复杂的关系，等着她去理顺；而更为要紧的，是芙幽的未来，这一点，她必须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中，也只有这一点，她一定不会退让…
在芙幽郑重地梳妆打扮，向着章勤殿方向走去的时候，她一定没有料想到，一贯而来骄傲高贵的珮珏长公主，此时正在章勤殿扮演着太子殿下媒人的角色。她更不会估算到，自己反复思忖后迈出的脚步，已然为时已晚。在长公主侃侃而谈、妙语生花间，自己命运的齿轮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腹稿打了千次，与赫连坚的谈判，芙幽可以做到成竹在胸。但衣袖里紧握成拳又被汗水濡湿的双手，不经意间泄露了芙幽的不安于恐惧。她头一次觉得，穿过整个永巷，从昭华阁到章勤殿的距离，竟是那般近。从前她不是总抱怨宫里的路太长不好走吗？
踏上章勤殿的第一级汉白玉台阶，眼尖的芙幽见王寿公公不住地用衣袖拭着额头密密的汗珠，一旁的小太监殷勤地又是端茶又是扇风。瞧这模样像是受了不轻的惊吓，芙幽心中直道不好，莫非是皇上生了大气，那她可就进退两难了。
既然此刻已无退路，一时间芙幽又编不出合适的谎话，就只有先从王寿处探探口风，“寿公公，是内殿里出了什么事情吗？”芙幽把手置于汉白玉栏杆上，故作向内探望的姿态。对王寿失态的原因，她丝毫未提。
“奴才给幽公主请安…”王寿见是芙幽来了，随即俯身请安，“连月天灾，皇上心急，火气难免大了些…碰巧今日长公主入宫面圣，奴才拦了…”王寿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可这心里泛起嘀咕：今儿真背，这一个未走，又来一个。何辜苦了自己一个当差的下人。
“喔…原来长公主，想来公公也断是拦不住她的…无非是无端挨了几句责骂罢了。”芙幽淡然道。手心里传来汉白玉石冰凉的触感，令她的思绪更加清晰。
芙幽与赫连珮珏并不相熟，只有在每年的佳节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话也不过是疏离客套的几句。长公主的势力，不容她小觑。长公主对救灾保民并无兴趣，而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的，必是千钧一发的大事。
跟在皇帝身边十年，王寿自认为称一句赫连坚肚里的蛔虫也不为过。伴君如伴虎，他首先要学的便是见风使舵的本事。皇上心中对幽公主的重视，他王寿可是比谁都明白。因此他任何时候都不会违了芙幽公主的意思。“公主这会儿来见皇上，可是有要紧的事情吧…只不过长公主尚在殿内，劳烦公主移驾，先去偏殿休憩片刻。待长公主离去，奴才自会禀报皇上。您看如何？”说罢便摆出了请公主移步的姿势。
“有劳公公，我这就去偏殿等候…”王寿话音刚落，芙幽便自顾自地往偏殿走去。一来她也不像与长公主有正面的相遇。
偏殿里压抑的气氛让芙幽无法耐心地静坐等待，沿着偏殿中央一块明黄地毯的边缘，芙幽来回地踱了一周又一周。王寿摆上的几样精致的点心，她也顾不上品尝。芙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噗噗直跳。许是姑娘家良好的直觉，她心神不宁，有略带沮丧，大印王朝。一定将有大事发生。此刻内殿里赫连坚与珮珏的每一句谈话，芙幽都异常好奇。
“寿公公，今日长公主面见皇上，你可知所谓何事。”芙幽低头盯着地毯上的一圈环形花纹，问得声如蚊呐。可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王寿公公果真是大吃一惊，公主是招了什么魔怔。他了解的芙幽公主绝不会向宫人打听皇上的事情的。见公主此时低着头，他撑着胆子从头到脚打量了芙幽一番，眼珠子骨碌碌直转。
“奴才愚钝。揣度圣意是大不敬的死罪…不过奴才觉得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又是太子的妹妹，因而与公主透露一点也无妨…”或许是被芙幽的反常唬晕了，王寿立马道出了自己对长公主来意的猜测，“今儿个长公主来讲的，算得上是皇上与公主的家事…”王寿一双鼠眼警觉地扫过偏殿四周，而后凑到芙幽耳畔，屏息凝神道。
芙幽本就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经王寿如此明着提点，她自是听懂了：赫连靖远大婚在即。然而几年来两人在雅墨斋的日子历历在目，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为什么，听到赫连靖远要册封太子妃，原本是喜庆事儿，可心里却这般不是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瞬间酸甜苦辣，一应俱全…
“芙幽见过皇上，万岁万万岁…”芙幽盈盈拜下，用她和赫连坚对话时一贯的语气。进了内殿，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再去想靖远的大婚。
“喔…是芙幽小丫头啊，快起来吧…”倒是赫连坚，对芙幽的突然到来抑制不住的欢喜，冷若寒冰的脸上出现一抹慈爱的微笑，眉宇间的沟壑悄然不见。
见赫连坚又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芙幽不满道，“皇上，芙幽不是小丫头，今年入了冬，芙幽就满了十五，再也不是孩子了…”她挺起胸膛，高昂着头，微微嘟起小嘴。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在赫连坚看来可不就是个孩子嘛，逗得赫连坚会心一笑。
“是嘛…那芙幽近日来可是有事求父皇？”赫连坚走向芙幽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脑袋。
芙幽有些抗拒赫连坚的触碰，十年来，赫连坚一直把她当成小女儿那般宠爱。今日亦然，这让她该如何开口。芙幽直接进入主题，心一横方道，“方才在殿门口，芙幽见着了长公主。长公主高贵典雅，容貌美艳绝伦，不知道与姑母相比，如何？”
“朕…你的姑母她…”一句话，赫连坚讲的断断续续。芙幽终于来找他摊牌，这些年，饶是自己千般宠爱呵护，终究弥补不了对她的亏欠。他看着芙幽清澈幽深的蓝眸，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姑母的事，我都知道…也许您不相信，其实，芙幽并不怪您…杀了她…”芙幽目光如炬，像是看进赫连坚的心底，“十年来，且不说您对芙幽悉心的照拂，在芙幽心里，您是一位大印朝的好皇帝…”
赫连坚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整个人因芙幽的话为之一振。自己日夜担惊受怕十年的杀戮，芙幽说她原谅了。慕皇后是她敬爱有加又有养育之恩的姑母，芙幽居然不在乎。这让赫连坚怎样也想不明白，他仔细地瞧着芙幽美丽、冷静、无畏、探知的脸庞，她的所思所想，令阅人无数的赫连坚也弄不清楚。
“不过有件事，芙幽想从您这里得到答案。”芙幽不冷不热道，却超乎寻常的坚定。
“芙幽，你大了。父皇也明白，有些事，不可能瞒住你一辈子。”赫连坚背过身去，想要平缓一下适才的情绪，“既然你并不怪罪我当年那样对你的姑母，其他你想知道的，父皇必定知无不言…”
“…芙幽想知道，我的父母…”话已出口，再无转圜余地，芙幽只有将这条道走到底，她故作镇定道，“我想单凭姑母的交换条件，并不会足够有诱惑力让您冒天下之大不韪，养育芙幽十载，更待芙幽视如己出。”
“好吧，那朕就不瞒你了…”原来芙幽的父母，才是她此时来想要探问的。赫连坚本以为，此事将一辈子埋藏在心底，像沉入湖底的巨石，不会泛起波纹，因此也不会再被人发觉。却不知，早已被芙幽看出了端倪。
“谋朝篡位、自立为君，朕不觉愧对肃帝，相反这堪称是救万民于水火的正义之举。然而，朕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人，是你的父母…”讲到芙幽的父母，赫连坚语气变得轻柔舒缓，“想必慕后并未对你谈及过多你父母的事情…”
赫连坚继续道，“当年你的母亲出身江浙的书香茗门，你的外祖父在当地颇有声望，可谓桃李满天下…”那段岁月，自己是年轻的，奈何无耐更甚。“当年朕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士兵，与邱国一仗，成王朝几乎全军覆没。朕当时身负重伤，从遍地的尸堆了爬了出来。说来巧合，途经江浙一带时，体力不支地倒下，偏巧就遇上了你娘…”
“朕清楚地记得，那天你娘带着贴身的侍婢，瞒着家里偷跑去郊外看盛开的桃花。她披着珍珠白的斗篷，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在怒放的桃花丛里，灿烂的让人迷了眼睛…”赫连坚的眼睛透过芙幽，看向更远处，又或许，他只是沉浸到美好的回忆里。
忽而他立即回过神来，望着芙幽动人的脸庞，“有时见芙幽你在宫里满园子嬉笑玩闹的模样，当真像极了那是尚在闺阁的你的母亲。”
“虽然我当时遍体鳞伤，只剩下一丝气息，说不出话。但我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你的母亲…”赫连坚轻叹一口气，“她救了我，亲自给我包扎好伤口，雇了车马送我回都城…”
“所以，皇上您对母亲一见钟情了？”芙幽好奇的问。
赫连坚和如姜皇后多年来一直相敬如宾，赫连坚待皇后是体贴关心，却少了相濡以沫的深情。芙幽原本以为是帝王家的无情或是赫连坚本就是这冷淡寡言的性子。现在看来，如姜皇后并非赫连坚一生的最爱，只是能陪伴他终老的妻子。帝王心，难莫测。芙幽同情如姜皇后，难道这就是后宫女人的无耐与悲情吗？
“对…你的母亲衣着光鲜，出门又有贴身侍婢们随从，想来非富即贵。想来自己，既无功名又无地位，就这么满身血污的倒在了似仙女一般的她的面前…我，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情愫…”思及当年身份卑微的无耐和之后发生的种种，赫连坚浮现出后悔的神情。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当初自己勇敢一点，这一切会不会大不一样。
“那后来呢？”芙幽忍不住地插嘴询问。
“造化弄人呐…”赫连坚悲伤地摇了摇头，“再见到你的母亲时，她已为人妻，而丈夫，是我最器重的副将慕峻锋，也就是你的父亲…她的脸上再没有往日天真烂漫的笑容，眉宇间被淡淡的愁容掩盖了神采。”
“是母亲不爱父亲吗？她是被迫嫁于父亲做妻子的？”是过于老套的爱情悲剧吗，期盼着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的爱人，奈何成为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牺牲品。
“非也…你的父亲是她此生挚爱，而我的感情，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赫连坚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至案前的台阶坐下，“我遇见你母亲的第二年，你的外祖父急病猝死，家里的几个兄弟姑嫂为了夺家产，在你外公尸骨未寒之际，闹得不可开交。你母亲性子刚烈，绝望之余，负气离家。”赫连坚此刻眼眶泛着微红，一手深抓住台阶，似要把指甲欠进去，于心不忍道，“一个姑娘家，身处在兵荒马乱的世道…她是被你父亲救下的，带回了家中，之后成了婚，有了你…”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美满啊…难得皇上您嫉妒父亲…”芙幽不敢往下想，往下说，不敢去猜想是赫连坚害死父亲以妄图霸占母亲。她随着赫连坚，并肩坐于他的身旁。
赫连坚摆了摆手说道，“见你母亲真心寻到自己幸福，我此生足矣，又怎么忍心破坏她的幸福。况且那是靖逸都快出世了…”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罢了…贪得无厌的邱国再一次向成王朝发起攻击，峻锋为了国家社稷之安稳，撇下了襁褓中的你，主动请缨做先锋出战。而身为主帅的我深知，这一仗凶多吉少…”
芙幽认真地望着赫连坚，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赫连坚徐徐说来，“出征前夜，你的母亲亲自来求见我，请求我看在她曾经出手相救的情分上，保你父亲的平安…”他再一次望向远方湛蓝的天际线，“我不忍深爱的女人失去丈夫，更不忍尚在襁褓的你失去父亲,便在你父亲的饭菜里下了药…”赫连坚满含痛苦，“当时我孤军深入，很快孤立无缘，当我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敌军奋战到底的时候，峻锋单枪匹马地冲来救我。他拼尽全力，只为保住我的性命…直至战死…”
“此后我率领成朝全军，斗志激昂，一雪前耻，打败邱国军队，为峻锋报了仇…”赫连坚埋下头，芙幽见到了他两鬓的斑白，靖逸的离去，国事的操劳，感情的纠葛，生生地把他从一个勇武的将军变成一位苍老的帝王。“班师回朝后，我无颜去见你的母亲，我对她食了言。她的丈夫是为了救我，尸骨无存…”
“您可以好好照顾我的母亲的…我相信您会的…”芙幽轻声说。当真相一层层被揭开，往昔的种种就都有迹可循。难怪芙幽总觉得，赫连坚每次望向她的眼神，就像是透过她，寻找某位故人的影子。这位故人，是他一生的挚爱，也是她的母亲。
“对…如果可以，我一定会用尽余生弥补我的亏欠。可惜你的母亲太过倔强，在得知噩耗的当晚，她用你父亲赠予的定情佩剑，抹了脖子…”赫连坚的眼底噙着泪花，原来他对芙幽母亲的爱，那么深，那么浓。“之后，你就被慕皇后带进了宫…”
“您可以告诉芙幽母亲的名字吗？我想知道…”芙幽心中莫名地冒起这个念头。
“绾心，长发绾君心…”
待芙幽离开，寂静的内殿只剩下赫连坚一人。此刻的他无力去想南北的灾祸，无暇考虑靖远大婚的人选。十五年不敢触碰的过往，宛如心底的一道虽然结了痂但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曾经的溃烂，痛楚自知；流淌的血液，自我舔舐。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赫连坚喃喃自语，“绾心，我赫连坚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坦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