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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礼 ...

  •   唐主在韶州专门修建了一座驿馆,以便新娘休憩。
      楚王与汉王,虽然都不乐意见到唐主将手伸进韶州,不过慑于唐之强盛,不但没有胆气站出来反对,反而派了使者前来贺喜,贺礼也颇为贵重。楚汉豪族,大多也派人前来祝贺。是以韶州节度使府上与驿馆之中,当真是宾客盈门,连带得整个韶州城都喜气洋洋。
      这样隆重热情的欢迎场面,令得李蕙仙心头的阴影,冲淡了不少。
      婚礼当日,平清远亲自带着彩车前往驿馆迎亲。
      其时婚俗,多承唐时旧习,新娘妆成出阁之前,娘家人照例要向新郎这边索要催妆诗;待到却扇之际,另有却扇诗。若是这诗文太过不像,新娘不肯出阁、不愿却扇,新郎可要被嘲笑多时。
      李洪奉了唐主密令,带了两位文思敏捷的翰林学士同行,有心想要让这岭南僻远之地,领略一番江南的繁华风流。是以送嫁诸人,守在驿馆门外,索要催妆诗。两位翰林学士,索诗之时,开口成章,一唱一和,词句婉丽,让人觉得,若是迎亲队伍不能对上几首诗,简直抬不起头来。
      平清远常年征战,不善诗文,人尽皆知。平韶节度使府中的幕僚虽多,奈何没有这等吟诗弄文之辈,只能将搜罗来的几首陈词滥调的催妆诗勉强拼凑了聊以塞责,读出来时,自己都觉得惭愧不安;各地豪族的贺客之中,即便有能够赋得几首诗的,面对那两位翰林学士,底气不足,也不敢贸然自荐。一时之间,气氛颇有些尴尬。
      李洪心知不可为难新郎太久,这下马威今日也足够了,正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放过这一关,一位仪宾打着哈哈道,江南自古繁华,自安史之乱后,中原名士又多避居江南,无怪乎人物风流,自与岭南不同。
      这样的解围之语,还不如不说。迎亲队伍之中,大半皆是岭南人,闻言面上都有些不快。
      街道右侧的一座茶楼之上,忽而有人笑道:“岭南未必无名士,江南也未必尽皆名士!”笑声未落,那人已朗声吟道:“宁韶郡主贵,出嫁五侯家。王母亲调粉,天帝怜赐花。仙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西方欲落霞。”(按:改自唐人陆畅为顺宗之妹云安公主所作催妆诗。)
      与寻常秾李夭桃的催妆诗相比,这一首诗,词句工整而又绮丽,意境开阔,气象宏大,令人恍惚可以想见当年长安的盛世景象。
      四下里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片叫好之声,催促李洪快快开门。
      平清远向茶楼上拱手道了声谢,略一示意,身后便有亲兵领命悄悄打听那楼上之人去了。
      新娘上了彩车,迎往节度使府,一应礼节,分毫不苟。
      却扇之际,那两位翰林学士,自然又要好好考较新郎一番。
      平清远的幕僚诌了两首之后,在两位翰林学士意味深长的微笑面前,颇为心虚地讪笑着退了下来。
      平清远略略向侧旁一让,一位着轻黄纻衫的文士踏前一步,轻摇折扇,嘴角含笑,缓缓吟道:“莫将画扇出帏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按:李商隐《代董秀才却扇》。)
      名为却扇诗,却不直接催促新娘却扇,而是婉转夸赞那一柄团圆似明月的画扇,暗含人月两圆之期许。
      如此巧思,让那两位翰林学士也击掌赞叹,上下打量着这陌生的文士。此时他们已经听出这文士的声音,方才在驿馆之外,茶楼之上,吟诵那首催妆诗的,正是此人。这年轻文士,身量清瘦,肤色浅褐,五官轮廓甚深,发稍微卷,正是岭南本地土著模样;不意岭南僻壤,自古以来皆是瘴雨蛮烟之地、贬谪流放之所,竟有这等良材美质、锦心绣口,倒真个让他们意外。
      不说两位翰林学士,便是执扇掩面的新娘,也觉得震惊诧异。
      催妆之时,一首首诗文,都有嬷嬷传入阁中,连带吟诗之人,也有简短的讲解,好让李蕙仙能够对平清远麾下的文臣武将,有更多的了解。
      但是那茶楼之上的文士,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这样的诗才,绝不可能湮没无闻,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岭南有这样一个人物?
      因此却扇之后,李蕙仙抬起眼看新郎之时,视线忍不住先往那声音来处掠过。
      匆匆一掠,自然不能看得太过清楚,但是那黄衫文士疏朗如江上明月、磊落如崖上青松的气度,即便是一瞥之间,也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和周身暗藏血火之气、惯于杀伐决断的平清远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这些感触,在她心中一掠而过。李蕙仙含羞带怯地看了平清远一眼,便微微垂下头,默然不语。
      新娘的相貌,让贺喜的客人都有些意外的惊叹。
      李蕙仙有着典型的江南美女的秀美婉丽,因为年纪稍长,又有着太过年轻的少女不能企及的温柔娴静,虽然带着几分羞怯,仍是有着不同于寻常新嫁娘的镇定沉著。
      平清远的幕僚们,对视之际,神情之间,不约而同都露出某种明悟来。
      唐主在李氏一族中选出这个侄女来,的确是费了大心思的。
      这样一位新娘,至少从这相貌气度来看,堪为良配,足以担当韶州节度使夫人这个名号。
      平清远显然对新娘也很满意,面上神色,温和了不少。
      感觉到平清远身上肃杀之气的缓和,李蕙仙暗暗吁了一口气。
      但是纷乱之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道:“比上虽然不足,比下倒还绰绰有余。”
      悄声细语,隐藏在一片喧嚣热闹之中,旁人恍若未闻,李蕙仙偏生一听便入了耳,心头不禁突地一跳。
      那个游方僧,描述平韶夫人姚氏时,曾经说了八个字:琼花堆雪,玉树临波。
      她也算是李唐族中有名的美女,听了这八字评语,仍旧不免心头忐忑。
      今夜再听到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八字评语,更是惴惴不安。
      更何况,那位姚夫人,令世人瞩目、三军俯首的,绝不只有这一点艳色。
      韶州密探陆续打听来的消息说,当年韶州军中,私下里曾经将平清远与姚夫人并称为“二圣”——这是当年朝臣对唐高宗与则天皇后的称呼。
      处在她这样的地位,再听了这样的评语,无论怎样聪慧明理的女子,也无法抑制心中生出的自愧不如的畏怯。
      李蕙仙不禁悄悄侧过头去,寻找那个声音的来处。
      可是满目锦绣,人人都是一脸笑容,笑语喧喧,如何认得清,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礼成之后,宾客相继散去,平清远亲自送李洪出去。
      于嬷嬷赶紧催促李蕙仙更衣洗浴。虽未至端午,岭南天气,已经很是潮湿闷热,李蕙仙穿着重重嫁衣,折腾了大半日,妆容已有些模糊,身上更是汗水涔涔,只掩在厚重嫁衣之下,一时看不出来而已。
      净房在新房的最里侧,侍女已经退到了门外,四面悄寂,窗外隐约可以听见前院的说话声,以及庭中风声虫语。
      李蕙仙沉入浴桶之中,良久才坐起来,抹去脸上的水珠与泪珠。
      她绝不能害怕,也不可退缩。
      窗外似乎有两个守夜的婆子在窃窃私语,谈论今日婚宴的盛大,不无羡慕地感叹新娘嫁妆的丰厚、送嫁队伍的隆重以及平节帅的尊重。
      李蕙仙不由得倾耳细听。
      她生长于深深庭院之中,又早早失去父母,不知不觉之中,便养成了这样一个静听私语的习惯,以及寻常人不能及的耳力。
      所以她才能够比其他人知晓更多东西,避开种种陷阱,将三个弟妹抚养长大。
      即使因此背负了常人所不会有的重重心事,她也从不后悔。
      一个婆子唠叨着感慨,女人还是得有个管用的娘家才好,她自家就是因为娘家太薄,吃尽了苦头。另一个婆子则深有同感地将她家远房侄女儿的亲事拿来佐证,说道那个侄女儿生母早逝,有个后母,草草将她打发出门,婚礼简薄得很,成亲之后,一直被婆家欺负,无处告诉,真是苦得很。
      说来说去,两个婆子的话题便滑到了先头的姚夫人身上。一个感叹说,姚夫人当年,离家千里万里的,在乱军之中,什么礼节都顾不上,连身嫁衣都没有,当着平节帅那时仅有的三十名部属和姚夫人的十名家仆,在平节帅父母的灵位前叩了三个头便算成亲了,不要说比不上今日李夫人的排场,就连马夫人和刘夫人进门的排场都比不上,嫁得太远,娘家又只是豪富人家而已,民不与官斗,使不上力,到头来终究还是吃了亏,看看,拼生拼死打下来的江山,自己没福享不说,连儿子都保不住,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小世子若不是病坏了脑子,这会儿有没有命还两说。另一个连声附和,说道她家女儿绝不嫁到韶州城之外。
      那两人婆子,显然今晚喝多了酒,说到后来,居然神神秘秘地猜测姚夫人的死因,毕竟,姚夫人病逝得太突然,而且她病逝之后,上上下下又连带消失了不少人,没有人敢去问,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儿。
      声音越来越小,两个婆子或许是突然间醒悟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吓得赶紧捂住了嘴,仓皇分头而走。
      李蕙仙久久没有再听到动静,忽而打了个寒噤。
      窗外的风声虫语,隐约之间,似乎潜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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