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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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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州派来的迎婚使,两天后到了小梅关,安排车驾,将新娘与嫁妆迎入雄州,安排船只,准备前往韶州。
岭南梅汛,早于江南,虽然未至端午,浈水已因连日暴雨而高涨,水流湍急,船只顺流而下,迅疾如箭,但若遇急漩暗礁,也分外容易倾覆。
故而雄州将军慕成将他的五牙座船让了出来。
五牙船坚牢可靠,宽大平稳,船工久历风浪,经验丰富,正适宜在浈水急流之中行驶。
饯行的晚宴上,慕成的长史徐宾在敬酒时委婉地向李洪说明此事,李洪连声感谢,心下暗自得意,不免向李蕙仙低声夸赞了慕将军的一番好意以及审时度势的明智。
其时去唐未远,遗风犹存,岭南风气又向来宽松,因此宴席之上,各家女眷与男宾混杂而坐,李蕙仙与李洪身份最尊,同坐于宾位首席,与慕成夫妇主宾相对。李蕙仙是待嫁新娘,稍稍做了一点掩饰,额前垂珠,遮住了上半张面孔,不过并不影响她的视线与动作。
李洪侧身与她说话,李蕙仙微微低头颌首,带笑不语。
无论如何,她是唐主册封的宁韶郡主,又将成为韶州节度使夫人。
所以平清远麾下的大将,才会这样尊重礼敬。
那游方僧所说的故事,留在她心底的阴影,被眼前这番热闹繁华,悄然遮盖。
李蕙仙心神略略放松下来,一边听着内厅宾客的谈笑,一边不自觉地留心着外厅的动静。
内厅由慕成与他的夫人冼氏作主人,在座陪宾者多是雄州文官与女眷,另有一部女乐,细细歌吹;外厅则是慕成的部将与送嫁的唐军将领。武将粗豪,饮至半酣,不时有人纵酒狂歌。李蕙仙被选定出嫁之后,便有人每日教导她岭南语言风俗,这一路上,不敢松懈分毫,大有长进,是以将雄州将领唱的那些歌词,听了个大概,多是民间俚语小调,大意总是炫耀上山拦虎下水摸蛟的威猛,嘲笑敌手的懦弱胆怯、有心无力。两国将领,间或又相互笑骂灌酒,听起来很是热闹融洽。
李蕙仙的嘴角不觉浮起轻快的笑意。
席间李洪由慕成陪着往外厅敬了一回酒,过后外厅的武将又相继进来敬酒,李蕙仙连喝了几轮,有些脸热心跳,身后的侍女察言观色,陪她下去更衣时,端了蜂蜜水来为她解酒。
用冷水洗了脸,重新敷上脂粉,侍女扶着李蕙仙从侧门进来、往内厅走过去时,内厅之中,忽而爆出一声大喝:“我没喝醉!”
内厅立时安静下来。
李蕙仙一怔,停住了脚步。
听口音是慕成的部将,她还是不要贸然出现为好,以免以后见面尴尬。
慕成似乎责怪了那人几句,仍是说他喝太多了,让他下去好生歇息。
那名部将呵呵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古怪:“大哥,宁韶郡主还未曾入韶州,你便已经将她当作主母来敬着了,惟恐有哪一处不周到。当年姚夫人在时,大哥可从不曾有这般殷勤啊!”
听这称呼,那名部将,应该是慕成的幼弟慕戒。慕成当年兄弟七人,追随平清远征战,功勋卓著,但最后也只他与这幼弟幸存,因此颇为优容。慕戒每次出战都奋勇当先,不顾生死,号称“拼命七郎”,下了战场,仍旧放纵成性,在雄州向来肆意妄为,也难怪得今晚这般郑重的场合,也会不管不顾地跳出来大撒酒疯。
慕成没有说话,冼氏急忙笑道:“七郎喝多了,郎君你别和他计较。”随即又转向慕戒道:“七郎,今日有远客,有事且待回去再说如何?”
慕戒不知是借酒装疯还是酒德太坏,不但不肯听冼氏劝诫,反而在推搡之间,将那几个过来拉他出去的文官都掀翻在地,又踢翻了好几个条案,李洪和几位送嫁的唐国文官,脸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很。
慕成脸色铁青,低喝了一声,四名亲兵手执长棍应声而入,两两为伍,两条长棍当头劈下,慕戒虽在酒中,一听到风声,本能地抽刀转身,挥刀格挡,但在此同时,另两条长棍在地上一跳,棍头同时扫向慕戒脚踝,慕戒措手不及,被敲个正中,双腿一软,臂上也使不出力,转瞬之间,被四条长棍牢牢卡住,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腰刀也当啷落地。
又有两名亲兵随即拿着长绳进来,将慕戒绑了出去,架在外厅大门外的长凳上,执刑的亲兵早已等在那儿。
慕戒一声不吭地挨了三十军棍。
李洪等人,神情之间,都有些震动。他们没有想到,平清远麾下大将,治军如此之严,哪怕是惟一幸存的幼弟,纵酒失德,当庭咆哮,冲撞长官与贵宾,也要被结结实实地敲上三十军棍。这是与唐国很不相同的治军之法,无怪乎平清远能够在短短十余年之中,从一介步卒,成为一方诸侯。
三十军棍打完,慕成喝令将慕戒抬下去,关起来反省。
慕戒一挥手摔开前来搀扶他的两名亲兵,艰难地站起来,瞪着慕成,紧握双拳,双目赤红,嘶哑着声音吼道:“我没有错,该反省的不是我!你们一个个都忘了,只有我没有忘!”
吼到后来,声音不觉低了下去,分明带着几分强自抑制的颤抖:“你们都忘了,都忘了,只有我还记着!还记得姚夫人为韶州做的一切,还记得去看一眼关在后院的小世子!”
慕戒的话语里,有着太多让人不敢深思追想的东西,那些亲兵在慕成的手势指令下,捂住慕戒的嘴,半拖半扶地将他抬了下去,慕戒似乎已经用尽了心力,没有挣扎,然而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李蕙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泪水,看清了他反复低语的那句话:“忘恩负义!忘恩负义!”
身边的侍女屏息静气,不敢动弹。
李蕙仙扶着廊柱,稳住自己的身子,心中急跳如擂鼓。
慕戒还很年轻,又是骄纵着长大,无怪乎会这样不知轻重地跳出来渲泄自己的不平与愤怒。
年长持重的慕成夫妇,态度便大不相同。
可是,慕戒的激愤,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在韶州军中,究竟还有多少,像慕戒这样,为早逝的姚夫人和病隐的平林鸣不平的年轻人?或者说,慕戒的鲁莽,其实是来自于真正执掌大权的那些人的纵容?
姚夫人病逝得那样突然,平世子病废得那样彻底,曾经与姚夫人并肩作战的那些将领,他们真的都会像慕成夫妇这样,安安静静地接受新的主母与世子?
李蕙仙不觉打了个寒噤。
在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潜藏着一头狰狞的怪兽。
慕戒的怒火与嘶吼,不过是这头怪兽偶尔露出的指爪而已。
李蕙仙能做的,只有静观待变。
慕戒被带走之后,气氛再也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热闹融洽。
李蕙仙回到席上,向冼氏抱歉地笑道,她有些水土不服,想要早一点儿退席回去休息。
慕成夫妇顺水推舟,当下散了酒宴,冼氏亲自送李蕙仙回房,李蕙仙的奶娘于嬷嬷难免要向冼氏隐晦地抱怨一下今夜慕戒的无礼冲撞,李蕙仙当然及时制止了嬷嬷的抱怨。冼氏明白她们的意思,轻轻叹了一声,苦笑着说道:“七郎自幼便是跟着我们在军中长大的,姚夫人曾经在乱军之中救过他的性命,待七郎如手足一般亲厚,所以姚夫人去后,七郎伤心成疾,时有失态。偏生七郎性子直率,又爱纵酒,往往得罪人还不自知。今夜可不又闯祸了?幸亏郡主贤惠大量,不与他计较。”说完又长叹了一声。
李蕙仙这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难道她们还能去责怪慕戒不应该念念不忘报答姚夫人的救命之恩?又或者责怪慕成夫妇不应该纵容他们这个惟一幸存、貌似有些心疾的幼弟?
这一夜李蕙仙辗转难眠,睡梦之中,似乎总见到一个面目不清的女子,默然站在浓雾之中,不远不近,不去不还,而她则战战兢兢地蜷缩在角落里,仓皇地望着那个女子,然后终于抵挡不住心中的恐惧,惊醒过来。
第二日上船之后,李洪说起昨夜之事,于嬷嬷很是忿忿不平。慕成还算恭谨,但冼氏后来说的那番话,摆明了就是在偏袒慕戒、拿话堵她们。李洪皱着眉道:“密谍刚刚传来的消息,冼氏出身于大瘐岭土著巨室,当年嫁给慕成,是姚夫人牵的线。洗氏多年不能生育,也是姚夫人替她访求到一位神医,才得以生下儿子。”
李蕙仙恍然明了,慕成夫妇的态度为什么会有所不同了。
所以冼氏很显然比慕成更倾向于那位早逝的姚夫人,虽然她似乎永远也不会像慕戒那样鲁莽地站出来大声吼出自己的不平与愤怒。
李洪又道:“慕戒当年在乱军之中,被姚夫人救得性命之后,放在姚夫人的亲兵营之中教养了两年之久,待到慕成出镇雄州时,才送回来。”
有这样一段渊源,也难怪得性情本来就冲动的慕戒,会在唐国送婚使的接风宴上,借酒使气,为姚夫人鸣不平。
李蕙仙忽有所悟:“姚夫人的亲兵营?”
李洪:“姚夫人很早便立了一个只听命于她的亲兵营。其中有她从蜀中带来的家仆、在乱军之中收容的孤儿以及和家人失散的幼童,还有她降伏的各地盗贼与盐枭。因为不断有人有人战死或者退出,又不断有新人加入,人员变动太大,所以,这个亲兵营的名册,从来就只在姚夫人心中,连平清远也不完全清楚。这些人并不上阵厮杀,专司哨探、反间、监察之类阴私勾当。这个亲兵营,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三百人,但是岭南岭北,畏之如虎。平定韶州时,这个亲兵营还余下一百来人,此后渐渐流散,姚夫人病逝时,据说身边只留下了十几名家仆亲兵,这些人现在都守在病废的平林身边,从不走出那个院子。”
李蕙仙心头又是陡然一阵惊跳。
时逢乱世,惟有刀兵才是最大的倚仗,所以各地诸侯大将,每每广收义子亲兵,这些义子亲兵,大多只认自家主将,若无主将的命令,即便是国主有召,也指挥不动。
姚夫人竟然有自己的亲兵营……
在韶州究竟隐藏着多少出身于这个亲兵营的人?这其中,又有多少人,会像慕戒一样,时至今日,仍然对姚夫人感恩戴德、对占据姚夫人位置的人愤愤不平?
仿佛浈水急流之下的暗礁,不知何时,便会让不明水情的行船者,船毁人亡。
李蕙仙脸色苍白,喃喃说道:“五叔爷,我有些担心。”
她其实想说“害怕”的,但心中明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害怕来,哪怕是李洪。
她若是露了怯,韶州这边绝不会给她应有的尊重,唐主也随时可能从李氏一族之中找到另一个女孩儿来代替她的位置。
李洪阴沉着脸道:“平清远应该明白,你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们在韶州的密探和陪嫁的侍卫,也绝不是平庸之辈。尽管放心好了!”
李蕙仙也想到了这些倚仗,心中稍稍安定。
她已经来到了韶州境内,再也不能回到江宁。
那么,她就要尽全力让自己在这陌生的、暗藏种种危险的异乡,好好活下去。
只有这样,她那三个已经失去父母、现在又失去长姐的弟妹,才能够在江宁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