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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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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次日,平清远带着李蕙仙去了宗祠。
当年黄巢大军由闽地入番禺,屠番禺城十二万人,又取道韶州北上,韶州居民,未曾及时躲入深山者,十不存一,平氏为韶州大族,世代聚居于此,搬迁不易,不免存了侥幸之心,拖延了离城时机,以至于族人几乎丧尽。平清远任韶州节度使之后,费了不少工夫去寻访族亲,只寻到了几位颇有积怨的远亲,被平清远送往番禺作人质去了。
故而这新立不过数年的平氏宗祠,甚为冷清。
唐时制度,天子家庙,始为一祖四亲,继而为一祖六亲,再变为一祖二祧六亲,俗称天子九庙。祖为李唐一族的始族李虎,二祧为高祖李渊与太宗李世民,永世不迁;六亲为现世天子之前的六世帝王,六世之外的帝王,以其血缘太远,迁出祖庙,现世天子不再亲自奉祠。
诸侯不敢与天子平肩,只立五庙,称一祖四亲,一祖为本支始祖,四亲为父、祖、曾祖及高祖。
平清远是一方诸侯,因此,神座上供了平氏五世祖先的牌位,
李蕙仙随在平清远身后拈香拜祭,眼角余光,却落在了神座侧旁那个小小香案之上。
香案上只有孤零零一个牌位:平韶夫人姚氏之灵位。
拜祭祖宗之后,平清远略略走开一步,看了李蕙仙一眼。
李蕙仙怔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转向姚夫人的灵位,拈香行礼。
李蕙仙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平清远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姚夫人的灵位,静默之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感慨,以及某种让李蕙仙透不过气来的沉重。
她很想知道,平清远心中,对于早逝的姚夫人,究竟是何等样的情感。
可是她也明白,这是自己绝不能开口询问的一件事情。
即使是旁敲侧击的打听,也不能让平清远有所察觉。
出了宗祠,在正厅落座,马夫人和刘夫人各自带了幼儿前来敬茶,看上去一团和气,全无前些时候的针锋相对了。
现在她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强敌,不能不暂且偃旗息鼓,观望清楚之后再做打算。
于嬷嬷提点着李蕙仙给了见面礼,不温不火,不过不失。马夫人和刘夫人找不到可乘之隙,又顾忌着唐主的送婚使尚未离开韶州,倒也是规规矩矩,不敢多事。于嬷嬷侧眼旁观,平清远看上去甚是满意。
平清远没有提避居别院的平林,李蕙仙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给平林的见面礼取了出来,一套江宁内造的笔墨纸砚,其中仅仅那盒李廷圭所造的松墨,便已千金难求;四套男童四季外衫,于嬷嬷解释道都是李蕙仙亲手缝制的,即使是平清远,也看得出这衣服所花的心血;另有一套赤金打造的十八罗汉,每个罗汉不过鸡子大小,然而神态各异,眉目生动,惟妙惟肖。李蕙仙微笑着说道:“听说小世子身体不适,所以特意请金山寺住持德清大师为这十八罗汉开了光。”
平林虽然病废已久,但是平清远没有上书、汉主也没有下诏正式废除他的世子之位,所以,即便人人都知道这世子只是空名而已,李蕙仙也依然郑重地称平林为世子。
她原本想准备一个羊脂玉观音的,转念想到,只怕平林身上,早有这样的避邪玉;即便没有,自己所送的玉观音,平林身边的人,恐怕不会让平林佩戴。
还不如这赤金罗汉,浑然无隙,可赏可玩,可近可远。
平清远微微有些动容,示意亲兵收下,送往别院去。
李蕙仙踌躇着,看向平清远:“家叔很关心小世子,特意遣了一位小儿科的御医同行。”
她其实是委婉地问,是否可以见一见平林。
毕竟,她若是对平林的病情毫不关切,那就太失礼了。更不用说,唐主其实非常关心,小世子平林,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她可以避而不提姚夫人,但绝不能避而不提平林。
平清远皱了皱眉。
唐主遣来御医看诊,的确是不好回绝。
他略一思虑,便命人去请那御医过来,与他们一道,去别院看望平林。
李洪亲自领着御医来了。
出乎李蕙仙意料的是,昨日那位替平清远写催妆诗、却扇诗的黄衫文士,与李洪一道过来了。
于嬷嬷打探来的消息,那黄衫文士,自称伏明伦,番禺人士,其父当年在黄巢屠番禺之时,携家眷出逃海外,辗转至中原,经商为生,伏明伦对商贾之事不感兴趣,却自幼通晓诗书,工于音律,常年在外游学,寻访名师及同道好友。此次他至韶州,本意是想取道韶州往番禺去看一看父祖之乡。
对于伏明伦的到来,平清远也有些意外。
伏明伦含笑说道:“在下游历多年,颇识得一些奇人异士,学了一点岐黄之术。这点微末之技,虽不值一提,不过在下机缘巧合,还得了几样灵丹妙药。听闻世子有恙,缠绵经年,不免毛遂自荐一番,若是在下所得的丹药,能够对世子有所裨益,善莫大焉。”
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谦逊,但是对那几样丹药,却大有信心的样子。
因为要去为平林诊治,平清远将节度使府上的两名医官都召了来,这两位医官都姓莫,数世传承,家学渊源,韶州都称大莫医官、小莫医官。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大莫医官拱一拱手,问道:“敢问伏先生,丹药何名?得自何人?”
伏明伦并不在意大莫医官的质问口吻,回想了一下,慢慢答道:“哦,内用的丹药也就七种吧,草还丹,清风玉露丸,大还阳丹,小还阳丹,九转回魂丹,回春丸,雪津丹。唔,就是这些。”
他每数一样,两位医官的眉棱就跳一跳。
那位田御医,脸上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方才他也被伏明伦重重的惊吓了一番,这番惊吓,现在该轮到两位同道来承受了。
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
小莫医官忍不住道:“这些丹药,太过珍贵,世人多有仿制……”
伏明伦尚未回答,田御医已道:“田某已经验过,的确都是出自岩松子之手。”
岩松子与寻常道士不同,虽也炼丹,炼的却不是长生久视的金石之丹,而是治病救命的草木之丹,经他之手创制的灵丹,共计三十六种,其中草还丹与回春丸性质温和,宜于调养;清风玉露丸与雪津丹怯湿散瘴,宜于岭南服用;大小还阳丹宜于重病之际的急救;九转回魂丹则有可解百毒的传闻。
这些丹药,倒也切合伏明伦的身份与来意。他常年游历,自然要带急救的丹药;岭南瘴雾湿热之地,又多毒虫,自然要带怯湿散瘴解毒的丹药;调养之丹,四季宜服,带在身边,有益无害。
岩松子的大名,平清远亦有耳闻。军中医官,曾经远赴中原,以明珠十斛、黄金千两,另加两个善于攀援、可为岩松子采药驱驰的昆仑奴,向岩松子拜求到两张药方,一张金创药,一张怯毒丹,使得韶州军士以及平清远本人,都深受其益。
岩松子最受世人诟病的,一是太过贪财,没有重金珍宝,休想从他手中求得丹药;二是性情古怪,若是让他看不顺眼,无论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也休想求到丹药。
按理说,岩松子此等行径,必定结怨极多,然而求不到丹药的各色人等,少有敢去惹他不快的。
因为岩松子创制的那三十六种丹药之中,足足十二种都是可杀人于无形的毒丹。其中一种,号为玉骨丹,名字优雅,药性凶残,一枚丹药,化于清水之后,可在转瞬之间,溶解百人血肉,仅余白骨,故而名为玉骨丹。岩松子以三枚玉骨丹,灭了求药不成胆敢对他下黑手的数百土豪家兵之后,大江南北,无数人等,一提起岩松子之名,便胆惊色变。
伏明伦居然可以弄到这么多岩松子秘制的丹药!
小莫医官倒吸了一口凉气,定定神,勉强笑道:“伏先生大才……”接下来却说不下去了。
不知伏明伦是从他人手中辗转得来、还是从岩松子手上直接得来这些丹药。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形,都足以说明,伏明伦此人,大不简单。
伏明伦摇着折扇,笑得云淡风清:“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惟愿能对小世子的病情有所裨益。”
两位莫医官对视一眼,都有些苦笑。平清远也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声。
这些丹药,对于寻常疾病,确有奇效,可助药力,可强病体。
只可惜……
伏明伦一见他们的神色,便知必有内情,手中摇着的折扇,略一停顿,随即转过话题,说起岩松子的几件鲜有人知的轶事来。
伏明伦见多识广,口齿便捷,语言风趣,态度自然,说起岩松子的轶闻来,极是灵动鲜活,令人仿佛可以亲眼见到那个脾气古怪的道士,如何气急败坏地追打偷食了他丹药的灵猿,如何斤斤计较地将某个守财奴的家产挖空,如何费尽心思地在丹药中添加不必要的配药以免被同行反推出药方……
很显然,伏明伦对岩松子非常熟悉,甚至于语气随意得有些熟不拘礼。
能够和岩松子这般熟稔,伏明伦只怕也绝不是寻常人物。
平清远已经在考虑,如何将伏明伦留在他的幕府之中了。
伏明伦的诗才与风度,固然可以大大地为韶州节度使府增光,可以让各地使节自愧不如;可是,能够通过伏明伦与岩松子直接搭上线,对于韶州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韶州节度使府依山而建,居高临下,控扼整个韶州城。别院在东山山谷最深处,上临绝壁,下临宽达两三丈的护院河,只有那条挨着小河穿过山谷的石径,可以出入。
墙高两丈有余,紧邻护院河,墙脚与墙头爬满蔷薇,时当初夏,正是花开季节,一眼望去,灿若锦绣。墙外的护院河中,白鹅三五成群,闻得人来,嘎嘎高叫,墙脚卧着的几头猛犬,也站了起来,虎视眈眈。
李蕙仙心中忽有所动。
父母逝后,她便命人加高了自家的院墙,挨着院墙的高树,都被砍去;墙里墙外,种满蔷薇,红花绿叶之下,荆棘密布。又养了十余条看家护院的猛犬,日夜巡视,不敢松懈。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因为窥伺的人,明里暗中,委实太多。
听得院外的响动,厚重的院门吱哑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迎出,长长一揖:“姚鼐恭迎节帅!”
既然姓姚,又能够主掌世子别院,必然是姚夫人留下的家仆了。
李蕙仙不觉仔细打量了一番。
那姚管家,貌不惊人,气度沉稳,不过眼神闪烁之间,隐隐带着一点戒备。
李蕙仙怔了一下,偷偷瞄一眼平清远。
平清远恍若未察,但是李蕙仙觉得,他的心情,并不太好。
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木桥,横架在护院河上,通往院门,院门外只有一小块平地,堪堪可容两三人立足,因此,所有扈从都在护院河这边等候。
别院之内,房舍幽深,庭下芳草丛生,廊下时有飞鸟穿梭,偶有仆妇往来,见了平清远一行,肃手而立,别无他话。
穿过两重院落,前方是一个颇为开阔的庭院,西侧墙下,一溜矮檐,似是水井处,旁边种了几畦菜地,一个中年仆妇,正在浇水,见有人来,袖手旁立,并不近前来。庭院东侧,稀疏种了几样低矮的花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仆妇,守着一个蹲在一株芍药花下的男孩,同样只是面向这边垂手而立,并不离开那个男孩。
而那个男孩,一直蹲在那儿,似乎根本不曾察觉到有人进来。
平清远脚下停顿了一下,才向那男孩走过去。
其余人等,默然跟在后面。
平清远在那男孩身边站了好一会,那个男孩,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着一片圆滑的玉石,低着头专注在泥地上刻划着杂乱无章的线条与图画,画了一阵,又用玉片将泥地刮平,重新来过。
李蕙仙的喉头发紧,脸色苍白。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两位莫医官,以及平清远,听了伏明伦所带的那些灵丹,并不高兴,只是苦笑。
平林的病,显然是心病。没有心药,任你如何的灵丹妙药,又如何能医?
而如此空旷的庭院,为的便是,院中的家仆,可以很容易便看到小世子在什么地方吧?
平清远看向那两名仆妇:“带小世子回房去,唐主遣来了御医,伏先生从岩松子处得了几样灵丹,且看看能否有用。”
那名男仆后退一步,嬷嬷向前,弯下腰去,轻言细语地说道:“世子,世子,我们回去吧。”一边慢慢将他抱起来。
平林应该已经七岁了,身量不小,但是那嬷嬷抱他之时,毫不费力,轻巧如抱婴儿。
平林柔顺地依偎在嬷嬷的怀中,并不抬眼看一看他的父亲。
站在平清远身边的李蕙仙,感觉到了平清远身上隐隐腾起的怒气,随即又变成了无奈的感叹。
对这个孩子,他的确是无可奈何。
意识到这一点,李蕙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平林的脸上。
这个男孩,有几分像平清远,但恐怕更多的还是像他的母亲。
只是,这个男孩,通透俊秀得如同仙僮一般,也冷清无情得有如仙僮一般。
平清远不曾伸手抱他,而他也对平清远视若不见——或者说,对所有人视而不见,即使是那名抱他的嬷嬷,也不能让他露出半分表情。
李蕙仙走了一段路,忽而觉得有些不对,略略侧过头,却见伏明伦站在那丛芍药花前,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不便太过注意伏明伦,心中虽然诧异,还是收回了视线。
田御医诊脉之后,无奈地认可了两位莫医官的看法。小世子的确是心疾,或许是悲痛过度,不愿意面对姚夫人已逝的现实,所以封闭了自己的心智。
言外之意,除非姚夫人复生,否则恐怕很难让小世子恢复神智。
李蕙仙注意到,即使是他们提到姚夫人时,平林也从来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困惑不解。如果真是因为姚夫人而神智失常,平林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吧?又或者是因为,在平林面前,很少有人用“姚夫人”三字来称呼他的母亲?所以他才不会对姚夫人这一称呼有所反应?
伏明伦一直在仔细打量平林。
直到出了别院,伏明伦才向平清远说道:“小世子骨骼清奇,大有出尘之风。可惜心智闭塞,有如乌云蔽月。医家手段,既然都不管用,节帅有无考虑过,延请一二位世外高人来看一看?”
田御医与两位莫医官的脸色都不太好,但也无法反驳伏明伦的这番话。
平清远道:“南华寺法性大师,精晓医术,熟谙驱鬼辟邪之道,曾经亲自前来看诊,只是仍然无能为力。”
南华寺乃是当年六祖惠能弘法传道之处,向来被尊为禅宗南派祖庭。法性大师是住持法德的师兄,向来以医术高明、佛法精深传诵于世,既然请了他来,还无能为力,可见得小世子这病,确是无法可想了。
伏明伦却微笑道:“佛道两门,各有神通。”
平清远沉吟不语。
韶州四镇,因有南华寺在此,向来是禅宗重地,道家各派,自愧不如者知难而退,不屑争斗者绕道而去,鲁莽闯入者铩羽而归。所以平清远委实不曾延请到道门中的奇人异士,前来为平林诊治。
大莫医官忽而问道:“岩松子道长必定精通药理吧?药理医理,一脉同源,想必岩松子道长的医术,定然也有独到之妙。”
伏明伦叹道:“若是节帅无意让小世子拜入道门,还是不要请岩松子前来为好。”
平清远微异:“哦?”
伏明伦并不多言,转过了话题。
平清远若有所思,不过也没有接着问下去。
李蕙仙不觉又看了看伏明伦。伏明伦话语之中大有深意,不能不令人深思。
这一次的诊治,虽然确认了,伏明伦的丹药,并不能对世子平林的心病有所作用,平清远还是很诚恳地邀请伏明伦入幕。
伏明伦颇为意动,答应在韶州暂留一段时间,帮着平清远招待唐国的送婚使,然后再最后决定,是否成为平清远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