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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寻仇 槐米来找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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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回魂成人已经五日了。这五日里,他不时便会感到一股恶寒袭来,离开暖炉和棉被几乎不能生活。慕容紫英为寻找破解寒气之法,终日奔波,但结果都徒劳无功。
第六日,云天青的情况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天河与他说话,时常十问九不应,整个人纹丝不动,仿佛凝结一般。不知要过多久,又会突然像解冻一样,恢复往常,言谈举止并无不同。就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时间突然停止了一般。为此,紫英连夜翻阅古籍。
“天河,我查到了!”
是日夜晚,天青已经睡着,天河被紫英唤起。
“啊……啊!紫英!查到什么了!?”
紫英坐在天河床边,兴奋道:“《方外秘录》中曾有记载,师叔此病,乃是离魂之象。
“离婚?”这在天河耳中委实又是个令人搞不懂的名字。
“不,是离魂。书中记载,‘魂随身行,魂离,则身不动。’师叔肉身与魂魄长久分离,如今强行结合,并以自身内力催动契合,必有损伤。如今肉身排斥魂魄,即谓离魂。”
“那岂不是糟透了!?”天河虽然还不太明白,但光听“必有损伤”四字,就知大大不妙。
“的确如此。要使肉身与魂魄相连,必须强大的外力作为支撑。唯一的办法……恐怕需要一件神兵利器。”
“神兵……?紫英,后羿射日弓行不行?”说着,天河就要起身去拿。
“不可。你先听我讲明白。”
“哦,好的。”天河虽闭着双目,却更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紫英继续讲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去不周山之时,曾邂逅一柄魔剑?”天河点头。“那柄剑上寄居着一个魂魄,名为龙葵。她曾说自己是姜国公主,为炼成魔剑殉剑而亡。此生,只为等待她哥哥的转世。天河,像龙葵这样的,便是剑灵。”
“剑灵……?”
“你我可以设法使师叔依附于某件神兵利器之上,如此一来便可借神兵灵气护住师叔心脉,保其平安。不过……要炼成剑灵,必须满足天时,地利和人和。缺一不可。魔剑因龙葵而生,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师叔所需的这件神兵,实则你我都曾见识过。”
紫英看着一脸困惑的天河,情不自禁将手掌抚了上去,可忽觉不妥,便立马抽回了手。“明日我们便启程去寻。”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天河一把拉住他,一个猛力将他拽回。紫英闪避不及,躺倒在床,脸上写满错愕。天河倒是笑得灿烂如春,语气颇为轻松道:“嘿嘿,一起睡。”
紫英大惊,被天河紧握着的手传来一阵滚烫。不敢以这样的姿势直视天河,紫英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也不问我……去寻的是什么?”
天河满不在乎地翻了个身,说道:“你来找我,必是有了答案。我信你。”
说罢,便径自呼呼睡去,留下紫英一人哭笑不得。
“‘我信你。’傻瓜,你可知这三个字有多重吗……”
背身过去,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天河从睡梦中苏醒。鼻尖有被热气吹拂着的感觉,痒痒的,连着心里也觉得痒痒的。他想起,此刻身边躺着的人,是紫英。手指上缠绕着他的一缕头发,天河下意识地抚摸着这缕发丝,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紫英一夜没睡,到了早上好不容易浅浅入眠,隐约感觉到有动静。于是迷迷糊糊睁眼一看,竟是天河兴致盎然地把弄着他的长发,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在梦中。
“天河……”紫英在天河耳边低声呢喃,双臂自自然然地环上了天河的腰肢。
“噗哈哈哈,紫英,好痒啊。”
紫英一个惊醒。
“不……不好意思,我并非有意……”
天河原本以为紫英一大清早在和他开玩笑,本还十分欣喜,但听见紫英竟对自己如此客气生分,不免泄了气。
“没事啦……已经早上了吗,我们去叫爹爹起床,一起出发吧。”
“好……”
两人各自穿戴好衣物,默然无声。等两人出得卧房,才发现云天青早已漱洗完毕,身上穿好厚厚的毛皮猎户装,静候在门口多时。
“野小子,白毛,你们总算来了,可叫我好等。”
“爹……?怎么起那么早?”
云天青轻咳两声,摆了摆手说道:“都耽搁了那么多天,是时候出发去东海。”
“爹,我和紫英打算先陪您去找……”
紫英轻拍天河肩膀,将他的话拦下。“我们所寻之物也恰在东海。”
天河挠了挠头,大悟道:“哦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喂,你们俩打的这是什么哑谜?”天青一头雾水。
“师叔,详细情况,请容我在路上为您细说。”
青鸾峰原本离海并不算太远,再加上三人皆可御剑而行,此行路途并不遥远。只奈三人并不知晓如何取道东海漩涡,便决定先去一趟居巢国,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功夫,三人已达巢湖。天河和紫英考虑天青身体虚弱,提议稍作歇息。期间,便提及关于神兵宿器一事。
“羲和剑!?”天青不禁大呼。“你们竟然敢动羲和剑的主意!?师兄会借我才怪!他不用羲和劈了我就不错了!咳咳咳咳咳!”
说完,就是一阵猛咳。
天河第一次看到爹爹这么失态的样子,歪头问道:“爹爹,你很怕大哥吗?”
“怕!?谁怕他了!老子才不怕他。你小子不要瞎说有的没的。”
“哦……”天河默默点头。
紫英一旁说道:“师叔,羲和剑对您至关重要。普天之下,与您渊源最深的兵器莫过于羲和、望舒二剑。现今,望舒剑已再度沉睡,实不能用。即使唤醒,也并非是与您最为契合的神器。”
“那是自然,望舒剑的宿主必须是阴时出生,命中带水的女子。此剑寒气颇重,寄居于此,只会使我身上寒毒更加严重。实在不妥。”
“不错。”紫英颔首。“师叔体内的寒气虽是为夫人疗伤而染,却到底也属望舒一脉的剑气。要中和您体内这样霸道的寒魄,唯有羲和的炎阳之力。除此之外,成对的神兵之间常常存在共鸣灵性。羲和若能被您体内盘踞的望舒寒气吸引而接纳您,无疑大大提升了契合的可能性。一旦成功与羲和契合,灵魂注入神器,神器可保师叔魂魄不灭。师叔也可大大提升羲和的灵性。如此一举两得的方法,想必玄霄师叔不会反对。”
云天青哀叹摇头。“师兄一向只对他中意的人好,就像天河。”说着,瞟了眼儿子,继续摇头道。“对其他的人,他从来不屑关心。若我真寄居于羲和,岂不是要一辈子跟着他?师兄那么讨厌我,愿意才怪……何况修成剑灵谈何容易,岂是你我三言两语之间便可达成?我看你们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为好。何必为了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
“爹!”云天河大叫一声,神情严肃面向云天青。
紫英见状,忙在一旁劝解。“前辈,请您成全天河的一片孝心。”
云天青语塞。的确,做儿子的想救自己的亲爹,是再合情合理不过。这么多年没能陪在这野小子身边,做爹的的确亏欠于他。
“……唉,真是麻烦。我现在倒是怀念起在鬼界的日子了。”
“爹……你不会想再回去吧……?”
天青一记老拳揍向天河。
“回去你个头啊。咳咳咳。”
“爹,你不要生气……杀气!?爹,你不会真想把我揍死吧?!”
“噤声。”紫英站起挡在两人面前,警惕地聚敛剑气。
巢湖水面涟漪四起,水浪从远处奔腾而来,一阵高过一阵。一时间潮浪湍急之声不绝于耳。紫英细看之下,竟是一个少年乘风踏浪而来。
“仇人,纳命来!”
只听此人大吼一声,便要攻来,目标直指慕容紫英。幸好紫英早做防备,先以五灵归宗护体,反弹对方攻击。那人方才一招出了十分力,如今受到反弹躲避不能,硬生生接下自己的大招,失衡倒在岸边。
“咳啊,狡猾的人类!”那人忿忿道,眼中的怒火愈烧愈烈。
“来者何人?”紫英毫无头绪。走近习惯,发现此人身形消瘦,服饰怪异,头上插有两片绿色草叶,双眼旁有两道淡色纹身图案,而瞳孔竟是蓝色。
“为何称我为‘仇人’?”
那人倔强地瞪着紫英,不甘示弱道:“我乃‘槐米’,你可记得四十年前,你们这些琼华派的人类到女萝岩做了什么吗!?”
“!你是那时候的……!”
紫英一颤,剑气也随之四散。槐米见他露出破绽,凝聚所有妖力,奋力使出一招水系大招——雪舞冰封。
“槐米!住手!”天河从一旁窜出,舍身挡下一招。“呜啊——!”
“天河!”
“天河!”
紫英和天青大惊,回护到天河身边。紫英忙从怀中掏出一瓶紫菁玉蓉膏,要给天河服下。
天河笑道:“不碍事,这么好的伤药别浪费了。”
“你何必为我挡下,这是我应受的。”紫英苦笑道:“你可知,我宁可伤在自己身上,也不愿你有半分疼痛。你不是在折磨于我吗……”
天青见两人气氛委实古怪,不似兄弟手足,却更像……不会,不会的。是自己多虑了吧……
槐米觉得受伤的人颇为眼熟,气息也十分熟悉,顿时想起。
“朋友,你是朋友!”
“嘿嘿,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说着,天河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想到,你已经修炼成人形了。真厉害!”
“人类的样子……我不稀罕……你是朋友,但是……他是敌人!不能放过!”
天河见槐米对紫英怀有如此深的恨意,不免左右为难。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如果紫英被你杀了,难道也要我来向你报仇吗……”
槐米一惊,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杀掉一个仇人,也会失去一个朋友……
“我说,小不点啊。”天青指着槐米说道:“这白毛做了什么缺德事,让你这么生气?”
槐米怒道:“这个坏人类,杀了我父母!”
“嗯嗯,的确是个坏人类。”天青不住点头。
“爹!”天河见爹爹一个劲儿数落紫英,刚想为紫英说两句,却被拦下。
“师叔这么说必是有他的道理。”紫英在天河耳边轻语,天河这才噤声。
“小不点,既然你那么恨他,就不能让他死的这么容易。你可知道,这阴间的生活可比阳间快乐得多。不用担心肚子饿,不会受病痛之苦,不会觉得累……”
“那不是太便宜他了!?”槐米怒道。
“就是啊!等喝过孟婆汤,重入轮回,一切从头开始,根本没什么痛苦的。跟你之前所受的相比,简直大巫见小巫。”
槐米听罢,一阵沉默。云天青趁势又推了一把。“既然要复仇,就让他今生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赎罪……对,不能轻易饶过他!”槐米眨巴着滴溜溜的蓝眼睛,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随后,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质疑道:“你怎么对人类死后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没有骗我?”
云天青耸肩,双手无奈一摊道:“实话告诉你,我就是鬼。”
说罢,云天青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定在那里,连气息都没有了。
“师叔!”
“爹!?”
天河和紫英大为惊讶,就连槐米也愣了一下神。
“师叔竟然强行离魂?!”紫英大为震惊。
“嘿嘿……”一个悠远的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众人四下寻声,这才发现一旁的树下,幽幽地,有个人影若隐若现,飘飘忽忽。
槐米看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又看看树下的那个人影,分明长着同一张脸!
“你!你真是鬼!”
树下的人影双臂抱胸,倚靠在树上,轻松笑道:“这下相信了吧?”
槐米虽是妖,却从未见过鬼,多少有些发怵。“你你你!既然鬼界那么好,做什么又跑到阳界?!你还是在骗我!”
天青仰天长笑道:“哈哈哈,我也和那个坏人类一样,欠了别人的帐,才不得不回到阳界还债,受病痛之苦。你看我那病痨一样的肉身就知道了,正常人哪有大热天的穿皮袄啊?”
槐米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后狠狠地瞪向慕容紫英。“坏人类!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为我的父母和族人赎罪!”
紫英当年奉师命前往女萝岩消灭杀害人类的妖类,其中就有槐米的父母和同类。
当时紫英一心斩妖除魔,维护人间正义。却被天青的一句“今世为人,来世做妖”点醒,加之又有柳梦璃一事牵绊,紫英对妖的看法早生改变。如今既然槐米愿意给他这个补偿的机会,他自然不容推辞。
“日后若有慕容紫英力所能及之事,在下绝不推辞,定当鼎力相助。”
“空口无凭,你得给个信物!把你最宝贝的东西押给我!”说着,槐米就伸手要讨。
紫英一听,下意识地就看向天河。猛一回神,才想自己真是病得不轻。遂从袖口中取出一物,递予槐米。
“这是九龙缚丝剑穗。在下乃爱剑之人,这剑穗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所赠,意义非凡。”
“好,就这个了,拿来!”
槐米将剑穗收好,偷偷瞟了眼树下,竟不见方才的人影。正值疑惑之际,背后猛地被人拍了一记。
“谁!?啊啊啊!”
只见天青魂魄已经回归肉身,一脸笑意得瑟道:“怎么?吓了你一跳吧,哈哈。”
“你你你!鬼吓妖要吓死妖的啊!”说着猛拍胸口。
“哈哈,小不点,信物也拿到手了,日后凡有个什么体力活,就把他找来,当牛做马地使唤便是了。”说着,习惯性地朝槐米的头顶乱挠一通。“唉,仔细一看,你还蛮可爱的嘛。眼睛水灵灵的,头发颜色淡淡的,像湖水一样。哟,皮肤也蛮滑的嘛。”说着,就往槐米白嫩嫩的脸蛋上一掐。
“你!呜呜!痛……轻点……”
“哦哦,不是‘不要’,而是轻点啊,你还真是个可爱的家伙。”说着变本加厉地揉捏着槐米的脸蛋儿。
“呜呜,别玩啦!我,我要走了!”槐米虚张声势道,一边挣脱天青的魔爪。“那边的坏人类!今天我就暂且放过你,以后随传随到,明白没有!?”
紫英拱手道:“自然。”
得到答案,槐米随即准备离开。正想唤来水浪,猛被叫住。
“小不点啊,我还有事问你呢,别急着走啊。”天青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勾住槐米肩膀,槐米一个闪避躲开。
“有话……在那边说。”
天青无奈摇了摇头,失落道:“我原以为已经与你成了朋友,却不想还被拒之千里,真是伤心。”
槐米听罢,只稍稍靠近,天青便一把勾住槐米的腰,坏笑道:“就知道小不点最可爱了。你天青哥哥啊,就是想问问要怎么去东海漩涡。你可知道?”
槐米脸红,左右闪避不去看天青的脸,倔强道:“只要有水灵珠,海里哪儿不能去?要是没有,凭你们几个人类是绝对到不了的。”
天河在一旁听得“水灵猪”,心想莫非就是大哥从前借给自己去救月牙村的那个珠子!
“爹,水灵珠我有。”
“哟,看不出你小子也能派点用场。”说着,就往天河肩膀上一拍。
“嘿嘿。”
槐米见事情已经解决,挣扎着要脱出。天青一个用力,把槐米勾得更牢,低头靠近他的脸,耳语道:“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是那个野小子,就是你朋友的爹。从辈分上,你得叫我一声伯父。今后可要好好相处啊。”
槐米动弹不得,慌乱之下索性变回真身。“砰——”的一声,化为一个圆滚滚的蓝色毛球。“嗖嗖嗖”!瞬间就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哦哦,那就是他的真身啊,真是可爱。”
紫英在一旁,憋了半天没敢说出口。师叔,您这是赤果果的X骚扰啊……
送走槐米,三人这就直奔东海沿岸。天河一直携带水灵珠,是想着这是大哥所给,多少留个念想,不想今日竟是派上用场了。只是有一件事,却始终盘旋在他心中。九龙缚丝剑穗……紫英一直带在身边……
路上,三人未言片语只字。等到了岸边,紫英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叔……紫英心中有一疑问……”
见紫英吞吞吐吐,天青倒是颇为爽气,朗声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咳咳。”
“……师叔,方才离魂之状,可是您强行为之……?”
“唉,白毛,你想多了。只是凑巧而……咳咳咳咳咳。”
说罢,天青连咳不止,竟猛喷出一口鲜血。
“爹!怎么突然!?”天河目不能视,但光听咳嗽声就已知病情加重,心焦不已。
天青极力抑制,勉强开口道:“放心……死不了……”
“爹,是不是和紫英说的一样,您是自己强行使魂魄脱离肉身!?”
“别闹……没这回事……咳咳。”
紫英见状,立马面对云天青,双膝下跪道:“师叔为打消槐米疑虑,助我脱困才会出此下策。紫英有罪!”
“唉……就说你们想太多了……就是要救……咳咳,我救的也是槐米。咳咳,你给我起来。”
“紫英自愧。”慕容紫英缓缓起身,郑重道:“现下,魂魄与肉身生生剥离,使得原本就不牢固的羁绊……现下唯有尽快寻得羲和剑。”
天河从怀中取出水灵珠,紫英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天河,你……一直随身携带?”
天河颔首。“这是大哥留给我的,自然要好好保管。”
“很好……很好!”
紫英说完便不禁自嘲,竟为这等小事失态。天河无非是留个念想,他有什么资格打翻醋缸。可笑的是这味道酸得刺鼻,却只有自己闻得到。
天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团棉花,不断膨胀,塞满了胸口。闷得慌。
天青见两人各怀心事,一把拿过水灵珠,口中念念有词。瞬间风起云涌,东海激起千层浪,海面如同被切开似的出现一条通道,直通海底深处。
“走!”
天青一声令下,天河、紫英追随其后,穿越其中。耳边水流湍急声,冲撞声不断。这条通道所指的地方,封闭着天青此生最想见的人。
“师兄,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