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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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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衣有一块玉玦。鸡骨白的龙纹玉玦,缺口处镶着细细一圈金丝,很轻薄的一枚,给他作了一小个坠儿,挂在左耳上,十分别致。
安克己把玉玦握在手心里反复琢磨,久了,那玉染上了手心的温度,隐隐透出翠根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安克己只不想这么容易上了套,被那狐狸一收紧绳子,他就是一只嗷嗷待宰的肥鸡。
他袖了那玦,踌踌躇躇站在苏寓门前想,怪道从古至今那些□□狗盗之人,心机都不错。
苏青衣歪在床上哼戏,见宝裳倚着门冲他笑,他也就一笑,宝裳说:“安家大公子到了。”
苏青衣把被衾一扯,蒙住了脸,只余了一双吊梢杏眼望过来,眉梢直飞到鬓角里去,宝裳见他这个痴样,饶是见惯的,也不由怔了怔,低了头抱怨:“安分着些吧,都打到西直门外去了,尽在这儿闹。”
苏青衣也不恼,笑容可掬问他:“可按我的吩咐说了?”
宝裳说:“说往东府寻你去了,让他在花厅稍坐。”
苏青衣把头也埋进了被衾,翻过身去,闷着声音笑了声,宝裳顿了顿,问了声:“可穿什么呢?”苏青衣躲在被子里,也不理他,宝裳也惯了,自去招呼安克己。
安克己被晾在花厅晒太阳。
他也不急,自顾自赏玩,只见室内陈设玩器甚精且古,壁上一轴八大山人中堂山水,格局断不像相公寓所,倒有些正经人家的气派,不由暗暗乍舌,不知这苏青衣究竟什么来头。
宝裳送上茶水,安克己不好再逛,只好坐下吃茶,见一边伺立的宝裳眉清目秀,自有一副风流体态,却垂眉敛目十分稳重,并无苏青衣那样轻佻习气,暗暗奇道:“你可曾学戏?”
宝裳微微一笑:“我倒也是荣锦班出身,只是自幼跟了少爷,少爷不叫学,故而一出不会。”
安克己更奇,再问,宝裳却不搭讪,安克己渐觉无趣,正等得心焦,耳闻细微脚步声,垂花门首转出了苏青衣,穿着元狐腿子的外褂,笑容满面迎上来:“该死,不知有贵客降临,访友去了,倒叫安少久等。”
伸手不打笑人脸,安克己也不好发火,脸上只是淡淡的:“也没怎么等。”
苏青衣也不深问,微微一笑:“安少恕罪,好歹容我换身衣服。”又转头吩咐宝裳:“拿我那雨前的碧螺春,对了前年收的梅花上的雪,给安少做杯茶吃。”又想起什么嘱咐了句:“别忘把我那套斗彩瓷盖钟换了白盖碗,须要这样才相宜。”回眸笑了笑,自去了。
安克己定了定神,才见花厅又只剩自己一人,心里低呼了声好险。这苏青衣当真是个妖孽。但凡男人,谁能生受他这番行事,慧眼识巨,俨然是自己人的意思了,马尾鬃撩在了心里,一丝丝痒将上来。安克己身上焦躁,苏青衣却换好衣裳转出来,寒暄着让安克己坐了东首位置,自己打西相陪。安克己细看,苏青衣一身家常白色纺绸夹袄,不苟言笑时冷洁冰清,只眼角下几不可识一粒小小褐痣,骨子里妖出来。
苏青衣坐定,端起盖碗,微吹了吹,呷了一口,放下茶钟才定睛微微一笑:“安少,为何而来?”
安克己见他行事分寸皆有大家之风,与昔日所见相公全不可同日而语,心下微动,从袖里掏出玉玦,轻轻磕在桌上。苏青衣只微微一笑:“原来是安少拾着了。”
他眯起一点眼睛,笑容很有几分意味:“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倒叫安少费心了。”
安克己心里咯噔一下,被他说得讪讪的,很有些自己有意巴结,人家又看不上的意味,面上正解不过来,借喝茶遮掩着,苏青衣又笑:“亏得是安少,若是旁人,不说我粗心,倒像是有意引逗似的。安少是君子,自不知那起小人的嘴有多坏。”
安克己几乎摔下钟子去。这千刁万恶的苏青衣,自己的心思竟逃不过他的眼去。他狼狈不堪放下盖钟,苏青衣却也怕他沉心,只拿闲话岔开去,安克己看时,苏青衣美目流波,笑语晏然,虽是绝色,眉目间却并无轻狎之意,只自拿了玉玦顺手戴回耳上。
金丝挂链颤巍巍晃动,映着莹透玉肌,安克己不由看痴了。
苏青衣叫了他几声,见他只是出神,心下也好笑,一双修竹素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安克己梦醒似的,面上一红,只听苏青衣问:“府上几口呢。”安克己忙道:“尚有一弟一妹。”
苏青衣低头喝茶,沉吟着道:“那是又添了,安大人也真是好福气。”
安克己谦着,和苏青衣只拿一派闲话来讲,宝裳就凑上来说了句什么,苏青衣淡淡回道:“明儿晚上有大戏,后日去请安就是了。”
宝裳嘟哝着不肯退,苏青衣却恼了,把盖钟往桌上重重一撞,气道:“他赵炎熙是第一日认识我不成?他既这么权势倾天,你叫他干脆使官兵来,链子套了去见坊官,是正经。要我自个儿去,不能!”
宝裳也委屈,少不得劝道:“休赌意气,惹恼了那个主,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安克己听苏青衣对赵小王爷也不过直呼名讳,心里又是一惊,夹在当中却又不便,只得借故起身告辞。苏青衣也不十分肯留,只面上露出些不舍之色,送至门口,又说:“得空了,还上我这儿说说话。”
安克己望着苏青衣微微一笑:“怕你不得闲呢。”
苏青衣也笑,冰凉的手往安克己手背上按了按,说:“别人要上我这门儿,却也不易。安少莫要多心,我待安少,自与旁人不同。”
安克己低头拱拱手,告辞去了。苏青衣看他行远,关了门,安安心心回厅上吃茶,宝裳上来收拾,又抱怨:“何苦来,我看安大公子就好,也不是那起淫邪之辈,赚了人来,一会儿你又缩缩脖子,装没事人一大堆了,倒让人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白耽搁人家。”
苏青衣只笑,丢下句:“你管呢。”过一会儿又问他:“他和你说什么不曾?”
宝裳说:“也没什么,问我可曾唱戏。”
苏青衣点头,似有赞叹之意,道:“昨日福林倒完嗓初登台,城东张二即送了五百多金的头面,十几套行头,那才叫个标子。我寻思着,福林也和你差不多大的。”
宝裳垂着眼睑,说:“他还比我小三个月呢,上月才满十五。”
苏青衣托着腮,望着宝裳说:“宝裳,你别学戏。我也没孩子,等你大了,给你找个好姑娘,谋些小营生,平安过完这辈子,就是你的造化了,学这劳什子,作死呢。”
宝裳答应了声,收拾了茶钟,又给苏青衣添了茶,自去给他收拾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