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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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气，乍暖还寒。先些日子下了一场雪，这几日犹未化尽，被马蹄一踏，残雪混着污泥，十分破败。
安克己皱了皱眉，把缰绳丢给小厮料理，自己往台阶上蹭了蹭靴底，随许府小厮一路走至正厅，早有许恩平迎出来笑道：“守言今儿个来晚了，该罚该罚。”
安克己也不推辞，由着许恩平尽力灌了三钟，才脱身同冷丹修欧阳琦一一叙了寒温，安了席，重又各自入座。安克己因见八仙桌上只摆着几道冷盘，热菜犹未上，便微微笑道：“我倒也不曾占了最末一名。”
冷丹修闻言便冲恩平道：“他愈发托大了，你好歹找个人去催催，这可要候到什么时辰呢？”
欧阳琦轻笑一声，说：“你这话好不明白。他肯日里出来，就是你天大的面子，辰时才歇下的，抽这个呢。”说着，竖了竖小指。冷丹修诧异：“他如今也抽这个？”
许恩平笑道：“可不是，自从燕老六同他掰了，就抽上了，可怜见儿的，愈发瘦了。”
冷丹修不由更为诧异：“他真中意燕老六？”
“被刮走好些银子呢，燕老六不成器，先些日子在吉祥戏园子撞见他，拿着他送的翡翠鼻烟壶捧白牡丹，我气不过，劈手夺了来，掷了两百两银子，他也没好意思收，讪讪的走了。”许恩平说着，自袖里掏出鼻烟壶同他们展玩了一回，抬头，却见安克己怪没意思的坐在那儿，不由笑道，“怪道守言不知，你才来京里，怕是还没逛过戏园子吧？”
安克己对京城捧角成风也有耳闻，闻言笑道：“可不是，要说戏呢，南边也看过，自是不能和京里比，只不知你们说的是哪位名角？”
他话音甫落，小厮在二门外报：“苏老板来了。”
桌上三位面上齐齐绽出红光，身不由己伸长脖子站起。那光景，活像被捏着脖子的鹅。许恩平就喜笑颜开的迎了出去。
安克己心下暗奇，安心要看来的是何方人物。少顷，门帘一掀，只见低头走进个中等个子的青年公子，一身白狐裘风兜，脱了风兜，里面是一袭白锦袍，愈发衬得目黑如玉，肤白胜雪，标致似不食人间烟火，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左右轻轻一搭，唇边的笑意便暖若春花似的绽了出来：“今日到的齐整，什么好日子呢？”
冷丹修笑道：“你来，便是我们的好日子了。”
那人修眉一蹙，面上便浮起一层薄怒，嗔道：“你如今也学会轻嘴薄舌的了，没的惹人讨厌。”
冷丹修知他是容易动怒的，见状忙陪了两句不是，哄了一会儿，才见他又笑起来，坐在许恩平下手，一眼又觑见桌上的鼻烟壶，冷冷笑了一声：“这是怎么说的？”
许恩平少不得重诉了一遍原委，那人冷笑：“你倒也好心，我竟也不能承你的情。要砸了呢，这也是个好的，前年给赵小王爷唱堂会时赏下的，你要爱，就留着，我送出手的东西，也不好拿回来。”
许恩平见他面似不快，恨不得打叠起百款软语，正要说什么，他倒先见着了安克己，面上一红，怔了会儿顿足道：“嗳，我也不防，你们也不告诉我今儿有生人，一个个合计了要看我出丑呢。”
安克己笑道：“苏公子至情至性之人。”许恩平这才给他们介绍：“这是安国府的大公子安克己，字守言，上月才来京呢。这是苏青衣，京城旦角头牌的。”
苏青衣轩起眉：“安国府？尊大人可是单名一个‘贤’字，字‘修之’的？”
安克己诧异：“苏公子如何得知？”
苏青衣骇笑：“青衣身份低微，安少爷莫要折煞我。”顿一顿又道：“安大人清廉爱民，谁不知晓，当年在江南布施德政，我们母子很受了些恩惠，若有机会，定当衔草以报。”
又道：“这么说，安大人是又升了？”
安克己回道：“蒙皇上恩典，家父升了刑部尚书。”
苏青衣定睛看着安克己微笑，那光景，很有些欲语还休的意思，安克己是聪明人，知道苏青衣在笑他们合家巴巴儿搬来天子脚下，不定哪日龙颜不悦又再发送边疆，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么一想，就觉他千刁万恶，心下有些不喜起来。
欧阳琦却顾不得他的心思，在一边央他唱一折子，苏青衣先是推辞着，见推不过了，少不得站起来：“既要唱，哪一折子可要听我的。”
“这个自然，自然。”欧阳琦忙不迭道。
苏青衣微微一笑，摆了个身段，也不扭捏，开口便唱了起来。唱的是《感天动地窦娥冤》，他细细的唱：“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他一双杏眼眼梢原就有些上挑，狐狸似的，一出正旦戏唱得气断声吞又不失悲愤刚气，欧阳琦知他脾气不敢打断，等他唱完了，先叫了好，才笑道：“一般的绫罗绸缎蒙天子恩惠的，哪个要你来抱不平呢，好大的怨气。”
苏青衣抿唇笑道：“你自然听得刺耳么。”
欧阳琦面上一红，强自道：“我为什么刺耳？”
许恩平便在一边笑：“非离此言极妙。这厮如今放了道台，可不是‘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欧阳琦就闹将起来，硬要苏青衣喝酒赔罪，苏青衣正色道：“有戏，不能喝，怕坏了嗓子。”欧阳琦也不好强：“如此，须要找人代喝。”
苏青衣一笑，执了酒杯递在安克己唇边：“安少可愿代劳。”
安克己一惊，见他笑语晏然一张脸，委实一团艳光扑面而来，又见许恩平他们面有醋意，心下也喜，仰脖子便喝干了，苏青衣喝彩：“安少好酒量。”
一行人做够了乐，苏青衣因夜里有戏，告辞了出来，许恩平喝多了，被冷丹修欧阳琦挎到后院去了，安克己便送他出来。苏青衣坐一顶小轿，上了轿嫣然一笑：“这许恩平不是荒唐么，安少也是客人，倒越俎代庖尽起地主之谊了。”
安克己也笑，也不好说什么，合了轿帘，刚要走开，听得轿帘后若有似无一声轻叹，苏青衣说：“安少，你不该来。”
安克己没听真，也不好再问，让过一边待轿子过去，走回厅上，捡着了苏青衣的玉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