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安倍树

3、第 3 章

　　安克己这个人有些钝。譬如一道菜，人吃了第一口就知道咸淡，他不知道，只觉得味道有点怪，等他闹明白究竟好吃难吃，大半盘子都没了，他也就再不碰这个了。譬如苏青衣，见第一面，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觉着这人怎样，到找上门去，他倒回过了神，断定不怎么能和此人纠缠，偏就好象上了瘾，两条腿直想往金鱼胡同的苏寓去。

　　苏青衣这个人，是有些手段的。倘若当日失玦是有心，那日的情形又是故意装致出来，特特儿叫他看的，这人的心机可就让人觉着可惊可怖了。可倘若一切皆是天意，安克己又觉心痒难搔。野史外传上的才子佳人，可不多半都因小巧玩物上有撮合呢。安克己不是吃素的，苏青衣这样的绝代佳人，虽是男子，倒别有一番意趣，故而总想碰运气赌一赌。

　　他站在瑞祥戏园子门口张望，水牌子上清劲的三个字，苏青衣。他点点头往里走，只见池子里人山人海坐满了一圈，没一个好人模样，两边的楼上楼下倒还有些象样的，座位也空些。有一班京官模样的，背后站着许多跟班，戏房门口帘子里就有几个小旦，望着那一起人笑，不一会儿攒三聚五的上去请安，一会儿靠在人身边，一会儿扶在人肩上，花枝招展的，衣服也华美。安克己算开了眼界，立在那儿正看西洋景儿，看座儿的见是个阔少爷，赶忙走上来招呼。安克己正要跟他走，背后却被人扑了一掌，几乎没有跌倒，转过去看时，却是许恩平笑吟吟的：“真巧。”

　　安克己便寒暄了，跟许恩平上了雅座，他的跟班拿了狼皮褥子铺了，伺候安克己坐了，又把自备的茶壶、盖碗、茶果点心摆了一桌，便有几个小旦来和许恩平请安，许恩平左顾右盼，颇有些应顾不暇的光景，那晾着的几个小旦便拉了安克己的手搭讪着，安克己少不得应付了两句。

　　好容易戏开场，冲场戏是没什么好看的。安克己便微微一笑，冲许恩平说：“好排场，好阔少。”

　　许恩平咧嘴一笑：“鲍翅淡饭皆同，只求宽心一乐，我倒不在乎银子，只求做个富贵闲人。”

　　许家三代经商，到了他这一代，便是坐着花躺着败，也不是容易的事，何况许恩平也不是那一味胡闹不堪之人，安克己倒真有些羡慕他的潇洒。

　　两人正嗑瓜子儿看戏，突闻身后洪钟似的叫一声好，回头看时，却是一条黑壮汉子，满脸横劲儿，搂着个孩子问：“苏青衣呢？他唱第几出？怎么还不到他？”

　　许恩平皱了皱眉，露出嫌恶神情：“这是个可厌的。携了几十万两银子进京想捐个前程，偏是人人不待见他，求告无门，又好上了闹相公，不知怎么看上了青衣。青衣自出了科，是不大进园子唱的，今晚是他师父尹香兰寿辰，他才回来唱个压轴，我看袁三今晚要闹事。”

　　安克己瞥了那壮汉一眼，回过来问：“苏青衣倒不出来应酬？”

　　许恩平刚想回话，宝裳走上来，见到他们两个便含笑请了个安，许恩平携了他的手问：“做什么来。”

　　宝裳努了努嘴，许恩平会意，见宝裳附在那黑胖子耳边说了句什么，胖子喜动眉梢，又见宝裳不妆不扮，也把身边人都比下去了，把他搂在怀里就想贴他的脸，被宝裳用手隔住，也不知怎么就脱身出来，走在前边，胖子三步并两步，也就赶着下去了。

　　许恩平大奇，拉住安克己道：“走，咱们也去看热闹。”

　　许恩平对这戏园极熟，三拐两折便到了后台，只听黑胖子喘吁吁的说：“侯了你这么久，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银子，好儿子，不叫你干爸爸舒服一舒服？”

　　许恩平对安克己丢了个眼色，两人躲在帘幕里不露身，听见苏青衣冷淡道：“袁三爷，青衣既唱了戏，也说不得干净话，只求外面你留我一点脸，当一个人，休这么歪缠，我有心就是了，莫教人看破。”

　　那袁三听他这么说，乐得魂都飞到了九天外，上前便要抠抠摸摸，被宝裳隔住，苏青衣厉声道：“都抹了脸了，想怎么着呢，下一出就是我的戏了，才说的话，你又当耳旁风了！”

　　袁三不敢造次，只得眼睁睁看苏青衣当他面儿关上了门，灰溜溜踱回戏座看戏。许恩平这才同安克己折了回去，互相对看。许恩平吐舌：“小苏是个厉害角色。”

　　安克己没解过这话，苏青衣便上了场。唱的是女起解，他是真唱得好。唱起戏来旁若无人，他唱，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如春。那双清目流转，这么多人的戏场，映在他眼里，只剩一汪黑潭。安克己便也就听不到沸反盈天的叫好声，见不到来往络绎的忙看客，似乎一刹那只剩下苏青衣同他，隔着台，他唱他的曲，他看他的戏，如是各自行事，也忘了算计琢磨，心里头十分安静。

　　袁三却十分焦躁，几乎拍烂了巴掌，苏青衣前脚刚下台，他后脚就窜去了后台。安克己端起盖碗来呷了一口，望了眼许恩平，这回两人倒是有默契，一同往后台行去。

　　袁三巴巴儿等苏青衣卸了妆换了衣，打开门道：“赵小王爷有约，对不住。”

　　袁三变了脸，一把揪住苏青衣的衣领怒道：“攮不死你的小王八，休拿王爷来压人！什么东西！小旦罢了，哪一个不是你的老斗！有钱便叫你，比你红的相公，老爷也常叫，偏你装妖作怪的，今日病了明日不得闲，我今日要不肏了你这小□□蛋，老爷我就改了跟你姓。”

　　宝裳见情形不对，早找了跟班和几个戏子琴师拦腰把袁三抱住死劝，余下的小旦早唬跑了。苏青衣却也不怒不恼，扯回衣领自弹了弹，忽而嫣然一笑：“三爷把我当剃头篷子徒弟呢，好浅的眼皮子。不是我说，三爷你那点钱，我姓苏的还真不放在眼睛里！这么容易就让你凑了手，遂了你的心，你倒拉倒了，又疼别人去了，苏青衣是痴人，不能够！三爷爱顽，自去与那些红相公顽就是了。要真想疼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三爷也不去问问苏青衣是何许人，还缺人疼不成。要真与我动强，我苏青衣也不是好相与的，你先问问赵小王爷答不答应。”

　　苏青衣原是怕在台上时袁三闹将起来不好看，故而生计在上台前诈他一诈，如今戏也完了，他却一毫不曾惧他，一双杀而带媚的凤眼，目不转睛望着袁三。袁三听他所言倒有些踌躇，可那人俏生生立在那里，他心里又爱不过，正待赌咒发个狠劲儿，安克己却突然走出去打个哈哈身子一隔，丢了个眼色给苏青衣。苏青衣会意，飞起眼梢笑了笑，低了头自去了。袁三仍待要吵，安克己装傻堵着路，琢磨着差不多了才告了声罪，袁三悻悻的便要打安克己，许恩平便也恼了，着跟班上前与袁三的跟班们打成一团，许恩平却脱空与安克己走了。

　　两人走到门口，被个人低头跑来撞个满怀，安克己大怒，拎起来人一看，那人愣了愣，失声叫道：“大哥，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