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十八

      这日一到翰林院,就觉得气氛不对,众人一见雁回便掩口葫芦而笑,眉目间都是讥诮。雁回不明所以,问来却又无人理会。走到自己桌前才发现上面端端正正摆了张帖子,工工整整录着首七律:
      座上香盈果满车,谁家少年润无瑕。
      为采蔷薇颜色媚,赚来试折□□花。
      半似含羞半推脱,不比寻常浪风月。
      回头低唤快些儿,叮咛休与他人说。
      雁回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却又不好发作,狠狠地抓起来揉作一团,丢又没地方丢,只得塞进袖中。
      打上回作文皇上面嘉后还算顺利,也多次奉昭觐见得瞻天颜,因晓得文人相轻最好口诛笔伐,官场得意易招人嫉,也晓得韬光养晦不露形迹,但没想竟拣了这件事作靶子,真真叫他气得半死却又无从分说。正气得没理会处,座师杨尧臣派人唤了他去。雁回心想着自上回拜座师后就还不曾去过,近来得沐圣恩,春风得意,也无暇去,许是老师生气了,便忙忙地随来人去了。
      见了面,杨尧臣却并没说甚别的,淡淡地客套了几句,问问了皇上昭见的情形,嘱他切不可得意忘形,放浪形骸,雁回喏喏地应着,略觉安心些。
      对了。杨尧臣似是才想起来顺便一说:听说你还未成亲?
      雁回一愣,老师虽向来颇看好他,却极有分寸,并不涉私事,怎地今天问起这个?但仍是答道:不曾。
      说着成亲就想起佳官,心里甜煞人。
      大丈夫当以国为重,何患无妻,成亲确不急在一时。杨尧臣淡淡地说:且未成亲时年少轻狂些好风月事倒也不打紧,不过若行为太过谬误,随时下风气学甚南风,却是礼法不轻容。须记得你可不是那些士人墨客,而是堂堂翰林。且今上最不喜这些荒唐事体。你来得时日浅,许是不知,年前南京国子监博士臧懋循因风流放诞,与所欢小史衣红衣,并马出凤台门而受弹劾罢官归里。再早些,礼部主事也是为着好南风之事被罢了官。你十年寒窗,一朝跻身龙门,皇上又嘉许有加,可不要为了个小唱伶人轻毁前程啊。
      袖中那张帖子仿佛块烧红的炭,烫得雁回坐立不安,勉强辩说道:老师许是误会了,雁回现是与人同住,不过那是舍弟,并非不端之人。
      杨尧臣一笑:我可有说你什么?不过规诫几句罢了。你若不曾行差步错,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李相,便也不用与我辩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是恍恍惚惚间就向家走去。这一盆冷水当真是浇得凉透,把个追荣逐耀之心尽歇了,怎么也想不出这冷不防的一只箭是打哪儿来的。想起佳官,心里似翻倒了五味瓶,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阵寒阵暖。
      进了屋,佳官还不曾回来,冷冷清清的。

      谁说李维臣是铁板一块,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我偏就要从江雁回身上打开个缺口。慕容桢在心里说着,笑得轻轻清清:他要荒唐,谁也救不得。
      谢无心,你执意不肯离去,我倒要看你可能眼瞧着别人受牵累。
      他忽然转过头来问身边的侍卫:今儿个什么日子?
      那侍卫约摸二十来岁,容长脸儿,眉目清朗,躬身道:回王爷,今儿是十七。
      慕容桢一笑:倒还早。不过我交待你的事,还是今儿就办了罢。
      是,王爷。

      唐先生治病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药剂针灸之类,再加上谢无心的行功。时间虽长,但佳官自小就习惯了静坐独处,倒也不觉得难过。反正就算闷了,也还有小唐在旁边絮絮地说个没完,也不知他二十来岁年纪如何知道这许多奇闻趣事,总能让佳官解颐开颜。谢无心却越发沉默寡言了。佳官有时会定定地瞧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回春堂前后竟似是毫无关系的,从来不见唐先生出去诊病,小唐偶尔出去,却又不说是做什么去了,难得他居然忍得住不说。这两天佳官的精神好了许多,连吃饭都比以前多了些,虽然小唐还是笑他吃得比猫儿还少。谢无心每日接送,也是遵唐先生医嘱,要佳官少思多动。
      送佳官回去时已是下午,街上行人正多。谢无心走在佳官身边,神情很有些恍惚。
      慕容桢那次逼自己离京未果,一怒而去,却不见之后有什么行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真会拿自己没办法?虽然已招了甄继祖的手下来盯住江雁回的寓所,可他若真想做什么又哪里防得住?江湖中人,再强也斗不过官府,何况他是怡亲王。
      有个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边跑边回头看,不意间险些撞上佳官。谢无心虽然心不在焉,却还有大半是放在佳官身上的,猛然惊醒将他一把扯开,只是动作大力了些竟一下把个弱不胜衣轻飘飘的人儿揽进了怀里。
      佳官还没反应过来,已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两人都很有些讷讷。谢无心喃喃地说了声对不住。
      伊人不在,那一股幽幽冷香却还是在的。隐隐在衣,在身。

      看着佳官进了屋,谢无心才放心地转身离去,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三个人迎面走来。
      那三人虽走得随意,却丝毫不见破绽,有意无意间已封住了他的去路退路。谢无心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彬彬有礼一拱手:几位是来寻谢某的?
      那三人似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互看一眼,中间一人微笑道:谢先生,我兄弟三人一点微学末技,原不敢在谢先生面前卖弄,但为人臣者,必得忠人之事,只好拼了出丑也要请谢先生跟我等走一趟了。
      话说得软中带硬,却又挑不出错。谢无心并不想与他们多纠缠,但这三人既寻到这里,必也知道了佳官与他有关,他若不从必会给佳官惹上麻烦,便朗朗一笑:却不知你家主人是谁,想见区区谢某人竟劳动几位高手相请,少不得是要走上一趟了。

      一进屋看到雁回倚在床上神色倦怠,见了他也并不说话,佳官心下一沉:雁回,可是出什么事了?
      雁回仍是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摇摇头:没事。
      佳官越发不安,在他身边坐下:雁回,你几时哄得过我?若真出了什么事,实话实说不好么?
      真的没事。雁回的声音有些倦,仍是习惯地把他纤细的身子拥进怀里:只是累了,让我歇一下就好。
      佳官用明锐的眸子盯着他,用细白的牙咬住下唇,直咬到惨白泛青,雁回伸手轻抚他的脸庞:别这样,我不是有心瞒你。只是……只是你让我静一下,好么?
      佳官正欲说话,忽然触到他袖中那张帖子:这是什么?
      雁回还想掩饰,佳官冷冷地抬眼望向他:
      雁回。
      他一字一字地唤道。
      雁回颓然松手:你自己看罢。
      佳官展开读时,本还稍有些淡淡血色的脸庞愈渐苍白,眸子却越发亮得灼人,良久才狠狠地把纸揉作一团说了句:
      卑鄙!
      声音斩钉截铁,冷若冰霜。

      出得相府时,已是夜色深沉。一轮皎月半遮半掩地自薄纱也似的云后探出些许清减的脸庞,怎样明丽的月华在京城的灯火如昼里也失了颜色。谢无心回首望了眼府门前高高挑起的大红纱灯上丰润宽厚的李字,冷冷地笑了笑。
      李大人,若不是我尚掌着几分江湖势力,是不是就再走不出你这宰相府?
      那两只侧首张爪的石狮静静地蹲着,被灯笼映得血也似的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