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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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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江雁回也想去,却被佳官拦下了:你乖乖去做你的文章,还怕谢先生把我弄丢了不成?
说着的时候,佳官笑得很好看,唇角翘翘的,眸子亮亮的。于是雁回看得痴了。
所以佳官就和谢无心两个人走了。
走得不快,所以过好一阵子还没到,但佳官已经有些累了,谢无心忽然说:你不要使力,跟着我。说话间伸手揽住佳官的肩,佳官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变得轻飘飘的,几乎是腾云驾雾一般。又走了一会儿到了间铺子前,大概是百年老字号了,面上虽不十分大,却很有点古老,以及很有点气派。黑底金字的匾上三个字:回春堂。
好俗的名字。佳官明知无礼,还是忍不住笑。这一路走来,大凡到一镇一城,哪里没有回春堂?没想到京城还是未能免俗。谢无心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看病又不是看匾,管他叫什么。
进去了,却并不找坐堂大夫,谢无心向伙计打了个古怪的手势便向里走,居然也就没人拦他,熟得倒像自家后院。佳官也跟着他糊里糊涂往里走。初看时并不见什么希奇,待过了厅堂竟是越走越深,转转折折的竟不知通到哪里去,心下就大大好奇起来。好容易到了道月亮门前,谢无心停下步子:到了。
往里望去,居然是满园绿柳郁郁葱葱,微风起处,婆娑生姿,隐隐地掩映着个极大的池子波光粼粼,瞧不清内里情形,池对岸似有一排五六间朴而不拙的小巧木屋,屋前数棚葡萄掺着些金银花。只这月亮门前是几株极秀美的梧桐树,一看就有了年头,长得分外高挑。方知这回春堂外表俗陋貌不惊人,却是高人所为,藏秀于内。佳官脱口赞道:好,非胸中有山水之人,再不能想到这里去。
话音刚落,就听头上有人朗朗笑道:多谢谬赞,可惜我生得晚了,不曾有份参与。
佳官不防树上竟有人,吓了一跳,谢无心却似毫不意外,抬头笑道:又跑到树上作甚,你师傅没事要你做么?
眼前一花,一个少年已落了下去,那棵梧桐足有六七丈高,他从最高处一跃而下却如履平地一般:哪会没事做?是我捡了只掉下来的雏鸟,算它命大,虽然没会飞可也能扑楞几下,总算是没摔死,不过断了条腿,治好了自然要送回去。说完又笑。
细看去这少年其实五官并不十分细致漂亮,但就是另一种好看,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也似心里一暖,只听他笑道:几年不见,谢大哥越发长了本事呢,这是从哪儿拐了个小美人来啊?
佳官怔了怔,谢无心已忍俊不禁:几年没见你还是一样口无遮拦,仔细吓着人家。
少年做了个鬼脸:我这么可爱聪明纯洁大方,哪会吓到你的小美人?说着转向佳官笑嘻嘻地说:我师傅姓唐,我也姓唐,你叫我小唐就行。
谢无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人家比你小四岁,什么小唐。
少年伸了伸舌头:小气,总比你小罢?
佳官见他言笑无拘的样子顿觉亲切,自小少见外人,又是生得一副冷冰冰的性子,除了雁回谁敢和他说笑?便微微笑道:我姓林,林佳官。说完才想起来该说自己姓江的,有些后悔。谢无心瞧他的样子已知端倪,宽慰道:无妨的。
小唐笑:好啦好啦,作甚么都站在这里?进去大家斯斯文文地坐着说话不好么?说完竟就拉起谢无心的手往里走。佳官瞧着他飞扬跳脱的模样忍不住笑。
斯文?用在他身上还真合适。
有些像,唐先生和谢无心。佳官想着,那双温存的眼睛,只是唐先生眼中没有那一抹淡淡的悒色,神色也更平和些。而谢无心,更多的是……是伤情过后的淡漠与倦意。
唐先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检查完,第一句话却是向谢无心说的:昭阳,你的功力精进不少啊。
谢无心笑了笑,没有说话。
唐先生又道:絮儿陪他坐一会儿,昭阳跟我过来。
絮儿?佳官望向小唐,小唐露出白皙整齐的贝齿一笑:我叫唐絮。不过我不喜欢这名字,你还是叫小唐罢。
佳官一直静静地听小唐絮絮叨叨地说话,手上握着杯他端来的滚白水,并不作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却似也不厌烦。小唐竟似也不介意,只顾自己说着。直过了很久,谢无心才出来,脸色虽然苍白些,却依然笑得温和:佳官,唐先生要我以后每天带你过来治病,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佳官淡淡地说:那今儿却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今儿就没事了,你若愿意在这儿待就待会儿,不想待我就送你回去。谢无心这么说着,心想佳官必是要回去的。谁知佳官竟微微一笑:那我就再待会儿。
谢无心一愣,小唐已兴高采烈地说:敢情,我就知道官官喜欢这里。
官官?谢无心哭笑不得,怎么一转眼佳官就多了个名字?
佳官竟毫不在意:那你接着讲好么,挺有意思的。
回去的路上,谢无心一直想法让佳官开口,佳官却只是沉默不语。直走了将近一半才忽然轻笑起来,似是想缓和一下话里的冒犯意味:谢先生,我不是探人私隐,不过昨晚怡亲王居然为了你纡尊降贵——
谢无心迟疑了一下:他是冲我来的,跟江雁回无关,你不必担心。
佳官却睁大清清亮亮的眼望定他:谢先生,这话拿来哄雁回无妨,哄我却有甚必要?雁回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座师是李相一系,怡亲王却是今上最宠信的总理王大臣,若真卷进党争沾上什么事,莫说前程,便是性命也难保。
听着他口口声声雁回,谢无心忽然觉得有些心凉,仍是勉强一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佳官冷冷一笑:谢先生,莫怪我无礼,正是有你在,才不得不担心。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我晓得自己这样是大大不该,但雁回是为我赴考,你又是为我进京,若雁回真因此出什么事,我纵捡得残生,却也背不起那份悔,那份苦。
我是个自私又不知感恩的孩子。但我真的只顾得了雁回,顾得了自己。
何止党争这么简单……谢无心叹得一声,可有太多事,不能解说。
佳官,我也只能顾得你,顾不得别人。莫说江雁回,就连甄继祖,唐先生师徒……那许多人,我都不知自己能护他们到几时。
为着五年的平安,已经死了一个谢昭阳。若再平地起了什么风浪,谢无心纵是再死千遍万遍,却也换不回那许多活生生的人命。但逃了五年,终于还是发现,那许多过往,切切地追了来不许去。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下定决心回这再怎样繁花似锦也掩不住内里污秽的京城——其实未进京城前,便人尽知谢昭阳回来了罢。
本就是一触即发的局,也只待这一点东风。
人人,都只等这一个契机。
但我怕,怕我终于护不得你。
因为……因为君命可抗,天意难违。
慕容桢是早得过恩旨不必请招,递牌子便可入见圣上的。素日圣上见了他,虽然严苛刚硬成了习惯,却还是会微微笑开。这幼弟在户礼工三部理事时的精明强悍机敏干练一到两人独处时就都成了绕指柔,乖巧伶俐中带一点任性,一如从前在四皇子府。
皇上,听说今儿个翰林院挨训斥了?
叫他们拟个稿子,僵板得不成样子,倒是那个新进编修江雁回的文对心思。皇上边翻阅着案上的奏折边说:当初朕见他的文虽作得花团锦簇条理分明,却着实富贵气重了些,一笔钟王小楷端丽妩媚却嫌锋中无骨太柔些,生生地把个探花压到二甲,现在想来许是苛了些罢……他笑了笑:不过也就是这样才能把文章作得华美贵重,不沾那些翰林气。
慕容桢也笑:京城上下,谁不知四大笑话里,翰林院的文章名居榜首?不过皇上说得对,文章做得再好,少了风骨就究竟不是治国之才,大用不得。
已经记不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见的,幼时行走各宫,也该是去过敬妃的怡春宫,该是见过那倾国倾城的女子,可都朦胧了,只依稀觉得那女子似是总被氤氲在淡淡柔柔的幽香中,看不分明,只记得那蹙眉的一点轻愁浅怨,却不记得她几时抱过桢儿。后来桢儿一时兴起叫人为敬妃绘像,他面上冷冷的不大理会,心里却想着怎么画,也还是不像的。
真正像敬妃的,是慕容桢。
自跟着皇兄读书起,就知道,这个天下,是父皇的,是大皇兄的,却轮不到自己。看着大皇兄坐在课堂中央的那把明黄大椅上,他这么想。
所以大皇兄可以不必读书,背不出自然有人代跪,可以跟兄弟练武时把对方摔得吐血,对方不敢还手,可以举着父皇赐的明皇如意当刀耍,别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连摸也没份……可以的太多,而自己不可以的,也太多了。几个皇子的家势不相上下,母妃得宠的程度也不相上下,自然使足了劲勾心斗角,争着讨好大皇兄。他只是不起眼的老四,默默地读自己的书,但读得好了也招人嫉妒,他索性提出替大皇兄包了所有功课,这一来就再没人找他的碴,大皇兄对这个听话老实的弟弟也没了不满。
但是他想的。
坐到那张明黄椅上。
他想的。
他对自己说:只要父皇在,我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后来桢儿也入了宗学。第一天,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怯怯地往里张望的那一刻,只有他看到了。
那么粉雕玉琢的人儿,我见犹怜。
桢儿的母妃早去,娘家又无权无势,桢儿幼时性子乖巧柔弱,天天被几个年长皇兄欺负。他思虑良久,终于决定把这个孩子保下来,为此没少挨斥骂挨拳脚,但换得桢儿的死心塌地,便也值得。桢儿一直都很乖,很听话,后来他嘱咐桢儿去讨父皇欢喜,在父皇面前说些他不便说不好说的话,他也做得很好。只是有一点意外——他大婚那天,小小的桢儿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任他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肯听话,后来他一狠心,丢下桢儿径自去了。晚上却又放不下,悄悄回来看时,发现桢儿把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闹得累了睡了,梦里犹自一脸的泪。
后来桢儿却又一如往常,依然甜甜地唤着他皇兄讨他欢喜,只是在外时不知怎地竟多了任性骄纵,处处惹祸,他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悄悄地嘱了人收拾残局。
可在几个皇兄先后不是夭折就是获罪削籍,只剩了他与桢儿两人后,先皇,那个曾经也是一代明主的先皇,老来许是糊涂了,居然想立桢儿继承大统。他眼瞧着桢儿以十岁年纪,与自己一样封了郡王,开府建牙。
不知桢儿可有想过……
现在也能清晰回忆起,宣先皇遗诏时,桢儿眼中那一点点,一点点的惊异。
桢儿很聪明。他一早就知道,桢儿很聪明。
只是不知道怎地,他下不了手。
除去那几个皇兄时没有半点迟疑的他,对桢儿,下不了手。
如果反过来笼络他,是不是也可以?桢儿心里只有他不是么?一登基他就封他作世袭罔替亲王,作总理王大臣,重权在握,荣宠不衰,看来桢儿也是满足了,全心全意为他办事。
桢儿,除了这个天下,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因为是我欠了你的,而我还不起。
但想起五年前那一场风波,仍然心惊胆寒。虽然谢昭阳被下了狱判斩监候,后来在狱中畏罪自尽。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谢昭阳,是桢儿放走的。
在那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提拔李维臣与桢儿分庭抗礼。桢儿却似一无所知,还几次在他面前抱怨李维臣和自己作对。他只是宠溺地笑着,听着,不发一言。
谢无心送了佳官回去时,江雁回早已几次在门口张望,一见他们俩立时迎过去切切地问:医生怎么说?
佳官扬起细长的眉瞥了谢无心一眼,说:唐先生说不妨事,让我以后每天去他那里。
雁回松了口气:那就好,进来吃饭罢。今儿得了个彩头,加菜呢。
佳官便笑了,水色的薄唇弯起秀丽的弧度,直能看得人心醉神迷:什么彩头?
前方大捷,圣上命翰林院拟定迎大将军回朝的颁诏奖谕,几稿都被打回来,后来皇上不知怎地想起我来,传旨要我当场草拟,谁知竟就对了圣上的心,很夸奖了一番,还赏了点东西呢。
佳官也开心,回首说:谢先生,难得高兴……
谢无心忽然一笑:你们吃罢,我定了在回春堂住,今儿不过是送佳官回来而已。
小唐见他回来,有些意外,笑道:谢大哥,你的小美人呢?不用陪他?
谢无心定定地望了他半晌,直看得他背上发寒,才缓缓地说:佳官自然有人陪,哪轮得到我。说罢就进内堂找唐先生去了。
小唐站在原地发愣:就算官官名花有主,好歹也不是我横刀夺爱,你犯得着用这么酸的口气说话么?怎么说我也是可爱聪明纯洁大方的唐小神医,挂了个太医院医正的虚名。当年要不是我的那一包药,你能横着出天牢?
说着忽然自己笑起来:我怎地这么会翻旧账?说好了不提那些事么。
官官,你好幸福呢。
他乃是灯干油尽之症。世间身病皆可药医,心疾只能心医;惟此全身无病而无处不病,心尽而神竭,归于司命之所辖。便是我尽所学使其恢复信心、勉进饮食,若依医嘱,尚可延五年之寿,过此则不敢妄言。
回天……乏术了?
是。
五年。
五年……
只有五年么……
这才真正地知道,什么是君命可抗,天意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