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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十六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酒楼打烊后,谢无心在街上走到天明。无意中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怡王府的高墙外。里面是后院,还可以看到隐隐露出极高挑挺秀的梧桐树,满满地绽开一串串粉白柔软的花,即使在这样入夜的时分依然清晰如故。想想也快到五月间,梧桐花已过了最盛时,想必那树下是落了一地大瓣大瓣的残花罢,缀在青翠的草间煞是好看呢。
      曾是那么熟悉这里啊。三两天就会来瞧瞧京城出名的刁蛮小王爷——真的还小,慕容桢十二岁封郡王,十五岁先帝驾崩后新皇登基,晋封怡亲王。先帝子嗣虽不少,却多夭折,长大的仅四五个,好容易长成人却又屡屡坐事获罪削籍,到后来也不过剩下当今圣上与怡亲王两人而已,所以圣上对怡亲王眷信不亚于先皇,只不过先皇更多的是宠溺而今上是疼爱。怡亲王肆意妄为的脾气也是在当今圣上登基后才收敛了些。
      曾经慕容桢被圣上罚闭门思过一个月,那时他才十五岁,刚由郡王晋升亲王没多久,自小习惯了整天外出游荡,哪里待得住,不到三天就把府里上下闹了个天翻地覆,古董字画弄坏了无数。王府的管家无法,只得偷偷请了他来。一进门,就是个茶盏迎面飞来,他随手接住,笑道:怡王府的待客之道几时改的?
      慕容桢一见是他大喜过望:昭阳,你带我出去可好?成天对着这四面墙一片天,真是闷都闷死了。
      是圣上要你闭门思过的,带你出去不就是抗旨了么?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也该静心养气了,十五岁的人,怎么跟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慕容桢气得又想拿东西丢他。
      你跟我来。他抢在被丢之前说:我有办法。
      慕容桢一愣,还是乖乖地跟他走了。到了后花园里,他伸出一只手:过来。
      慕容桢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啊,莫名其妙的。
      他淡淡一笑,忽然揽住慕容桢的身子足下一用力,两人便凌空跃起,转转折折间已到了最高一棵树的梢尖上。墙外长街上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览无遗。
      现在可以看到外面了,还闷么?他笑道,这骄纵惯的小王爷竟少见地静静地坐在他怀里任他搂着。离得近了,慕容桢颈后的发丝轻扬着拂在脸上,有些痒。
      你怎地就是安份不了呢?谢昭阳轻叹:皇子自落地起哪个不是多少太监宫女看着瞧着,学规矩学举止,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都使不得,偏你就是脱缰的野马,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性子。前头先皇在的时候还好,如今的圣上为人严苛,且治内严于治外,真惹得怒了可怎么好。
      就你知道?我作皇家人作了十五年,你不过五年前才入朝罢了。慕容桢哼了一声:你晓得什么?
      那好歹别再惹祸了么,也省得我担惊受怕。谢昭阳怕他乱动掉下去,手上不由得收紧些,才发觉他似是又瘦了。
      慕容桢轻轻扬起俊秀的脸庞,靠在他肩上:你放心,皇上不会对我怎样的。
      谢昭阳笑了:哦?
      慕容桢却又不说话了。高处风急得紧,扯得衣衫猎猎飘动,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两人没有距离,谢昭阳分明看到他细长白皙的颈上微微的起伏。
      我母妃去得早,又没亲戚。慕容桢忽然低声说:先皇虽然宠我母妃,但人死灯灭,他哪里顾得过来那许多,想起来了赐些东西,想不起来也就和没我这个儿子一样。自小跟我的太监宫女就比别的兄弟少三分之一,月例钱还比不上别人的一半。人都说我是金枝玉叶,养尊处优,谁又知道我没少吃黑心厨子送的剩饭,睡破得露棉花的烂被。
      小时候跟着皇兄一起念书,背不出功课就要罚跪。慕容桢秀丽雍容的容颜虽然还有些孩子气的天真,眼中却已透出深沉刻毒:别人背不出,说声身上不好就免罚,偏我告病……你晓得么?太医说声败火,就立时拉了你去空屋子里一关一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哭得嗓子哑了也没人理。那时是四皇兄斥退了看守的宫人抱我出来。还有一回,六月天里太阳毒得晒死人,大皇兄背不下书,先生说他是嫡长子,太子身份,将来是人君,万不敢委屈了,让我代跪在书房前头的石阶上……
      慕容桢咬住下唇,轻轻挪动一下身子。谢昭阳柔声说:当心些,别乱动。
      我跪了小半个时辰,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慕容桢冷笑一声:醒来时还是四皇兄在身边,大皇兄他们说我不中用。四皇兄和他们吵了一架,险些闹到先皇那里去。后来他就留我在他府里住,平时他忙他的,我无事做,成天价往外面跑,惹了祸也是他来救。
      后来四皇兄开始让我多到父皇跟前走动。父皇很喜欢我,真正宠我也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时真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无论什么,只要我开口,没有不给的。四皇兄让我在他面前说些什么,父皇都会信,所以……
      慕容桢猛地住了口。
      怎么?
      啊,没什么。慕容桢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没事。我想下去了。原来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一个月快得很,我会好好待着的。

      那时他没说的,后来也不必说了。
      其实想问:跟我说这些,真的无心,还是刻意?

      走得厌了想回江雁回那里,但是……
      谢无心笑了笑,不知佳官在做什么?
      是不知么?还是不愿知,不想知?
      所以故意让自己耽搁到天明时分才向那座小院走去。

      天边已露了淡淡的白,佳官醒得早,睁开眼时雁回正拥着他的身子睡得沉。
      每次都是这样。佳官瞧着眼前清秀的脸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却又怕弄醒了他,但还是搂紧了些把脸贴到他胸膛上,前些日子梦里几次依在他怀里做些……做些羞煞人的事……醒来时脸上都还发烧。现在真可以随心所欲地搂着他了,却又没了心情只想静静地躺着不说话也不动,只要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就安心了。

      有人叩门。
      佳官推推雁回:雁回,有人来了,去开门。
      雁回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好不容易才起了身披件外衫去开门。佳官看着他往外间走,忽然想到是谁来了,一下子红了脸把自己藏到被里。

      谢无心进屋时,一脸的倦意阑珊,却还是笑得温和:
      江先生,佳官可起了没?
      江雁回微微有些尴尬,不自觉地向里屋瞥了一眼:大概……大概是起了,我去叫他。
      谢无心淡淡一笑:不急,这么早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只是想带他去找医生。
      他的病,还是不要拖的好。

      十七

      江雁回也想去,却被佳官拦下了:你乖乖去做你的文章,还怕谢先生把我弄丢了不成?
      说着的时候,佳官笑得很好看,唇角翘翘的,眸子亮亮的。于是雁回看得痴了。
      所以佳官就和谢无心两个人走了。

      走得不快,所以过好一阵子还没到,但佳官已经有些累了,谢无心忽然说:你不要使力,跟着我。说话间伸手揽住佳官的肩,佳官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变得轻飘飘的,几乎是腾云驾雾一般。又走了一会儿到了间铺子前,大概是百年老字号了,面上虽不十分大,却很有点古老,以及很有点气派。黑底金字的匾上三个字:回春堂。
      好俗的名字。佳官明知无礼,还是忍不住笑。这一路走来,大凡到一镇一城,哪里没有回春堂?没想到京城还是未能免俗。谢无心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看病又不是看匾,管他叫什么。
      进去了,却并不找坐堂大夫,谢无心向伙计打了个古怪的手势便向里走,居然也就没人拦他,熟得倒像自家后院。佳官也跟着他糊里糊涂往里走。初看时并不见什么希奇,待过了厅堂竟是越走越深,转转折折的竟不知通到哪里去,心下就大大好奇起来。好容易到了道月亮门前,谢无心停下步子:到了。
      往里望去,居然是满园绿柳郁郁葱葱,微风起处,婆娑生姿,隐隐地掩映着个极大的池子波光粼粼,瞧不清内里情形,池对岸似有一排五六间朴而不拙的小巧木屋,屋前数棚葡萄掺着些金银花。只这月亮门前是几株极秀美的梧桐树,一看就有了年头,长得分外高挑。方知这回春堂外表俗陋貌不惊人,却是高人所为,藏秀于内。佳官脱口赞道:好,非胸中有山水之人,再不能想到这里去。
      话音刚落,就听头上有人朗朗笑道:多谢谬赞,可惜我生得晚了,不曾有份参与。
      佳官不防树上竟有人,吓了一跳,谢无心却似毫不意外,抬头笑道:又跑到树上作甚,你师傅没事要你做么?
      眼前一花,一个少年已落了下去,那棵梧桐足有六七丈高,他从最高处一跃而下却如履平地一般:哪会没事做?是我捡了只掉下来的雏鸟,算它命大,虽然没会飞可也能扑楞几下,总算是没摔死,不过断了条腿,治好了自然要送回去。说完又笑。
      细看去这少年其实五官并不十分细致漂亮,但就是另一种好看,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也似心里一暖,只听他笑道:几年不见,谢大哥越发长了本事呢,这是从哪儿拐了个小美人来啊?
      佳官怔了怔,谢无心已忍俊不禁:几年没见你还是一样口无遮拦,仔细吓着人家。
      少年做了个鬼脸:我这么可爱聪明纯洁大方,哪会吓到你的小美人?说着转向佳官笑嘻嘻地说:我师傅姓唐,我也姓唐,你叫我小唐就行。
      谢无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人家比你小四岁,什么小唐。
      少年伸了伸舌头:小气,总比你小罢?
      佳官见他言笑无拘的样子顿觉亲切,自小少见外人,又是生得一副冷冰冰的性子,除了雁回谁敢和他说笑?便微微笑道:我姓林,林佳官。说完才想起来该说自己姓江的,有些后悔。谢无心瞧他的样子已知端倪,宽慰道:无妨的。
      小唐笑:好啦好啦,作甚么都站在这里?进去大家斯斯文文地坐着说话不好么?说完竟就拉起谢无心的手往里走。佳官瞧着他飞扬跳脱的模样忍不住笑。
      斯文?用在他身上还真合适。

      有些像,唐先生和谢无心。佳官想着,那双温存的眼睛,只是唐先生眼中没有那一抹淡淡的悒色,神色也更平和些。而谢无心,更多的是……是伤情过后的淡漠与倦意。
      唐先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检查完,第一句话却是向谢无心说的:昭阳,你的功力精进不少啊。
      谢无心笑了笑,没有说话。
      唐先生又道:絮儿陪他坐一会儿,昭阳跟我过来。
      絮儿?佳官望向小唐,小唐露出白皙整齐的贝齿一笑:我叫唐絮。不过我不喜欢这名字,你还是叫小唐罢。

      佳官一直静静地听小唐絮絮叨叨地说话,手上握着杯他端来的滚白水,并不作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却似也不厌烦。小唐竟似也不介意,只顾自己说着。直过了很久,谢无心才出来,脸色虽然苍白些,却依然笑得温和:佳官,唐先生要我以后每天带你过来治病,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佳官淡淡地说:那今儿却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今儿就没事了,你若愿意在这儿待就待会儿,不想待我就送你回去。谢无心这么说着,心想佳官必是要回去的。谁知佳官竟微微一笑:那我就再待会儿。
      谢无心一愣,小唐已兴高采烈地说:敢情,我就知道官官喜欢这里。
      官官?谢无心哭笑不得,怎么一转眼佳官就多了个名字?
      佳官竟毫不在意:那你接着讲好么,挺有意思的。

      回去的路上,谢无心一直想法让佳官开口,佳官却只是沉默不语。直走了将近一半才忽然轻笑起来,似是想缓和一下话里的冒犯意味:谢先生,我不是探人私隐,不过昨晚怡亲王居然为了你纡尊降贵——
      谢无心迟疑了一下:他是冲我来的,跟江雁回无关,你不必担心。
      佳官却睁大清清亮亮的眼望定他:谢先生,这话拿来哄雁回无妨,哄我却有甚必要?雁回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座师是李相一系,怡亲王却是今上最宠信的总理王大臣,若真卷进党争沾上什么事,莫说前程,便是性命也难保。
      听着他口口声声雁回,谢无心忽然觉得有些心凉,仍是勉强一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佳官冷冷一笑:谢先生,莫怪我无礼,正是有你在,才不得不担心。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我晓得自己这样是大大不该,但雁回是为我赴考,你又是为我进京,若雁回真因此出什么事,我纵捡得残生,却也背不起那份悔,那份苦。
      我是个自私又不知感恩的孩子。但我真的只顾得了雁回,顾得了自己。

      何止党争这么简单……谢无心叹得一声,可有太多事,不能解说。
      佳官,我也只能顾得你,顾不得别人。莫说江雁回,就连甄继祖,唐先生师徒……那许多人,我都不知自己能护他们到几时。
      为着五年的平安,已经死了一个谢昭阳。若再平地起了什么风浪,谢无心纵是再死千遍万遍,却也换不回那许多活生生的人命。但逃了五年,终于还是发现,那许多过往,切切地追了来不许去。所以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下定决心回这再怎样繁花似锦也掩不住内里污秽的京城——其实未进京城前,便人尽知谢昭阳回来了罢。
      本就是一触即发的局,也只待这一点东风。
      人人,都只等这一个契机。
      但我怕,怕我终于护不得你。
      因为……因为君命可抗,天意难违。

      慕容桢是早得过恩旨不必请招,递牌子便可入见圣上的。素日圣上见了他,虽然严苛刚硬成了习惯,却还是会微微笑开。这幼弟在户礼工三部理事时的精明强悍机敏干练一到两人独处时就都成了绕指柔,乖巧伶俐中带一点任性,一如从前在四皇子府。
      皇上,听说今儿个翰林院挨训斥了?
      叫他们拟个稿子,僵板得不成样子,倒是那个新进编修江雁回的文对心思。皇上边翻阅着案上的奏折边说:当初朕见他的文虽作得花团锦簇条理分明,却着实富贵气重了些,一笔钟王小楷端丽妩媚却嫌锋中无骨太柔些,生生地把个探花压到二甲,现在想来许是苛了些罢……他笑了笑:不过也就是这样才能把文章作得华美贵重,不沾那些翰林气。
      慕容桢也笑:京城上下,谁不知四大笑话里,翰林院的文章名居榜首?不过皇上说得对,文章做得再好,少了风骨就究竟不是治国之才,大用不得。

      已经记不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见的,幼时行走各宫,也该是去过敬妃的怡春宫,该是见过那倾国倾城的女子,可都朦胧了,只依稀觉得那女子似是总被氤氲在淡淡柔柔的幽香中,看不分明,只记得那蹙眉的一点轻愁浅怨,却不记得她几时抱过桢儿。后来桢儿一时兴起叫人为敬妃绘像,他面上冷冷的不大理会,心里却想着怎么画,也还是不像的。
      真正像敬妃的,是慕容桢。

      自跟着皇兄读书起,就知道,这个天下,是父皇的,是大皇兄的,却轮不到自己。看着大皇兄坐在课堂中央的那把明黄大椅上,他这么想。
      所以大皇兄可以不必读书,背不出自然有人代跪,可以跟兄弟练武时把对方摔得吐血,对方不敢还手,可以举着父皇赐的明皇如意当刀耍,别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连摸也没份……可以的太多,而自己不可以的,也太多了。几个皇子的家势不相上下,母妃得宠的程度也不相上下,自然使足了劲勾心斗角,争着讨好大皇兄。他只是不起眼的老四,默默地读自己的书,但读得好了也招人嫉妒,他索性提出替大皇兄包了所有功课,这一来就再没人找他的碴,大皇兄对这个听话老实的弟弟也没了不满。
      但是他想的。
      坐到那张明黄椅上。
      他想的。
      他对自己说:只要父皇在,我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后来桢儿也入了宗学。第一天,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怯怯地往里张望的那一刻,只有他看到了。
      那么粉雕玉琢的人儿,我见犹怜。
      桢儿的母妃早去,娘家又无权无势,桢儿幼时性子乖巧柔弱,天天被几个年长皇兄欺负。他思虑良久,终于决定把这个孩子保下来,为此没少挨斥骂挨拳脚,但换得桢儿的死心塌地,便也值得。桢儿一直都很乖,很听话,后来他嘱咐桢儿去讨父皇欢喜,在父皇面前说些他不便说不好说的话,他也做得很好。只是有一点意外——他大婚那天,小小的桢儿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任他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肯听话,后来他一狠心,丢下桢儿径自去了。晚上却又放不下,悄悄回来看时,发现桢儿把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闹得累了睡了,梦里犹自一脸的泪。
      后来桢儿却又一如往常,依然甜甜地唤着他皇兄讨他欢喜,只是在外时不知怎地竟多了任性骄纵,处处惹祸,他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悄悄地嘱了人收拾残局。
      可在几个皇兄先后不是夭折就是获罪削籍,只剩了他与桢儿两人后,先皇,那个曾经也是一代明主的先皇,老来许是糊涂了,居然想立桢儿继承大统。他眼瞧着桢儿以十岁年纪,与自己一样封了郡王,开府建牙。
      不知桢儿可有想过……

      现在也能清晰回忆起,宣先皇遗诏时,桢儿眼中那一点点,一点点的惊异。
      桢儿很聪明。他一早就知道,桢儿很聪明。
      只是不知道怎地,他下不了手。
      除去那几个皇兄时没有半点迟疑的他,对桢儿,下不了手。
      如果反过来笼络他,是不是也可以?桢儿心里只有他不是么?一登基他就封他作世袭罔替亲王,作总理王大臣,重权在握,荣宠不衰,看来桢儿也是满足了,全心全意为他办事。
      桢儿,除了这个天下,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因为是我欠了你的,而我还不起。

      但想起五年前那一场风波,仍然心惊胆寒。虽然谢昭阳被下了狱判斩监候,后来在狱中畏罪自尽。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谢昭阳,是桢儿放走的。
      在那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提拔李维臣与桢儿分庭抗礼。桢儿却似一无所知,还几次在他面前抱怨李维臣和自己作对。他只是宠溺地笑着,听着,不发一言。

      谢无心送了佳官回去时,江雁回早已几次在门口张望,一见他们俩立时迎过去切切地问:医生怎么说?
      佳官扬起细长的眉瞥了谢无心一眼,说:唐先生说不妨事,让我以后每天去他那里。
      雁回松了口气:那就好,进来吃饭罢。今儿得了个彩头,加菜呢。
      佳官便笑了,水色的薄唇弯起秀丽的弧度,直能看得人心醉神迷:什么彩头?
      前方大捷,圣上命翰林院拟定迎大将军回朝的颁诏奖谕,几稿都被打回来,后来皇上不知怎地想起我来,传旨要我当场草拟,谁知竟就对了圣上的心,很夸奖了一番,还赏了点东西呢。
      佳官也开心,回首说:谢先生,难得高兴……
      谢无心忽然一笑:你们吃罢,我定了在回春堂住,今儿不过是送佳官回来而已。

      小唐见他回来,有些意外,笑道:谢大哥,你的小美人呢?不用陪他?
      谢无心定定地望了他半晌,直看得他背上发寒,才缓缓地说:佳官自然有人陪,哪轮得到我。说罢就进内堂找唐先生去了。
      小唐站在原地发愣:就算官官名花有主,好歹也不是我横刀夺爱,你犯得着用这么酸的口气说话么?怎么说我也是可爱聪明纯洁大方的唐小神医,挂了个太医院医正的虚名。当年要不是我的那一包药,你能横着出天牢?
      说着忽然自己笑起来:我怎地这么会翻旧账?说好了不提那些事么。
      官官,你好幸福呢。

      他乃是灯干油尽之症。世间身病皆可药医,心疾只能心医;惟此全身无病而无处不病,心尽而神竭,归于司命之所辖。便是我尽所学使其恢复信心、勉进饮食,若依医嘱,尚可延五年之寿,过此则不敢妄言。
      回天……乏术了?
      是。

      五年。
      五年……
      只有五年么……
      这才真正地知道,什么是君命可抗,天意难违。

      十八

      这日一到翰林院,就觉得气氛不对,众人一见雁回便掩口葫芦而笑,眉目间都是讥诮。雁回不明所以,问来却又无人理会。走到自己桌前才发现上面端端正正摆了张帖子,工工整整录着首七律:
      座上香盈果满车,谁家少年润无瑕。
      为采蔷薇颜色媚,赚来试折□□花。
      半似含羞半推脱,不比寻常浪风月。
      回头低唤快些儿,叮咛休与他人说。
      雁回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却又不好发作,狠狠地抓起来揉作一团,丢又没地方丢,只得塞进袖中。
      打上回作文皇上面嘉后还算顺利,也多次奉昭觐见得瞻天颜,因晓得文人相轻最好口诛笔伐,官场得意易招人嫉,也晓得韬光养晦不露形迹,但没想竟拣了这件事作靶子,真真叫他气得半死却又无从分说。正气得没理会处,座师杨尧臣派人唤了他去。雁回心想着自上回拜座师后就还不曾去过,近来得沐圣恩,春风得意,也无暇去,许是老师生气了,便忙忙地随来人去了。
      见了面,杨尧臣却并没说甚别的,淡淡地客套了几句,问问了皇上昭见的情形,嘱他切不可得意忘形,放浪形骸,雁回喏喏地应着,略觉安心些。
      对了。杨尧臣似是才想起来顺便一说:听说你还未成亲?
      雁回一愣,老师虽向来颇看好他,却极有分寸,并不涉私事,怎地今天问起这个?但仍是答道:不曾。
      说着成亲就想起佳官,心里甜煞人。
      大丈夫当以国为重,何患无妻,成亲确不急在一时。杨尧臣淡淡地说:且未成亲时年少轻狂些好风月事倒也不打紧,不过若行为太过谬误,随时下风气学甚南风,却是礼法不轻容。须记得你可不是那些士人墨客,而是堂堂翰林。且今上最不喜这些荒唐事体。你来得时日浅,许是不知,年前南京国子监博士臧懋循因风流放诞,与所欢小史衣红衣,并马出凤台门而受弹劾罢官归里。再早些,礼部主事也是为着好南风之事被罢了官。你十年寒窗,一朝跻身龙门,皇上又嘉许有加,可不要为了个小唱伶人轻毁前程啊。
      袖中那张帖子仿佛块烧红的炭,烫得雁回坐立不安,勉强辩说道:老师许是误会了,雁回现是与人同住,不过那是舍弟,并非不端之人。
      杨尧臣一笑:我可有说你什么?不过规诫几句罢了。你若不曾行差步错,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李相,便也不用与我辩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是恍恍惚惚间就向家走去。这一盆冷水当真是浇得凉透,把个追荣逐耀之心尽歇了,怎么也想不出这冷不防的一只箭是打哪儿来的。想起佳官,心里似翻倒了五味瓶,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阵寒阵暖。
      进了屋,佳官还不曾回来,冷冷清清的。

      谁说李维臣是铁板一块,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我偏就要从江雁回身上打开个缺口。慕容桢在心里说着,笑得轻轻清清:他要荒唐,谁也救不得。
      谢无心,你执意不肯离去,我倒要看你可能眼瞧着别人受牵累。
      他忽然转过头来问身边的侍卫:今儿个什么日子?
      那侍卫约摸二十来岁,容长脸儿,眉目清朗,躬身道:回王爷,今儿是十七。
      慕容桢一笑:倒还早。不过我交待你的事,还是今儿就办了罢。
      是,王爷。

      唐先生治病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药剂针灸之类,再加上谢无心的行功。时间虽长,但佳官自小就习惯了静坐独处,倒也不觉得难过。反正就算闷了,也还有小唐在旁边絮絮地说个没完,也不知他二十来岁年纪如何知道这许多奇闻趣事,总能让佳官解颐开颜。谢无心却越发沉默寡言了。佳官有时会定定地瞧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回春堂前后竟似是毫无关系的,从来不见唐先生出去诊病,小唐偶尔出去,却又不说是做什么去了,难得他居然忍得住不说。这两天佳官的精神好了许多,连吃饭都比以前多了些,虽然小唐还是笑他吃得比猫儿还少。谢无心每日接送,也是遵唐先生医嘱,要佳官少思多动。
      送佳官回去时已是下午,街上行人正多。谢无心走在佳官身边,神情很有些恍惚。
      慕容桢那次逼自己离京未果,一怒而去,却不见之后有什么行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真会拿自己没办法?虽然已招了甄继祖的手下来盯住江雁回的寓所,可他若真想做什么又哪里防得住?江湖中人,再强也斗不过官府,何况他是怡亲王。
      有个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边跑边回头看,不意间险些撞上佳官。谢无心虽然心不在焉,却还有大半是放在佳官身上的,猛然惊醒将他一把扯开,只是动作大力了些竟一下把个弱不胜衣轻飘飘的人儿揽进了怀里。
      佳官还没反应过来,已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两人都很有些讷讷。谢无心喃喃地说了声对不住。
      伊人不在,那一股幽幽冷香却还是在的。隐隐在衣,在身。

      看着佳官进了屋,谢无心才放心地转身离去,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三个人迎面走来。
      那三人虽走得随意,却丝毫不见破绽,有意无意间已封住了他的去路退路。谢无心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彬彬有礼一拱手:几位是来寻谢某的?
      那三人似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互看一眼,中间一人微笑道:谢先生,我兄弟三人一点微学末技,原不敢在谢先生面前卖弄,但为人臣者,必得忠人之事,只好拼了出丑也要请谢先生跟我等走一趟了。
      话说得软中带硬,却又挑不出错。谢无心并不想与他们多纠缠,但这三人既寻到这里,必也知道了佳官与他有关,他若不从必会给佳官惹上麻烦,便朗朗一笑:却不知你家主人是谁,想见区区谢某人竟劳动几位高手相请,少不得是要走上一趟了。

      一进屋看到雁回倚在床上神色倦怠,见了他也并不说话,佳官心下一沉:雁回,可是出什么事了?
      雁回仍是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摇摇头:没事。
      佳官越发不安,在他身边坐下:雁回,你几时哄得过我?若真出了什么事,实话实说不好么?
      真的没事。雁回的声音有些倦,仍是习惯地把他纤细的身子拥进怀里:只是累了,让我歇一下就好。
      佳官用明锐的眸子盯着他,用细白的牙咬住下唇,直咬到惨白泛青,雁回伸手轻抚他的脸庞:别这样,我不是有心瞒你。只是……只是你让我静一下,好么?
      佳官正欲说话,忽然触到他袖中那张帖子:这是什么?
      雁回还想掩饰,佳官冷冷地抬眼望向他:
      雁回。
      他一字一字地唤道。
      雁回颓然松手:你自己看罢。
      佳官展开读时,本还稍有些淡淡血色的脸庞愈渐苍白,眸子却越发亮得灼人,良久才狠狠地把纸揉作一团说了句:
      卑鄙!
      声音斩钉截铁,冷若冰霜。

      出得相府时,已是夜色深沉。一轮皎月半遮半掩地自薄纱也似的云后探出些许清减的脸庞,怎样明丽的月华在京城的灯火如昼里也失了颜色。谢无心回首望了眼府门前高高挑起的大红纱灯上丰润宽厚的李字,冷冷地笑了笑。
      李大人,若不是我尚掌着几分江湖势力,是不是就再走不出你这宰相府?
      那两只侧首张爪的石狮静静地蹲着,被灯笼映得血也似的红。

      十九

      现在想来,自己是太不小心了。谢无心苦笑,一晚上竟被找上门来两拨人。李相还好,不过是想从自己口中套出慕容桢的意图。而此时这个……居然似乎没什么目的,对上了就直截了当地挑战。这种事,是自己入朝为官之前才有的罢。可眼前这个眉目清朗的年轻人却并不像江湖上那些血气方刚的汉子,只为了个天下第一的虚名就拼个你死我活方休,反而很是沉静,还透着股训练有素的气质。
      我可是在哪儿见过你?谢无心冷不防问道。
      年轻人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是。
      今天?
      是。
      那你当时撞过来是故意的?
      是。
      谢无心没有问下去,苦笑却更深了——自己怎就没注意,这人是为试探佳官与自己的关系?五年间少在江湖上走动,再五年又隐姓埋名不惹是非,这些机巧把戏生疏得很了。
      年轻人似乎不想多说,一拱手:谢先生,请罢,我还要回去复命。

      小——心——火——烛——
      夜已深沉,人迹稀少。更夫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自长街走过。只有几处青楼楚馆依然亮着些许柔黄的灯火,是那些搂着温香软玉胡天胡地的人们忘记了熄灭,还是还不曾睡去?也只有在一日的这个时候,京城才会静谧下来。过不得多久,为开早市而忙碌的小贩就会赶着车经过,辘辘的轮声不知惊醒几多人的恬梦,而那股混杂着各种气息的轻烟淡雾一样灰蒙蒙的空气便又会在阳光下蒸腾起来。
      更夫自然不会想这么多,出来前偷喝的两杯老白干正尽忠尽职地发挥着作用,他觉得自己格外清醒,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分明到有些陌生。
      所以当他无意间抬头望眼天上的月亮,却看到一处雕栋飞檐的高楼之上,两道朦朦的人影乍合又分,乍沉又浮,还不时爆出银亮的火花时,也就理所当然地张大了嘴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
      揉了揉眼再看去时,哪还有什么人影?
      鬼?
      神仙?

      年轻人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胸中的血气翻腾,脸上却不动声色:谢先生果然非比寻常。在下佩服。
      谢无心安安静静地瞧着他:足下又何尝不是?谢某也着实佩服得紧呢。
      年轻人已平定下来,一笑行礼:多谢指教,在下告辞了。
      等等。谢无心的声音并不大,却绵长悠远,清晰入耳:足下高姓大名?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笑道:区区何足挂齿,不敢当谢先生如此礼遇。鄙姓邱,名涵。日后若有缘再遇,还请谢先生手下留情的好。

      慕容桢听完邱涵的回报,思量了一阵,才问道:也就是说,你确定至少可以让他在五百招内,分身乏术?
      是,王爷。邱涵恭声道。
      很好,去罢。

      昭阳,你可以不帮我,但绝不可叛我。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你告诉过我的江湖,可知道朝廷也是如此?

      一阵扑楞楞振翅之声传来,慕容桢神情不变,眼中却隐隐透出焦虑之色,也不待鸽子落下便伸手抓过,忙忙地拆下鸽足上缚着的竹管,取出张卷得极细心的薛涛素笺,上面用十分纤细的工楷密密地写了许多。他读着读着,脸色竟是说不出的古怪。
      林佳官,“缘”之一物,真是奇妙啊。

      谢无心来接佳官去回春堂时,才得知雁回的事,心下就是一沉。
      难不成是慕容桢?看这等刁钻刻薄的手法,倒真像是他的主意呢。但无凭无据的怎好下断言,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说。佳官却定定地望住了他:
      我本以为是文人相轻,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想起那个自称邱涵的年轻人,如此好身手,却在江湖上默默无闻,看他的举止竟似是侍卫之流,能用得起这等人的,大约也只有皇帝和……
      慕容桢,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佳官见他不说话,忽然冷笑道:这主使者好刁钻的心思,不过若换了我大约也是一样做法罢。
      一样?谢无心惊异地瞥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佳官与慕容桢,还真有些相似呢。秀丽容貌,纤细身形,还有倔强任性,一般无二。不由得为这巧合苦笑:不管是谁,只一个也足以让人应付不来,偏自己就遇上两个。
      还有那份绝情……

      五年前慕容桢趁皇帝出巡,派人带兵闯宫,他知晓后又气又急,却已来不及拦阻。谁知皇上在外得知京中有人私调兵力,放心不下,竟白龙鱼服赶了回来。
      他还记得慕容桢惶惶地央着求着的苍白容颜,一双清澈的眸中是恐惧也是期冀:
      昭阳,昭阳,你帮帮我,帮帮我。
      他虽是一等侍卫,太子少保,但也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只有扛下全部罪名,自缚面圣。带兵闯宫乃谋逆大罪,部议拟了凌迟。皇上知道事有蹊跷,又念他曾击退刺客,有过保驾擎天之功,改为斩立决。
      他知道皇上并非真念旧情,而是想弄个清楚,他是为什么,为了谁。刽子手都是祖传手艺,豆腐上铺张绵纸,一刀下去纸断豆腐不裂,刑场上救人轻而易举,看着砍得血肉模糊其实筋脉都完好无损。而凌迟就没法作弊了。桢儿许是不懂这个,以为上了刑场就必死无疑罢,所以……
      所以一直安安心心地,并没按照先前约定的,救他出天牢。
      他就那么一直,一直,一直等着。
      牢房阴湿晦暗,充作床铺的稻草上时常有灰色的小鼠匆匆跑过,没什么吃的连耗子都瘦得可怜,偶尔还有些不知名的虫子挪动着繁多的腿缓缓爬过,被着黑色的发亮的壳,盲目而无方向地乱走着,他有时故意把脚挡在它的前面,它竟也就从鞋上翻了过去,似乎他也是这地面的一部分,冰冷,僵硬,腐朽,阴湿,散发着霉烂的气息。
      桢儿没有来。
      竭力不去想,不让自己面对现实。桢儿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一时乱了方寸昏了头,毕竟是皇上亏欠了他的,他有权力要回。
      第一次见他,是在酒楼里,伙计正把一个穷老汉连推带搡地往外赶。慕容桢看不下去,甩下锭大银说要包了酒楼二层雅座,伙计看他虽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却衣着华贵出手大方,暗自高兴,谁知他竟站到大街上扬声一呼,唤了几十个乞丐来把酒楼闹得天翻地覆。自己则坐在二楼窗前自斟自饮,笑得神采飞扬。当伙计掌柜纠集了些人来时,谢昭阳出了手。
      一来二往,相谈甚欢。不久慕容桢便向皇上央求,封谢昭阳入朝为官。
      如果不是慕容桢恬恬笑着说昭阳以后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你也不用行走江湖那么辛苦,他不会留下来。
      看着桢儿那张细致秀丽的小脸,真没有什么是不能答应,不好答应的。反正自己也是孑然一身,无拘无束。其实没有想过自己对他是什么心情。只是想看他笑得清丽,带着些儿微冷,些儿微燥,些儿微傲,却又在转眼间一脸的天真烂漫,殷殷地唤着昭阳昭阳,只是不想看他蹙着眉眼中是淡淡的愁轻轻的悒,说着四皇兄是怎样对他雍雍穆穆一团和气,却又瞒了他夺了本该是他的皇位。桢儿说昭阳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他没有来。
      后来还是小唐偷偷买通狱卒给了他一包诈死的药,帮他出去。
      他曾想去怡亲王府,终于还是没去。

      路过甄继祖那里时,把门里的事务都交了与他暂时代理,甄继祖念书不多却聪明得自天,十分精明强干,一口应下来。只是在他临走时才问了一句:还会回京城么?
      当时没有回答。
      再后来谢无心听说谢昭阳谋逆不成,在狱中畏罪自尽。皇上念他劳苦功高,不曾追查下去。他还悄悄潜回京城附近,到自己的墓前拜了拜。

      想着就不由得望向身边白衣如雪的人儿,阳光太丽烈,佳官微微狭长了清澈如水的眸,瞳孔收缩着比往常更加漆黑,愈发衬出脸苍白得透明而唇水色地淡绯。他看着自己的黯影有那么一小部分拖在佳官肩上,把白衣掩去些,于是那个纤细的人儿似乎削瘦得更甚,仿佛风吹得起。
      忽然就想把他拥入怀中再不放手,让那纤细的身子在臂弯间化作一湾春水,想看那玉颊雪腮上泛起桃花也似的绯红而那双在长长翘翘睫毛掩映下清澈如水凄厉如月的眸迷朦若醉,想浅浅地,深深地吻那不必触摸也可想象是怎样柔软如蔷薇花瓣的唇,该是冰冷的罢,可必定清甜呢。
      有多久不曾好好地,抱心爱的人?
      有多久不曾好好地,爱一个人?

      想起桢儿曾说,先帝驾崩时身在行宫,头一日还是好好的,第二日便已不豫,随即大渐。当时只有四皇兄在身边。他接到消息赶去时,连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
      群臣跪接遗诏。
      皇四子徵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传位于皇四子徵,钦此——
      黑压压的一片中,只有他惊异地抬起头,瞧着宣诏大臣毫无表情的脸。
      门外四皇兄的手下已带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五岁的怡郡王慕容桢第一个磕下头去:谢恩,领旨。

      拜!即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
      终于把那一声,唤出了口。
      从此天人两隔。

      慕容桢在宫门外求见了三天,皇上始终没有见他。只派总管太监传旨:怡郡王桢于皇考时敬谨廉洁,举国皆知,朕御极以来,一心翊戴,克尽臣弟之道,深慰朕心,即日起晋怡亲王,王爵世袭。从前兄弟分封,各得钱粮二十三万两,朕援此例赐之。另加护卫一等一员、二等四员、三等十二员。皆特恩,不为例。
      第四天,慕容桢在府中割开了左手腕脉,却被一直放心不下的谢昭阳救回。
      还记得那个修眉凤目,娴雅俊秀的人儿挣脱了他冲出屋外,立在铺天盖地的雨中苍白了脸颤着身子嘶声喊道:谁要你多余好心?谁要你来救我?我恨你!我恨死你!
      当时谢昭阳只是沉默地递过把伞去,却被他一挥手打落地面浸了泥水。那伞上的曼妙兰草还是桢儿亲手所绘,记得绘成时他就在一旁,瞧着那比凝露兰草更清更艳的眉蹙春山,眼潋秋水,竟有些酡然如醉了。
      拣起来再递,仍是被打落。一共七回。
      终于也没能递过去。
      机械的动作结束在一记清脆的耳光。谢昭阳没有躲,眼睁睁地瞧着他纤细苍白的腕上那一道震裂的伤口,有大片大片的殷红自纱布中渗出来,渲染成一朵妩媚的花。
      口里是划破了罢,有点咸咸的苦涩。
      耳边仍是撕心裂肺的狂喊:
      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不得你死!

      忽然就想起那一晚佳官狠狠地咬住水色的唇,细白的牙在柔黄的灯光中也映不出半点异色,愈发珍珠也似润泽。才知道原来这白衣如雪剔透似冰的人儿冷了眼沉了脸时竟能带出一股金刀烈马的煞气,连带着那份弱不胜衣的慵懒都成了寒傲入骨,冰天雪地般扑面而来:
      谢先生,你救我,我本该谢你——
      可是我恨你。

      想着就不由得望向身边白衣如雪的人儿,阳光太丽烈,佳官微微狭长了清澈如水的眸,瞳孔收缩着比往常更加漆黑,愈发衬出脸苍白得透明而唇水色地淡绯。他看着自己的黯影有那么一小部分拖在佳官肩上,把白衣掩去些,于是那个纤细的人儿似乎削瘦得更甚,仿佛风吹得起。
      忽然就想把他拥入怀中再不放手,让那纤细的身子在臂弯间化作一湾春水,想看那玉颊雪腮上泛起桃花也似的绯红而那双在长长翘翘睫毛掩映下清澈如水凄厉如月的眸迷朦若醉,想浅浅地,深深地吻那不必触摸也可想象是怎样柔软如蔷薇花瓣的唇,该是冰冷的罢,可必定清甜呢。
      有多久不曾好好地,抱心爱的人?
      有多久不曾好好地,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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