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腰》月夜歌徘徊

11、谁家点绛晕红唇 一盘糕点引

　　“可以点菜么？”
　　听得这声含着笑意的话语，僧人和着面的手停顿了下，这女人又打得什么主意？
　　“我拿了一坛封藏的梅花，还有竹叶，我们做点绛唇好不好？我来给你打下手。”右手抱着坛子，左手提起部分裙摆兜了满怀的海棠，绿腰讨好似地凑到僧人旁边。
　　“你吃过？”僧人有些诧异的挑眉看了绿腰一眼，粉色的海棠，淡淡的草绿色衣裙，把她笑弯的眉眼衬得越发灵动，他果断的拿起擀面杖把这个影响他心智的女人格开。
　　绿腰没有回答，把东西搁下，拿了盆子把海棠倒进去。
　　“花汁我来吧”，再把竹叶用凉水泡着，榨好花汁后拿个小碟留了浅浅一汪，将余下的花汁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加到僧人正在和着的面里。
　　“如果我坚持要杀悉昙呢？”手上缓缓施力，把花汁揉进面团，僧人淡淡的开口。
　　“我还不知道放手一搏是什么样子，要不我们试上一试？”手没动，修得圆润的指甲却瞬间变得尖细艳红。这？怎么和他梦里的那双手那么像。接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完全是妖气，还掺着淡淡的...佛法？这股气息气势极强，却完全没有杀意，纯粹是一种压制。
　　“毕竟他是我师兄”而且不用他动手也活不了几日了，没必要和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硬碰硬。僧人回忆着刚才那股佛法之息，气息虽淡却纯，至少也要上阶罗汉以上方能修成。先是一个佛一样的悉昙，再来一个佛气精纯的柳妖，这魔界越发有意思了。
　　“梅花瓣要加多少？”得到想要的答案，绿腰敛回气息拿过那坛冰雪封存起来的梅花。
　　“小半坛足矣”僧人把面放到一边醒，仔细的端详起这个跟了他几百年的女妖，怎么看都是一个单纯的柳妖，为什么刚才散发的气息如此混杂？
　　“早上鼻血没流痛快？”觉察到僧人的视线，知道他在干啥的绿腰回头把一个研钵塞到他怀里，开心的看他变脸，“花生就交给你了”。
　　“你经常这样下水？”僧人想了想，问出早上在院内就想提的问题。
　　“春日红可不是每年都有的”绿腰往研钵里加花生，“对了，你不好奇为啥菱角有个酒一般的名字么？”
　　“恩？”他只觉是因反季又长个红皮而已。
　　“真没想象力”看透他想法的绿腰凉凉的打击他，“因为这东西，能反应脑子里的真实想法。比如你潜意识里觉得梅花是红色的，那么吃过春日红你眼里的梅花就都变成红色的，就像喝了酒一样，一切都变成脑子里想要的那样。”把一片片的梅花瓣摘下，随手粘了点糖凑的僧人嘴边，“尝尝”
　　僧人被绿腰那番话打得有点傻，木木的张嘴把花瓣吃了下去，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泛开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啥，一下子脸有点红，那他早上看见的是啥？
　　绿腰看他瞬间红了脸并没有继续逗他，“花瓣都准备好了，面醒了没？”
　　僧人稳了稳思绪，把面团拿过来，“醒了，加花瓣”
　　把摘下来的花瓣均匀的揉进面团，切成小方块，留几片竹叶备用，其他的全裁成小块垫在面团下，进笼蒸。
　　僧人转身面对绿腰，“你从哪里知道的点绛唇？”这糕点大约是几百年前他一个同僚带来的，说是做出来不晓得好不好吃请他尝尝，他在这个基础上加以改良而成，并没有对外做过，绿腰怎么会知道，而且，还通晓做法和配料。
　　“我吃过”绿腰低头专心的在盘子上绘制梅枝，裁剪竹叶，并不抬头，声音听不出悲喜。
　　“打算做什么糖水？”
　　“你想吃什么？”
　　“疗妒汤？”
　　“这个季节有梨？”梨花都快开了哪里来梨子？
　　“纯正的雪梨”搁下画笔，绿腰推开门消失在花园的转角，金色的阳光模糊了她的轮廓。
　　僧人无端的觉得，这个背影有些苍凉感。
　　糕点蒸好绿腰才回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僧人感叹，绝对是真正的“雪”梨。一个个淡黄色的梨子躺在装满雪的框子里，僧人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颗太阳，不像假的啊。
　　“悉昙地窖里四季的水果都有，急冻起来，口感和新摘的基本没区别。”把梨子拿出来丢水里清洗，“我学过点御雪术”顺便解了僧人的疑惑。
　　将蒸好的糕点从变色的竹叶上取下晾凉，在每个淡粉色的小点上刷过油防止粘在一起。做好这些后僧人拿起一把刀快速的给梨子削皮、切块，绿腰直起身子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
　　晚膳过后，照旧是悉昙弹琴，僧人诵经，绿腰端上来一盘点绛唇。大盘子里堆着雪，雪上搁着小盘子，小盘子里细细描了梅枝，花朵的地方是糕点。竹叶剪做五瓣梅花状，粉色半透明的糕点里裹着白色的花瓣，糕点朝上的一面用红色的花汁绘出梅花，中央点上一些花生末做花蕊，极为雅致。拈一枚入口，竹叶的清香，梅花的清甜，冰凉的糕体佐以花生的香，吃完再来一碗疗妒汤，梨子的甜和果香混着糕点的香甜，让他不禁怀疑这才是点绛唇真正的吃法。绿腰却没有留下，送了宵夜便不见了。
　　“师弟”悉昙开口唤了僧人一声，表情有些犹豫，沉吟了一会下了什么决心似地再度开口，“我想拜托你件事。”
　　“小僧能力范围内的话”僧人给自己留了退路。
　　“你知道天魔冢吗？”不待僧人回答，悉昙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天魔，最后都会葬入天魔冢。但是不是每个天魔都能葬进去，因为天魔冢的开启需要消耗极大的魔力，要么趁力量还够的时候自己进去，要么死后送葬，若是两者皆无就只能死在外面。魔界的规矩你也明白，所以天魔冢至今也只葬了十五位天魔。无笑，是我亲自送进去的。”悉昙顿了顿，“我想和我的夫人葬在一起，无鸾是不会花功夫帮忙的，现在外头这个情况，你也清楚。”
　　“你想让我把你送进天魔冢？”他还没那么有同僚爱，何况还是以前的同僚。
　　“不，绿腰会送我过去”
　　“那是想让我帮她清理路上的东西？”可以考虑，还能顺便看看这女人的实力。
　　“这个你随意”他要的不是这个，搭把手更好。
　　“那是？”
　　“若非天魔，葬入天魔冢需要花一番功夫，特别是如果开启天魔冢和进入天魔冢的是同一个的话，难度会更大。”
　　“帮你开启天魔冢？”
　　悉昙仍是摇头，“天魔冢到人界的出口只有一个，在镜台山西侧山麓一口枯井旁边，你离开魔界后我想请你去那里，等绿腰出来。她要是受伤了，救不救她都随你，但是如若见到一位神界的神君在那里，麻烦你一定不要让她落到他手里”
　　怎么？和魔界搅合过后，神界也来纠缠不清？“原因”
　　“佛心舍利”
　　诸多线索瞬间联系到一起，九百年前绿腰受伤，八百年前佛心舍利被盗，而佛心舍利，能活死人肉白骨。依照悉昙的说法，绿腰出来后的情况不会太好，如果被逼出舍利命还在不在？他不肯定，无端的，他不想让她出事。
　　“我答应”他不介意惹惹神君，抢舍利子，他这佛界之人管管也很正常，“师兄，作为交换，我要知道她当年发生了什么。”太多的疑团将绿腰重重包裹，他想知道更多，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想看透谁的想法，他想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如果从绿腰那问不出来，那么作为交换条件，从悉昙这里估计能知道的更多。
　　踏过被月光映得反白的小径，僧人看着“绿翠”两个字又想起方才自悉昙口中得知的那些情况，思绪有些飘。回头看向绿腰的房间，漆黑一片，这丫头兴许是睡了吧。僧人跃上屋檐，极目远眺，估算着从这座宅子到天魔冢的距离。视线扫过湖心亭时，看到一抹浅绿。僧人凝了神，再次看过去，看见绿腰抱了一碟点绛唇坐在栏杆上，脚边倒着两个空酒坛，双唇张张合合像是在唱歌，仔细分辨了下，大约是：
　　“明月西下，寒径飞雪戏梅花。散尽愁云，风定寒更凝”
　　“一杖玉碎，欲游却无力。归来也，灯影明灭，有暗香随袖。”
　　绿腰仰头靠在柱子上，似乎是在赏月，在那双失焦的眼睛里，僧人第一次看她露出浓烈的情绪，这个情绪，唤作悲伤。

　　是夜，僧人又一次做梦了。梦里是个下雪的夜，他提着灯笼走在一条小径上，路的两边开满了梅花，纷飞的雪花映得红梅格外的艳丽，走了一会雪停了，云层消散，一轮大大的明月悬挂在夜空里将小路照得分明。他熄了灯笼继续往前走，一座宅子出现在路的尽头，梦中的自己伸手将门推开，熟悉的绕过客厅来到后院。院子正中有个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座小桥将池塘一分为二，有座水榭横卧在另一边。水榭不设栏杆，铺了木板和池塘齐平，雪把木板盖住了，而在木板的边缘，趴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梦至此，他听见梦里的自己不可抑止的哈哈大笑起来。他看见自己笑着加快步伐走到水榭边缘，那个红色的身影是个姑娘，不对，应该是个妖，还是个有点笨的妖。怎么说呢，她从腰部以下都没在水里，上半身可怜兮兮的趴在雪上，因为，因为她被冰卡住了…上不了岸，也下不了水。他听见自己发出更夸张的笑声，红衣姑娘生气的抓起一把雪砸在他脸上，光裸的双臂上泛出点点银光，像是一层细细的透明鳞片。他看见自己单手横过她腋下，一杖敲碎冰面把她拖了出来，脱下外袍给她裹上，“又睡着了？看看，冻得鳞片都出来了，你有天要是死了，肯定是笨死的。”声音里的宠溺听得他有些吃惊。那姑娘明显是给他笑毛了，一把推开他，“下次再担心你夜归我就是天下第一二百五！”，吼完扭头就走。
　　刮刮脸，梦里的自己追了过去却差点被甩上的房门砸断鼻梁，敲了几下房门都没人应，看来真是被惹毛了。他想了一下，折出门去采了些梅花，做了和白天一模一样的糕点，蒸糕点的时候又去了禅房，磨了墨，在宣纸上写了开来。
　　点绛唇
　　明月西下，寒径飞雪戏梅花。散尽愁云，风定寒更凝。一杖玉碎，欲游却无力。归来也，灯影明灭，有暗香随袖。
　　看着梦里的自己将这些文字一个一个的写出来，僧人霎时觉得心惊，这不是绿腰在湖心亭里唱的那阙词么？
　　写完以后，他又回到厨房，拿小碟装了糕点，配上花生碎末，将那阙词压在食盒下放到房门前，敲了几下房门，“我做了新素点，尝一尝。”，语毕转身折回去，走了几步又站定，“这次的新点心就叫点绛唇吧”。
　　僧人猛的睁开眼睛，推开窗户，一轮明月将湖面照耀得波光凌凌，就如同此刻他的心，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