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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四月春花渐次醒 天地之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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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了这样那样的心理准备,高悬在旗杆上的脑袋还是让锦儿心头一紧,千斤如坠。好在瞑目了,额前的几缕青丝随风飘荡,倒显得安详,而那梳得规规整整的发髻,是锦儿的手艺。
“富贵功名,旦夕化为乌有…可惜了得。”围观的迸出这样一句感慨。锦儿不由苦笑,连死都不怕的人,也断不会在乎什么生前身后名的。第一次体会到沉痛的滋味,姑娘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只是想想都觉得颈子疼,泪水却早已模糊了视线。
初见的时候,他已然是阶下囚,百无聊赖。毕竟两个多月没与人说过话了,任他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偏就没人搭腔。想当初闹事全凭一张好嘴,如今拘在这方寸天地里,除了自个儿再没有半点人声,确是比死还残酷的折磨。
“枉我披星戴月,黑里来黑里去…”锦儿来送饭的档,这厮正窝在角落里喃喃自语,嘟囔囔就听清这么一句。
“你说的,可是包大人?”锦儿面上一派天真,话说这装傻充愣的本事原是为了逗人开心的,如今却得拿来搪塞濒死之人,心中到底是不忍。
“哈哈哈…”没想到男子只呆了一回便立时兴奋起来,扒在栏杆上摇头晃脑,笑得张狂。有那么好笑么,吃了脚趾头不成,锦儿很是诧异,方才的些许恻隐尽淹没在没头没脑的笑声里,至于若有若无的哭腔还是被仅存的理智压抑得没了声响。
“你是新来的?”见对方脸上全没好气,他慌忙抛出一个问句。
“昂。”锦儿并不看他一眼,撤了碗筷作势要走。
“哎…我们没见过吧?”好吧,憋屈太久,语无伦次总是难免的。
“废话,都说了是新来的…”懒得理你。
“哎…是谁派你来的?”
“必须是掌馔呀!我看你才是新来的吧!有的吃就得了,问那么多作甚!!还有姑奶奶不叫‘哎’,请你放尊重一点!!!”姑娘老大的不耐烦。
“我…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想是被一番咆哮轰炸得不好意思,男子竟低了头,沿着墙壁滑坐下去,声音微不可闻。那委委屈屈的摸样倒真是我见犹怜呐,竟使锦儿有些后悔方才的无端吼叫。
“说!”姑娘也耍脾气似得就地盘腿一坐。
恹恹的人儿登时回复了兴致,绞尽脑汁没话找话:“哎…不,我说姑奶奶,你是灶上的?”
“凉菜司的,和灶台不打交道…”
“可有拿手好菜?”
“我不会拌凉菜。”
“你不是凉菜司的嘛?”
“是啊!”姑娘理直气壮:“我虽是凉菜司的,但我拌不来凉菜。”
锦儿见他无语,心说好没见识,遂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凉菜司人手众多,有洗菜的,有切菜的,配料的…各司其职。”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专镂萝卜花的,红殷殷的‘心里美’。”姑娘很是自得。
“…”搞不清究竟是哪个没见过世面。
那是他们的第一席对话,真真莫名其妙,却轻轻烙在记忆里挥之难去,之后一个人想起来也会笑出声吧。
“昨个儿有学生对伙食不满,给打了个半死…”姑娘心有余悸。
扒饭的动作顿了一顿,突然难以下咽:“唉,管制严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口气倒有些忧国忧民的味道,叹得却不是他自个儿。
“如何是好。”事态失控,就连事不关己的小丫头也会不自主地唏嘘,更何况俎上鱼肉。
“天地之间有杆秤。”他定定望着她,反过来安慰道,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锦儿嗯了一声表示坚信,眼里却不经意地闪过一抹悲戚之色。
可惜那秤砣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在这里,没有公道,只有王道。
“怕么…”在送了半个多月的牢饭后,她终于问出了口。
“怕?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既然固有一死,怕也是枉然。”他对着千篇一律的白菜豆腐皱了皱眉,瞧不出半点儿浩然正气:“话说姑奶奶啥时候能送我两朵花呀?能吃的花也不错啊,哈哈!”
总是一副憨憨傻傻的样子,大限临来的那一天,食盒里果然多了两朵花,紫里透红的“心里美”。锦儿上手为他挽了一个髻,稳稳地立在脑袋上,也算是全他最后一点儿体面。
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正襟危坐,分骨凛然,话从口出却还是笑嘻嘻的老样子:“姑奶奶,那个…我叫祝典,庆祝的祝,盛典的典。”
锦儿愣了一愣,笑着点点头:“我记住了。”跟着拎了篮子伏身退下,头也不回。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问鼎阁的二等监生,因妄言朝政得失,不幸被当做杀鸡儆猴的典范。乔装火头小妹,无非是要套些话来。到底是口无遮拦的傻家伙,见她懵懂,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知道得太多,也难怪必死无疑。连坐的还有三人,同是满腔义愤的青年才俊,而名单却是在只言片语里捕捉到的。这不仅是锦儿的任务,也是师傅的任务,总得稍稍凑几个来充门脸,如若实打实的可绝不止这个数目,隐而不报权念在相识一场。
他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因为信仰终得成全。
他是个好人,而自己注定罪孽深重。
“为什么生员不得议政呢?”锦儿自觉见识浅薄,向来只管做事,很少问为什么。如今想给祝典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师傅瞧着她认真的神气,也很负责任地回答:“问鼎阁多是公卿之子,吾皇护惜小民而苛待官僚,不许监生建言也是□□之计。”
“雄猜之主罢了,忌惮人才,还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
话茬却给师傅厉声夺过:“小枫!为师从未要求过你,但动心忍性是自保的第一要务,你也看到了多嘴多舌的下场。”子落不大高兴,锦儿遂不再言语,却如何也不能打消心中的疑问。
这世道,兵匪官商勾结在一起才能赚到黑心钱,上面打压官僚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可书院又岂是刑场,为了封住悠悠之口,随便拿几个少年开刀,没这个道理。可见事物并无绝对的黑白,里子和面子一样都需要维护。于是做了坏事的得付出代价,没做坏事的也要有所牺牲。耿直如祝典,倘若泉下有知,是否会有一丝半点的怨怼呢?最后的日子里,那个陪他闲话耍笑的少女居然是个小骗子,骗走了他的信任,连带他同窗的身家和性命…
事后才知道,这要命的问鼎阁正是文渊阁的转型,老爹心心念念的顶级学府。锦儿名是帮厨,好歹也算经历一遭,只没想到因了这么个缘法,可叹造化弄人。
再听到祝典的名字是在春花烂漫的四月,锦儿和一个瘦削的姑娘争执不下,只为了巴掌大的小小盆栽,破土而出的一点新绿。
“这么不起眼的小东西,你何必呢!”几个回合的交锋,在物价被哄抬至数十两纹银的时候,锦儿终于忍无可忍:“闲疯了不成?!吃饱了撑得,钱多了涨得?!”对方绫罗遍体,神气斐然,一望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再纠缠下去,只怕掌柜的高兴糊涂,自己却要丢大人了。
谁知那姑娘一反抬杠到底的态度,居然没精打采地笑了,好像就等着她大动肝火的时候,软软道:“司马光,你真聪明。”
“…”能让自己无语凝咽的,世上当真没有第三个人了。
“你倒是说说,何苦这么执着,说得好了我便割爱给你。”姑娘抱了手臂静待下文。
锦儿见有转圜的余地,仅犹豫了片刻,还是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名字:“有个故人…也叫做祝典。”正是这小小植物的称号,心中一搐,沉浸在回忆里,不由神色黯然。
“得了,虽说是我先看上的…现在是你的了。”姑娘似乎见不得她那副摸样,也不问缘由,爽快地做出了让步,只将事物忙不迭塞往她手里。
就这样,锦儿结识了石珍贞,一个出尔反尔的怪丫头。
“你的性子像我一发小,她叫剑秋。”外表柔弱,内心却很有决断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