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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言惆怅是清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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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锦儿一如既往奉上茶盅,小心唤道。
连日阴雨缠绵,师傅再没旁的吩咐,反倒师姐时常奔波,想必是要打探什么消息。锦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该如困兽一般,可偏偏半点情绪也无。子落读书,她便陪读在侧;子落忙于公务,她便窝在马厩里对着小葵说说傻话,再不写那些无故寻愁的章句;入夜早早归寝,次日赶在师傅晨起前备好吃食,悄没动静得好似全没她这个人一般。
子落并未接过盅子,茶香氤氲,隔着腾腾雾气,他看不清她的面色,却也没有继续探究的意图:“小枫,随为师出去转转。”不等她反应,已起身往外走去。锦儿迟钝地跟了两步,又折回来取了师傅的佩刀,忙不迭追了上去。
风横雨斜过后,地上凌乱得一塌糊涂,但好歹换来瓦蓝一片。屋檐下断线的珠子并无穿石的野心,只敲打在青石板上,颤抖地画着圈圈。宅院外,霜叶舞着旋儿纷纷飘落,宛若不灭的花火,瑰艳无双,温暖了岁末的秋天,连同寂寂的心魂。
就在这如洗的碧空下,他向她伸出了手,骑马倚桥的风姿恰如当日,叫锦儿心头一动。而他居然向她伸出了手,这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情景,那么,这便是梦了吧。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的小手递了出去,交在他的手上…
似是为软绵绵的触觉感到意外,子落诧异地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望向她。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再意识到宝刀沉甸甸的重量,有一丝清明瞬间砸回灵台,却足以使锦儿无地自容。
窘迫极矣,这就是了!
像是抓到了什么烫手物什,姑娘慌乱地想要缩回手来。然那无处安放的右手却突然给一把子力气牢牢地握在手心里,继而整个人被凌空提起,下一刻已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今儿个就让小葵休息吧,坐稳了…”他是师傅,于是她没有质疑的机会。紧绷的背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就这样一路奔向未知的远方。凉风扑面,沁湿了眼角,心神也为之恍惚。隐隐有些期待,期待着前路永无尽头,假如远方之后,还是远方。
终究只能是虚妄,两人一骑止步于绿水湖畔,飒飒风起处,寒气袭人,周身凛然。锦儿知道,师傅有话要说。
“我泱泱大地,镜湖无数,唯有这一面是不同的。”
举目四望,万里青天染就一湖秋色,绸缎般光洁,确像没有打磨的铜镜。往事不可鉴,便是这样的道理么?锦儿既不回头,也不吱声,只静静听他说下去。
“相传古时妖怪为祸人间,杀生害命,无恶不作,军民皆束手无策。但有孤勇娘子,乘着十五月圆之夜,化身为湖,呈怪样貌于其中,妖物遂为自身丑恶所骇,堕湖致死。自此百姓安乐,得享一方太平。”又是寓言,锦儿照旧茫然,待他一语点醒梦中人。
“你只消做这面镜子,并不用操心镜中人的死活。”
这便是中心思想了?如此说来,酒楼里的那位果然死了么,是师傅以为自己魂不守舍的原因?锦儿哑然失笑,她原是个自私的人,只在乎师傅对自己的看法,又可曾真正顾虑过闲杂人等的死活。经了这一遭,她知他必会讲些什么,候了太久,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说辞。委实低估了她的头脑,且错摸了她的心肠。
总该是庆幸的,因为子落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甚至极体贴地为她设想,旁敲侧击,未使平凡的故事落入俗套。也会感到羞愧,因自己对生命的漠视,哪怕他们并不值得同情,可到底是辜负了师傅的一片心思。百感交集,罢了还是给失意占了上风,因为他不懂她。
做一面镜子,照清旁人的真面目。
可是,谁又来做她的镜子呢?
“可曾碰到过什么人?”见她久久无话,子落不解,揣摩着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没…”想到那日莫名冒出的酒傻子,锦儿终究没有多说一句。师姐既已平安归来,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又何必妄生枝节。
再返住处时,早没有去时那般拘谨,不等师傅勒马站定,锦儿已纵身下地,招呼不打,径直回屋。子落奇道:“哪里去?”
“去拔周公的胡子喽!”姑娘挥一挥衣袖,笑得灿烂。一觉治百病,一觉平天下,正是整理山河的不二法门。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然真正的隐情总蛰伏在那里,有时候,就连装聋作哑也是行不通的。
这日锦儿高挽着袖子在井边刷马,点彤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面上极为难的样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概因了胜雪的肌肤,确没见过谁能把红衫穿得如师姐这般柔媚动人,而那丽色却无故刺痛了她的双眼。
顶不待见这种欲言又止的做派,锦儿并未停下手里的活计:“我还是不知道的好罢。”其实是不想知道,锦儿没有告诉师姐,自己曾经当了一回人肉靶子,差点儿代她枉送了性命。当然,谁也不是天生的活阎王,刀口上玩命,又怎会没个苦衷呢。可忘不了那狠辣的手段,就没法子对她推心置腹。没防住被小葵甩了一脸一身的水,也懒得还手教训,感觉从未像现在这般无能为力。
直觉告诉自己,有些事本不是她可以沾手的,少些是非便能多些自由,简单即是自由。师姐于是不再“勉为其难”地诉说,锦儿终又落了个耳根清净,却还是轻易给师傅搞得不知所措。
“你的佩剑。”子落拿给她看,像是早已备下的礼物:“不小了,应该有一把带在身上。”说着拔剑出鞘,唔,还是一件寒光逼人的礼物,柄上的雕花并不繁杂,可算难得一见的样式。
“我的?”锦儿迟疑接过,掂在手上并不轻松:“可是…”与师姐向来不是各司其职的么?!难道…
“只当做赏玩之物,不见血,便算不得凶器。”子落补充道,眼看她一张小脸由红变白,再回复颜色,如释重负的摸样。
“唤作影红如何?”显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等她谢恩罢了。
“美则美矣,总觉得煞气颇重。”话说这个性子使得忒诡异,全然没有考虑要作何解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锦儿很少忤逆师傅,子落也没料到这么个回答,不过是源于自信来的。影红,似乎很配锦枫的名字,不是吗?瞧了她片刻,最后还是温柔地笑:“那么,就叫流岚吧,你我师徒相遇在暮霭时分,也算作纪念之物。”
“溢彩流光,不赖啊。”这次似乎很合她的心意,识相地谢了师傅,带回去好好把玩了。
她以前不明白,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何以要面对这许多匪夷所思的情形。没有天灾人祸、阴差阳错做铺垫,又怎么会一步步将自己陷入这般不知所谓的境地。就连师傅对她的期望,也只是她以为的罢了。可她遇到的是子落,对她另加青眼的子落,是值得用努力去加倍报偿的,于是所作所为都变得心甘情愿。
暗暗下了决心,他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好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必自寻烦恼。这样想着,整颗心也跟着敞亮起来。